☆、忘却的记忆(上）
白雪总是说：“我们不要分开。”红玫则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分开。”——《白雪与红玫》
天空带着反常的亮白,却又似乎蒙着一层灰色,总让人觉得压抑。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一口气去,立刻在嘴边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雅各布呆呆地站着,整个人都愣住了。干冷的风灌进他的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辆马车哒哒得从身侧经过，险些撞到,赶车的大叔一遍扬着鞭子打在马上，一遍回过头对他高喊：“嘿,小鬼，要当心点啊。”随后驾着马车远去了。
这里是哪里？雅各布觉得脑子一片混沌,理不清思路。
“哥哥。”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呼喊。
雅各布身体僵直，慢慢回头过去。长街另一头，一个金发的小男孩朝着他奔跑过来，尽管脸蛋被冻到通红，却依旧洋溢着十分快乐的笑容。“哥哥。”他奔到雅各布面前，献宝一样举起捧合在一起的双手，“哥哥，你快看。”
合拢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缝。雅各布看见在小手中安静栖息着的，一只蓝色的蝴蝶。仿佛大海一般纯粹的蓝色，在那之上，有一些颜色更加深一些的圆形小斑点。是只看一眼就十分能吸引人的蝴蝶。
“你去哪里抓到的？”雅各布用同样是孩童的嗓音愣愣地问道，呆呆地眨了眨眼。如梦幻一般地蓝色蝴蝶安静的停栖在手掌之中，一动不动。
“秘密。”小男孩又小心翼翼地把手合拢起来，露出开心地笑容，“妈妈肯定会夸奖我的。”说着，迈开短短的小腿，从雅各布身边跑开了。
“喂，威尔，等等我。”雅各布一愣，也转身追了上去。心中充满了对那只蝴蝶的好奇，带着想要好好看清蝴蝶模样的心情跟在了自己弟弟身后。
两人跑过宽阔街道，即使穿着比周围的人们要单薄，雅各布也觉得没有在意。吸进干冷的空气，让混沌的脑子变得清醒了一些。雅各布一边奔跑，一边觉得脑子的一些东西逐渐清晰起来。
他和威廉以及母亲三人一起生活，他们兄弟两人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也绝口不提有关父亲的任何事情。在他们兄弟小时候，全家的开销都靠母亲一个人支持。现在慢慢长大的雅各布和威廉也会帮着母亲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尽管生活清苦，没有办法和同龄人一样得到很多玩具，但是雅各布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一方面可能是自身对于物质上没有那么多要求，另一方面，是他和弟弟威廉的感情非常好。从他懂事起，他就和威廉同吃同住，两人感情好到几乎情形不离。
威廉理所当然的存在于自己的生活之中，成为自己生活得一部分。雅各布从来没有考虑过失去威廉的情形，当然他这个年纪也不会考虑到这种问题。
雅各布又想起今早的情况，母亲因为生病要照顾，威廉却因为在家呆了两天再也憋不住了，嚷嚷着要出门去玩。虽然雅各布一脸正经地训斥了威廉几句，但是顽皮的威廉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趁着雅各布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因为担心贪玩的威廉会闯什么祸，呆在家里的雅各布也显得心不在焉。看出了雅各布心思的母亲淡笑着让雅各布出门去寻找自己的弟弟回家。不用担心，杰克，妈妈是大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靠坐在床头，披着外衣，手里还在织着要给他们兄弟两人的毛衣。
想着母亲不会有事，雅各布便出门去寻找威廉。空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寒冷，他走到大街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就在往回张望寻找威廉的时候，突然愣了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连威廉和母亲的事情都忘记了。
刚才的自己真是奇怪呢。雅各布一边奔跑，一边觉得方才脑中一片空白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大概是最近没有睡好的缘故，雅各布这么自我安慰着。
“啊。”一直跑在前面的威廉摔了一跤，直扑扑的倒在地上。手掌不可控制的打开，蓝色的蝴蝶扇了两下翅膀，翩翩飞向空中。
雅各布不由自主地跟着抬头望去，天空反常的亮白照射得人睁不开眼睛，一片灰色的背景中，蝴蝶仿佛油画般凸显出来，蓝得有些不真实。那一点小小的蓝色缓缓地向上升起，越飞越高，最终越过建筑物，消失了。
