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把酒祝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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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冯思远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哥哥,此刻终于见到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想问问他身上的伤口还疼吗?想知道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遭到这样的惩罚?想问问他们还能做朋友吗?可一句也说不出口。八岁的冯思远第一次因为交际的事情苦恼。

    见小哥哥完全没有看自己,冯思远抬头问那家丁“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回少爷的话,是管家吩咐小的带梅公子到绸缎庄做两身衣裳!”

    小哥哥漂亮的很少见,有几个小伙伴蹭到他身旁,羡慕的问冯思远“这个人可真好看,他是你们家什么人呀?”

    他是自己家的什么人?这个问题冯思远也很想知道!

    王峥忽然说道:“他算什么公子,不过是个贱货,比勾栏里的妓/女还脏的东西!”所有小伙伴都回头去看王峥。

    王峥今年十二岁,是他们这群孩子里的老大,他爹是知县,是县城里最大的官,这里所有的孩子都要对他唯命是从。

    有的小伙伴对王峥的话不是太明白,就问“为什么说他脏呢?我看他挺干净的,穿的衣裳比我都干净!”

    关于这些话王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要硬着头皮说:“我说他脏他就脏,这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可是的才女,她说的话一定的对的!”

    虽然小伙伴们不明白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娘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反正碍于王峥的淫威,没人敢反驳。

    王峥为了彰显自己领导的正确性,走到小哥哥面前,“呸!”冲着小哥哥的脸吐了一口唾沫,并且得意洋洋的对所有人宣布“我娘说了,就该用唾沫星子把他给淹死,你们也都过来,和我一样朝他吐口唾沫!”

    家丁面有难色,低声下气的说道:“王少爷,您别这样,梅公子也没惹你不是?”

    王峥凌厉的小眼睛瞥向家丁,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做事,小心我让我爹抓你进大牢!”

    家丁一脸的哭笑不得,知县大人的公子他肯定是惹不起“哎呦,您爱咋地咋地吧,不解气的话,您再打他两下!”说完就躲到一边去了,免得这些孩子把唾沫吐到自己身上。

    冯思远惊讶的看着小哥哥,如果是自己的话,早就一拳打回去了,可小哥哥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听到王峥这么说,有的孩子犯难了“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口水能淹死他呀,要不我回家多喝些水?”

    “用不着,过来朝他吐口水就行了,像我刚才一样做,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一群孩子排好队伍,冯思远看着他们朝小哥哥身上吐口水,心里很不好受,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快,其他的孩子都吐完了,就差冯思远一个人,王峥看着他,说道:“冯思远,该你了,你不会是舍不得了吧?莫非你也是断袖走后门的?”

    “才不是呢!”虽然冯思远不明白‘断袖’是什么意思,上次小哥哥也说父亲是个‘断袖’,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话。

    “那我们都朝他吐口水了,你为什么不吐?”

    “我……”冯思远当然不愿意再伤害小哥哥,可是他也忌惮王峥的淫威,如果自己不吐的话,以后这些小伙伴会讨厌自己。

    “你快点呀,还等什么?”王峥催促道。

    “哼!吐就吐!”冯思远不愿意真的把口水吐在小哥哥身上,便朝着小哥哥前面的地上吐了口唾沫。

    “行了,既然都吐完了,那我们走吧!”王峥带着一群孩子继续蹴鞠。

    刚才的家丁见这群惹不起的小祖宗都散了,才敢上前,继续赔着笑脸朝小小哥哥问“梅公子,您没事吧?”

    小哥哥依旧是面无表情,那家丁叹了口气,替他擦干净脸上的口水“梅公子,咱们现在走吧,管家吩咐两个时辰就得回来,晚上的时候,好几位大人都会来!”

    冯思远一直偷偷的观察着小哥哥,小哥哥淡漠的脸上凭空多了一丝恐惧,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冯思远自知再一次伤害了小哥哥,想和他说声‘对不起’,想和小哥哥一起玩,但终究是没敢上前去和他说话,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家丁将小哥哥带走了,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白色的身影。

    然后,那声“对不起”就再也没能说出口,那道影子也在冯思远的心里牵挂了十年。

    晚上的时候,家丁慌慌张张的跑回府,说梅少爷丢了。

    父亲大惊,派人在县城里找了好长时间,甚至将整个城都翻过来了,也没有找到小哥哥。之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听人私下里议论,那个小哥哥可能是被拍花子的给拐走了,那么漂亮的孩子,大抵还是卖进勾栏妓院里去,只是怀着这样一个猜测,冯思远变成了勾栏妓院里的常客。

    又是一年春闱时节,天下士子齐聚京城,春寒尚料峭,就有桃花吐蕊,嫩草抽芽,东风带来春雨,飘飘洒洒滋润万里河山。

    十八岁的冯思远也是这一年的士子,和王峥约好了一同来京城的城隍庙,给城隍老爷烧炷高香,祈求今年能鸿运当头金榜题名。

    王峥三年前就中了举人,可是会试落榜,在京城里花天酒地吃吃喝喝了三年。这些年,王家步步高升,王峥的爷爷王显官至参知政事,王峥的父亲升任河南东路的转运使,王峥的有个堂姐是皇帝的贵妃,有个姑奶奶是当朝太后,整个王家在朝堂上可谓是炙手可热,而他是王家的嫡孙,京城里要风要雨的贵公子!

    反观冯思远的父亲冯存义,仕途就不是那么顺利了,兜兜转转好几年也不过混个江州通判,想法设法要调到京城来,却怎么也找不到门道。

    所以更加希望他这个长子能高中进士光耀门楣。

    出了城隍庙,王峥对冯思远说:“冯贤弟,听说今晚上有人举行诗会,名妓秦师婉也会到场,不少人想要结识你这位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不如跟我去见识一下!”

    冯思远回绝说:“算了,后日就要大考了,等把会试过了,再陪着王兄你风流快活!”

    “哎!我爹也是个老古董,非要让我考进士,你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何必去跟那些穷酸秀才争,我姑奶奶一句话,我也能弄个知州当!”

    冯思远尴尬的笑了笑“王兄你是王家的嫡系长孙,当官自然容易,我可是没你那样的好命!”

    “当世大儒冯仲先不就是你的本家吗?他可是皇帝当年的老师,你何不去拜访他一下?”

    “的确,按照辈分我得称他一声伯父,可惜冯家旁系太多,他不一定记得我,反而我此时去拜有攀附之嫌,不如等放榜后再去!”

    冯思远不陪王峥去诗会,王峥也没了兴致!忽然看见跟在冯思远身后的小书童若梅,眼睛一亮,便笑着对冯思远道:“冯贤弟,既然你不陪我去,我一个人也没意思,不如今晚上你把你的小书童借给我!”

    第5章 擦肩

    冯思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书童若梅,若梅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摇头。

    王峥嬉笑一声,一把将若梅拽进怀里,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小若梅,咱们有三年不见了吧,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少爷我哪里亏待你了?”

    若梅挣开王峥的手“王少爷,您别这样!”

    王峥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贵公子,向来只有别人仰他鼻息的份,还从来没有哪个书童敢如此对他,面色骤冷,看向冯思远,阴阳怪气的说道:“冯贤弟,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冯思远有心护短,可又碍于王峥的权势!这个若梅,单说相貌充其量算是