雅各布依旧呆呆仰望着头颅，忽然觉得天空中落下无数灰色的棉絮。棉絮轻飘飘地落进眼里，感觉到一阵冰凉。雅各布眨眨眼，看着满天雪花自天空中缓缓而落，心中充斥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心情。
“我的蝴蝶。”威廉带着哭腔的声音把雅各布出神的心思拉了回来。他回头，看见威廉仍旧保持着跌倒在地的姿势，扭着细细的脖子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扁着嘴巴就要哭出来了。
小小的身子坐在满是落雪的世界中，金色的头发似乎比刚刚翩跹的蓝色蝴蝶更加吸人眼球。虽然威廉一副委屈得随时都会掉眼泪的模样，雅各布却觉得弟弟这样将哭未哭的脸比平时来得还要可爱。这样想着，便不可控制地扑哧笑出来声来。
“威尔，快起来。”一边愉快的笑着，一边跑过去把威廉从地上拉起来。没想到反而被威廉用力一带，摔在了地上。
“哥哥，坏蛋。”气鼓鼓的威廉反身压在雅各布身上，想要用全身的力气去压住对方，到底是由于年纪太小，扭动身体的动作反而看起来像是撒娇。
“好啦，威尔，我道歉，道歉。”即使被威廉压着，也仍旧止不住笑意，雅各布一边笑着一边道歉。
“坏蛋，坏蛋，坏蛋，我不要喜欢哥哥了。”正在生气的小小威廉犹自暗暗使出力气，忽然嘴巴一扁，琥珀色的漂亮眼中带伤了闪闪的泪光，看起来十分可怜，“本来还想要把蝴蝶给妈妈看的。但是蝴蝶飞走了，哥哥还要笑话我。哥哥，坏蛋。”越说越伤心的威廉趴伏在雅各布身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是我不对。”雅各布手忙脚乱地进行安抚，却收效甚微，威廉反而越哭越大声。
“不要哭了嘛。”慌乱中忽然想起来母亲曾经的做法，于是雅各布奋力地抬起脖子，吻住了威廉软软的嘴唇。
哭声戛然而止。十分近的距离中，甚至可以从威廉琥珀色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空空荡荡的小巷里，大雪纷纷扬扬。周围寂静一片，甚至可以听见雪花落在松树上微动的声响。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躺在地上一脸认真到闭上眼睛的雅各布，以及趴伏在哥哥身上，呆然到不知如何反应的威廉。
过了好一会儿，雅各布才分离开。原本他是想要效仿母亲的做法吻上威廉的额头，可是位置不对只能吻上威廉的嘴唇。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能成功阻止威廉的哭声就好。
雅各布害羞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说道：“本来我想和妈妈一样吻你的额头的。”
“可是，哥哥亲的是我的嘴巴。”威廉趴在雅各布身上，呆呆地眨眼。
“那是因为，够不到额头啊。”雅各布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见这样回答的威廉忽然撅起嘴巴，露出小小的愤怒的神色，“哥哥，就是笨蛋。”
雅各布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威廉为何突然生气起来。他拍拍威廉的脑袋，“威尔，我要被压死了，快点起来啦。”
气鼓鼓的威廉瞪了雅各布一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片刻之前还在生气的威廉，在雅各布站起身之后，忽然将圆圆的小脸凑到雅各布面前，趁着雅各布没有准备，吧唧一口，重重吻了一下。
“威尔？”雅各布捂着嘴唇。
“哥哥，你不会离开我吧？”威廉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雅各布，圆圆的脸上带着异常认真的神色，“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吧？”
雪下得很大，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吸收了。
纯白的世界中，威廉的脸异常明显的凸显出来。小小的，带着不用于往日的认真的脸。雪自两人中间落下，雅各布忽然读懂了威廉脸上的表情，那是带着心慌，不安却又充满了期望的表情。
心中流动着一种不同于周遭严寒的暖流，温暖过于炽热，甚至连那些纷纷扬扬不断落在脸上的雪，都感觉不到寒冷。
“嗯。”雅各布重重点点头，“我们不会分开。”
得到答案的威廉终于开心的笑了，小小的手同雅各布的手牵在一起。两人手牵手慢慢往回走。
“哥哥。”
“嗯？”
“我会好好保护哥哥，一直一直保护哥哥。”
“那样很奇怪啊。”雅各布笑了，“应该是我保护威尔你吧？”
“不对。”金发的小男孩固执的摇头，“哥哥让我保护就好了。”
“好。”雅各布继续笑着，“我的安全就交给为威尔了哦，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哦。”
“嗯，我发誓。”
两人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漫天的大雪所淹没，唯有那稚嫩却真挚的誓言，在被大雪所掩盖的寂静的周遭里，依旧显得异常响亮。
森林中十分闷沉，连呼吸的气体都仿佛快要凝结在周围。鸟叫声都没有的异样安静，让人内心慢慢浮现出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萨勒才重新回到地面。“那片云所在地方肯定有问题。”他指着从刚才起就一直闪电不断的云层，“我感觉到非常细微的非人类气息，具体是什么，也不好说。”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威廉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
“喂喂，不用这么着急吧。“萨拉对着威廉离开的背影喊道，随即追了上去。
尽管森林中十分幽暗，两人的速度仍旧十分快。萨勒是恶魔，黑暗对于恶魔来说就像是光明对于人类一样，不会产生丝毫的影响。而威廉眼眸中闪着金芒，利用魔法的能力使自己的夜视能力变强。
两人一路过去，萨勒也就算了，连威廉自己，行动快速得也不像是人类所能拥有的速度。即使是拥有不同寻常速度的两人，赶到闪电云层所在的区域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闪电交加。厚重的云层几乎压到地面，细长的闪电从云层中直冲而下，一路贯穿到地面，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耀眼的亮白。狂风大作，两人的头发都被吹得乱舞起来。地面上沙尘被卷起，视线中灰蒙蒙一片。威廉勉强站稳脚跟，眯眼看着眼前被狂风吹得来回摇晃的树木。
漫天风沙迷住了所有的视线。威廉和萨勒对望了一眼，顶风抬腿向前跨出一步。
“轰隆！”巨大的响声震耳欲聋，青白的闪电从头顶的云层中穿透出来，打在威廉脚边。只要相差那么几毫米，威廉就会被无情的闪电劈中。
耳膜被震得轰轰作响，威廉拧着眉，还想往前迈步，被人在身后一扯，往后退了几步出去。
“你干什么？“
“轰隆！”
叱问的声音和雷声混合在一起，同时响起。威廉错愕的回头，一道闪电，准确无误的劈在他刚才站起的地方。“你想找死吗？”萨勒瞪着威廉，“你不会愚蠢得以为闪电只会劈在你的脚边吧。”
“我——”威廉同样瞪着萨勒，随后垂下眼帘低声道歉，“对不起。”
“这么不经思考，不太像平时那个讨人厌的你啊。”萨勒拍拍威廉的肩膀，“自乱阵脚可不行哦。”
“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是一想到雅各布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时候，就会不自觉着急。想要快一点赶到对方的身边去，想要快一点确认对方的安危。所以才会觉得自我的安危不算重要。只要雅各布没事，那就好了。
“要是想着只要雅各布没事，你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那就错了。”仿佛看穿了威廉的想法，萨勒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所谓的恶魔啊，正是会利用这一点尽情的折磨你。一旦看到你伤痕累累的样子，你关心在乎的那个人心中也同样会深深受伤。你关心雅各布的安危，难道雅各布不是同样关心着你的安危吗？”
萨勒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人类啊，总是会犯这样的错误。以为是为对方着想而毫不在乎的伤害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以为用自我牺牲的方法为对方付出就是真爱，殊不知这样的行为早就已经深深伤害到了对方。对方真的会因为你这样的行为而感觉到幸福吗？要是真的爱着对方，就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不让对方担心。”
威廉愣住了，萨勒的声音并不大，却比周围的那些响雷更加震动自己的耳膜。牺牲自己换来雅各布的自由，到底雅各布是不是真的会感觉幸福，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他一直以为，只要雅各布平安，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如今被萨勒的一席话震到，他开始觉得是不是从前的自己做错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雅各布为了他的平安而出什么事，那么他决定不会感觉到快乐，更何况是幸福。恐怕，这一生，都将在怀念雅各布的痛苦中度过。
他突然想起遥久之前，雅各布拼命摇头拒绝的脸。“我不要，威尔，我不要忘记你。”泪流满面的雅各布曾经如此拼命的要求。
“我……”威廉艰难地开口，“虽然还不是太清楚，但是我可能明白了一些事情。”
呼啸的狂风在这个时候忽然停了，只有闪电还在不间断的打落下来。狂乱飞舞的灰尘一瞬间静止住了，空气闷沉得可怕。
“啪嗒”一滴水滴落在威廉面部，仿佛是先行的召唤一样，在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大雨倾盆而下。风停止了，大雨笔直而下，啪嗒啪嗒毫不留情地砸在两人身上。威廉有种皮肤都会被砸穿的错觉。
昏沉的夜幕中，借着不断亮起的闪电，可以看清楚大雨是以多惊人的速度落下来，天地间，完全都被雨幕遮蔽了。
“哼，这种把戏，还难不倒我。”全身被大雨浇透的萨拉一反常态露出挑衅的笑容。仿佛是忘记他刚刚给威廉的告诫一般，自己朝着大雨中走去。
闪电笔直地冲着萨拉劈下来。“危险。”威廉朝着那个几乎被大雨吞没的背影大喊。轰隆一声巨响，明明应该劈在萨拉身上的闪电在半路转了弯，转而打到旁边的地面上，接下来的闪电也是如此，每次都在将要劈中萨拉之际，仿佛被什么弹开一般，落到了别处。
“过来。”萨拉站在雨幕中，对着威廉挥挥手。他头上青色的犄角已经完全显现了出来，尽管面部的容貌没有变化，身上却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大概是萨勒使用了恶魔的力量，强迫闪电改变了方向。明白这一点的威廉，毫不犹豫紧跟在萨勒身边。
被大雨和闪电包围的只是外围而已，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先是闪电慢慢消失了，接着雨也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直至最后完全消失。两人来到云层中央覆盖的地方，刚才的轰鸣的闪电和瓢泼的大雨仿佛是一场幻觉。
夜空中静静悬挂着一轮诡异的红月，无风无声。暗淡的月光下，被藤蔓和荆棘包裹着的建筑物显示出它巨大的轮廓。从高处耸立的尖头屋顶，依稀能分辨出窗户上的玻璃，大概能猜测住这是一座古堡。
威廉来回走了两圈，发现古堡底下完全被茂密的植物覆盖，找不到入口。他试着想要用魔法破除，没想到一旦使用魔法，植物没有消去反而以极快的速度生长出来。
植物的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尖刺，没有办法搭手往上爬，使用魔法的方法也行不通。一时之间，威廉无计可施。
说不定萨拉会有什么办法，这么想着，威廉转头望向对方。
“我倒是想一把火直接烧了这些烦人的植物，如果不是雅各布有可能在那里面的话。”萨拉耸耸肩，表示自己同样没有办法。
威廉叹了一口气，抬头凝望着眼前巨大的建筑。
随后深吸一口气，对着无尽的夜空高声喊道：“嘿，阿加雷斯——”威廉凝望着被藤蔓包围的高高的屋顶，“我已经到这里了，你给我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十分空旷。
没多久，传来一阵阴桀的笑声，细瘦的人影出现在古堡高处的空中。他的眼中闪耀着和红月一样诡异的红色光芒，缓缓落到威廉面前。他的皮肤不再是蜡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青白色，就像是被冻住死去已久的人的皮肤。
“嘿，亲爱的威廉你找我。”他用古怪地腔调向威廉打招呼，瞥到站在一边的萨拉，裂开嘴古怪的笑，“这不是阿撒兹勒嘛，你怎么有空来看望我？”
萨勒皮笑肉不笑，仅仅哼了一声。就算同样身为恶魔，也能看出他对阿加雷斯的厌恶。
“杰克在哪里？”威廉直视着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又古怪地笑起来，仿佛就等待着威廉的这几句，“当然是追寻着他的**而去。”
“他就在这个古堡里面吧？”
“没错哦。”阿加雷斯渗人的青白皮肤因为大笑皱在一起，“就在刚刚，他见到了非常有趣的东西哦。我把他的记忆做成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你们应该去看看，真的是一模一样哦。亲爱的雅各布看到了，那脸上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哈哈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威廉的脸上凝起寒霜。
“一旦他触碰，他就会陷入沉睡，陷入过去的记忆永远醒不过来。”阿加雷斯眼中冒着幽幽的红光。
不能冲动，威廉暗暗握紧双拳，听着阿加雷斯继续兴奋的讲述：“他会一直重复那段过去的记忆，一遍又一遍重复从幸福到痛苦的过程，怎么样，这样的体验不错吧。哦，亲爱的威廉，我知道你肯定想要让他醒过来对不对？这样好了，让他的灵魂誓言效忠于我，我就让他醒过来，这个交易怎么样？”
“你——”
“要不这样。”一直沉默地萨拉突然开口，“你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哦？”阿加雷斯饶有兴趣地问道。
“三个要求。如果威廉能完成你提出的三个要求，你就不再骚扰威廉和雅各布，如果威廉失败了，雅各布不但灵魂归你，而且还会忘记关于威廉的所有事情。这个交易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但是我为什么要答应这个交易？”
“因为你现在的把戏，实在是太无聊了，这么轻易就能达到人类的灵魂，一点都不有趣。”萨勒露出不屑的表情。
“说的也是。”阿加雷斯红色的眼珠转了一圈，居然同意了萨勒的说法，“那我就接受这样的提议好了。”
“我不接受。”威廉沉着的开口。
“你不接受？”萨勒和阿加雷斯同时开口问道，两人的脸上都是惊讶的神色。大概两人都没有料想到，威廉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威廉用一种坚定无比的口气说道:“在没有见到杰克之前，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我怎么知道杰克还安全，说不定他出尔反尔早就逼迫杰克和他做了交易。”
阿加雷斯动了动青白色的手指，藤蔓和荆棘朝着两边分开，露出破败的巨大木门。
威廉朝着萨拉看了一眼，对方露出‘不用担心’的神色回应了一下。威廉转身毫不犹豫推开大门，跑进了古堡里面。
威廉跑过长长的走廊，银色烛台中的灯光摇曳着，投射在墙壁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脱离身体自己动起来。尽管铺着地毯，仍旧能够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二楼的平台，奔向三楼。
在刚进入三楼，透过整齐排列的长长石柱，他望见在尽头的人影。
“杰克！”威廉喊道。
雅各布正俯身弯腰看着高台床上的某样物体，听到喊声，他偏转过头，眼神轻飘飘的，浮现出迷蒙的神色。
“杰克！”威廉一边喊着一边朝对方靠近，他看见雅各布嘴巴蠕动了一下，随后又转过头，专心致志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威廉瞪大眼睛，沿着床沿而坐的雅各布，慢慢伸出手，抚摸上床上人的脸。
“杰克，不要！”来不及阻止。
躺在床上的人一被触碰就消失了，雅各布胸口猛然一弹，身体弓到极致，视线直直地看向某个地方。然后，阖上眼睛，昏倒了。
“杰克。”
躺在怀里的雅各布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却任凭威廉怎么摇晃，都无法清醒过来。
——一旦陷入沉睡，就会陷入过去的记忆永远醒不过来。
想起阿加雷斯的话，威廉抱紧了雅各布。
☆、忘却的记忆(上）
白雪总是说：“我们不要分开。”红玫则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分开。”——《白雪与红玫》
天空带着反常的亮白,却又似乎蒙着一层灰色,总让人觉得压抑。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一口气去,立刻在嘴边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雅各布呆呆地站着,整个人都愣住了。干冷的风灌进他的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辆马车哒哒得从身侧经过，险些撞到,赶车的大叔一遍扬着鞭子打在马上，一遍回过头对他高喊：“嘿,小鬼，要当心点啊。”随后驾着马车远去了。
这里是哪里？雅各布觉得脑子一片混沌,理不清思路。
“哥哥。”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呼喊。
雅各布身体僵直，慢慢回头过去。长街另一头，一个金发的小男孩朝着他奔跑过来，尽管脸蛋被冻到通红，却依旧洋溢着十分快乐的笑容。“哥哥。”他奔到雅各布面前，献宝一样举起捧合在一起的双手，“哥哥，你快看。”
合拢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缝。雅各布看见在小手中安静栖息着的，一只蓝色的蝴蝶。仿佛大海一般纯粹的蓝色，在那之上，有一些颜色更加深一些的圆形小斑点。是只看一眼就十分能吸引人的蝴蝶。
“你去哪里抓到的？”雅各布用同样是孩童的嗓音愣愣地问道，呆呆地眨了眨眼。如梦幻一般地蓝色蝴蝶安静的停栖在手掌之中，一动不动。
“秘密。”小男孩又小心翼翼地把手合拢起来，露出开心地笑容，“妈妈肯定会夸奖我的。”说着，迈开短短的小腿，从雅各布身边跑开了。
“喂，威尔，等等我。”雅各布一愣，也转身追了上去。心中充满了对那只蝴蝶的好奇，带着想要好好看清蝴蝶模样的心情跟在了自己弟弟身后。
两人跑过宽阔街道，即使穿着比周围的人们要单薄，雅各布也觉得没有在意。吸进干冷的空气，让混沌的脑子变得清醒了一些。雅各布一边奔跑，一边觉得脑子的一些东西逐渐清晰起来。
他和威廉以及母亲三人一起生活，他们兄弟两人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也绝口不提有关父亲的任何事情。在他们兄弟小时候，全家的开销都靠母亲一个人支持。现在慢慢长大的雅各布和威廉也会帮着母亲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尽管生活清苦，没有办法和同龄人一样得到很多玩具，但是雅各布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一方面可能是自身对于物质上没有那么多要求，另一方面，是他和弟弟威廉的感情非常好。从他懂事起，他就和威廉同吃同住，两人感情好到几乎情形不离。
威廉理所当然的存在于自己的生活之中，成为自己生活得一部分。雅各布从来没有考虑过失去威廉的情形，当然他这个年纪也不会考虑到这种问题。
雅各布又想起今早的情况，母亲因为生病要照顾，威廉却因为在家呆了两天再也憋不住了，嚷嚷着要出门去玩。虽然雅各布一脸正经地训斥了威廉几句，但是顽皮的威廉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趁着雅各布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因为担心贪玩的威廉会闯什么祸，呆在家里的雅各布也显得心不在焉。看出了雅各布心思的母亲淡笑着让雅各布出门去寻找自己的弟弟回家。不用担心，杰克，妈妈是大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靠坐在床头，披着外衣，手里还在织着要给他们兄弟两人的毛衣。
想着母亲不会有事，雅各布便出门去寻找威廉。空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寒冷，他走到大街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就在往回张望寻找威廉的时候，突然愣了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连威廉和母亲的事情都忘记了。
刚才的自己真是奇怪呢。雅各布一边奔跑，一边觉得方才脑中一片空白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大概是最近没有睡好的缘故，雅各布这么自我安慰着。
“啊。”一直跑在前面的威廉摔了一跤，直扑扑的倒在地上。手掌不可控制的打开，蓝色的蝴蝶扇了两下翅膀，翩翩飞向空中。
雅各布不由自主地跟着抬头望去，天空反常的亮白照射得人睁不开眼睛，一片灰色的背景中，蝴蝶仿佛油画般凸显出来，蓝得有些不真实。那一点小小的蓝色缓缓地向上升起，越飞越高，最终越过建筑物，消失了。
雅各布依旧呆呆仰望着头颅，忽然觉得天空中落下无数灰色的棉絮。棉絮轻飘飘地落进眼里，感觉到一阵冰凉。雅各布眨眨眼，看着满天雪花自天空中缓缓而落，心中充斥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心情。
“我的蝴蝶。”威廉带着哭腔的声音把雅各布出神的心思拉了回来。他回头，看见威廉仍旧保持着跌倒在地的姿势，扭着细细的脖子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扁着嘴巴就要哭出来了。
小小的身子坐在满是落雪的世界中，金色的头发似乎比刚刚翩跹的蓝色蝴蝶更加吸人眼球。虽然威廉一副委屈得随时都会掉眼泪的模样，雅各布却觉得弟弟这样将哭未哭的脸比平时来得还要可爱。这样想着，便不可控制地扑哧笑出来声来。
“威尔，快起来。”一边愉快的笑着，一边跑过去把威廉从地上拉起来。没想到反而被威廉用力一带，摔在了地上。
“哥哥，坏蛋。”气鼓鼓的威廉反身压在雅各布身上，想要用全身的力气去压住对方，到底是由于年纪太小，扭动身体的动作反而看起来像是撒娇。
“好啦，威尔，我道歉，道歉。”即使被威廉压着，也仍旧止不住笑意，雅各布一边笑着一边道歉。
“坏蛋，坏蛋，坏蛋，我不要喜欢哥哥了。”正在生气的小小威廉犹自暗暗使出力气，忽然嘴巴一扁，琥珀色的漂亮眼中带伤了闪闪的泪光，看起来十分可怜，“本来还想要把蝴蝶给妈妈看的。但是蝴蝶飞走了，哥哥还要笑话我。哥哥，坏蛋。”越说越伤心的威廉趴伏在雅各布身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是我不对。”雅各布手忙脚乱地进行安抚，却收效甚微，威廉反而越哭越大声。
“不要哭了嘛。”慌乱中忽然想起来母亲曾经的做法，于是雅各布奋力地抬起脖子，吻住了威廉软软的嘴唇。
哭声戛然而止。十分近的距离中，甚至可以从威廉琥珀色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空空荡荡的小巷里，大雪纷纷扬扬。周围寂静一片，甚至可以听见雪花落在松树上微动的声响。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躺在地上一脸认真到闭上眼睛的雅各布，以及趴伏在哥哥身上，呆然到不知如何反应的威廉。
过了好一会儿，雅各布才分离开。原本他是想要效仿母亲的做法吻上威廉的额头，可是位置不对只能吻上威廉的嘴唇。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能成功阻止威廉的哭声就好。
雅各布害羞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说道：“本来我想和妈妈一样吻你的额头的。”
“可是，哥哥亲的是我的嘴巴。”威廉趴在雅各布身上，呆呆地眨眼。
“那是因为，够不到额头啊。”雅各布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见这样回答的威廉忽然撅起嘴巴，露出小小的愤怒的神色，“哥哥，就是笨蛋。”
雅各布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威廉为何突然生气起来。他拍拍威廉的脑袋，“威尔，我要被压死了，快点起来啦。”
气鼓鼓的威廉瞪了雅各布一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片刻之前还在生气的威廉，在雅各布站起身之后，忽然将圆圆的小脸凑到雅各布面前，趁着雅各布没有准备，吧唧一口，重重吻了一下。
“威尔？”雅各布捂着嘴唇。
“哥哥，你不会离开我吧？”威廉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雅各布，圆圆的脸上带着异常认真的神色，“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吧？”
雪下得很大，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吸收了。
纯白的世界中，威廉的脸异常明显的凸显出来。小小的，带着不用于往日的认真的脸。雪自两人中间落下，雅各布忽然读懂了威廉脸上的表情，那是带着心慌，不安却又充满了期望的表情。
心中流动着一种不同于周遭严寒的暖流，温暖过于炽热，甚至连那些纷纷扬扬不断落在脸上的雪，都感觉不到寒冷。
“嗯。”雅各布重重点点头，“我们不会分开。”
得到答案的威廉终于开心的笑了，小小的手同雅各布的手牵在一起。两人手牵手慢慢往回走。
“哥哥。”
“嗯？”
“我会好好保护哥哥，一直一直保护哥哥。”
“那样很奇怪啊。”雅各布笑了，“应该是我保护威尔你吧？”
“不对。”金发的小男孩固执的摇头，“哥哥让我保护就好了。”
“好。”雅各布继续笑着，“我的安全就交给为威尔了哦，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哦。”
“嗯，我发誓。”
两人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漫天的大雪所淹没，唯有那稚嫩却真挚的誓言，在被大雪所掩盖的寂静的周遭里，依旧显得异常响亮。
☆、忘却的记忆(中）
雅各布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正值落日,昏黄的夕阳斜射进窗户,把室内也蕴出了一片淡淡的暖黄,远远可以听见森林中传来的鸟鸣，时光像被无限拉长。
雅各布仰面躺着,看着木头结构的天花板。很久,才略微转动了一下脖子。
威廉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低垂着脑袋，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夕阳从他背后射过来,把金色的头发照出了一圈淡黄色的光晕。逐渐向着成人世界成长的威廉脸上依稀能看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眼窝下深色的阴影显示着他几日来的劳累。
“威尔。”雅各布轻轻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喉咙肿痛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来。
他从被窝中伸出手。空气闷热,热气积沉，手上出了一层滑腻的汗水。雅各布碰了碰放在床上的威廉的手，露出安心的淡淡的笑容。
尽管动作很轻柔，威廉还是震动一样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看见清醒过来的雅各布就是一愣，随后慢慢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杰克，你醒了？”眼角微弯的威廉看起来格外温柔。
“嗯。”因为喉咙肿痛发不出声，雅各布只能嘶哑着点头。
“太好了。”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的威廉露出真正放心的笑容，额头相抵，他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这次你生病，吓死我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雅各布只能露出表达歉意的笑容，伸手抱住了威廉。
虽然已经进入秋季，可是暑气依旧如猛兽一样霸占着迟迟不肯离去。凶猛的热流似乎连雨神一起逼走了，一整个夏天滴水未下，天空晴朗得有些过分，农作物因为干旱死了不少。村民的生活都过得比往年困难很多。可能是因为冒着烈日勉强工作的原因，几天前的雅各布才觉得脑子有些昏沉，便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中暑而已，没想到那之后便发起了高烧。平时不怎么生病的雅各布，一生气病来就来势汹汹。高烧断断续续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即使努力装作成熟，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高烧折磨得意识昏沉的雅各布偶尔清醒一下，就看见威廉惊慌的神色。很想告诉威廉自己没事，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又深深的沉入睡眠之中。如此反复了好几天，直到现在，雅各布才算真正的清醒过来。
大病之后，身体十分虚弱，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十分费力。“水。”雅各布艰难地开口，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干渴得令人难以忍受。
“好。”威廉温柔的应答，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水，小心地喂雅各布喝下了。
有了水的滋润，雅各布才觉得喉咙稍微舒服了些。威廉又要扶着他躺下休息，被他摇着头拒绝了。“那就先吃点东西吧。”这么说着的威廉，又拿来一些水果。
看起来极新鲜的水果，如果是往常，只是这个时令非常常见的水果。可是今年异常的干旱，使得即便是很平常的水果，价格也贵出很多。家里的钱并不足以支付这种算是奢侈的开销。
仿佛读懂雅各布脸上惊讶神色一般，威廉安慰道：“这些是我在森林里找到的。”见雅各布仍旧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威廉又说道：“真的，我不骗你。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
听威廉这样说的雅各布才点点头，就着威廉的手吃了。本来只想少吃一点，可是色泽诱人的水果在口腔中漫出丰富的果汁，微甜却不腻口。几天以来几乎滴水未进的雅各布，只吃下第一个，就忍不住吃第二个，等反应过来，威廉所拿来的水果几乎被扫食一空。
“对不起，我本来想留一些给你的。”想起刚才自己狼吞虎咽形象毫无的场景，雅各布轻咳了一声，脸有些微红。
“好吃吗？”威廉并没有露出责备或者玩笑的表情，只是很平常的把残屑收拾掉。
“嗯。”雅各布眨眨眼。在他病之前，还一直喜欢开自己玩笑的威廉，一反常态地露出十分懂事的态度。受宠若惊地雅各布觉得些微不适应。
威廉一走开，夕阳就照射在了床上。雅各布转头看着窗外仿佛火烧一般红色的云，问道：“还是没有下雨吗？”
“是啊。”威廉点点头，“白天还听到村子里有人说要去祭拜一下雨神之类的，说再这样下去，庄稼全部枯死，村民也会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沉重的话题让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窗外蝉鸣不断，真是一点秋季的氛围都没有。
良久，雅各布才动了动身体。
“怎么了？”威廉扶着雅各布，关心地问道。
“身上，都是汗。”雅各布窘迫地笑了笑。他一病好几天，不知出了多少汗。原本昏昏沉沉的也没有办法在意这些事情，此刻清醒过来，就觉得衣服因为汗湿粘在身上分外的难受。可是，在这个全村干旱的特殊时期，想要痛痛快快洗澡也变成了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
“我们走吧。”威廉似乎早有准备，把角落准备好的包裹系在身上，对着雅各布伸出手。
“诶？去哪里？”雅各布反应不过来。
“当然是带杰克去洗澡啊。”威廉露出令人熟悉地带着一点小小得意表情的笑容。
“可是，现在水不是要节约使用吗？洗澡什么的，恐怕去河里取水，大家也会有说法吧。”
“这个杰克不用担心，跟我走就是了。”威廉抓住雅各布的手臂，转身略微蹲□，用力一拉，轻松把雅各布背在了身上。
尽管比雅各布还要小几岁，可是威廉的身高却已经在雅各布之上。喜欢到处疯玩乱跑的威廉，比起呆在家里乖乖认真工作的雅各布，不管是体格还是体力都好太多。早在几年之前，雅各布就任命的接受了这个对他来说一度十分打击的事实。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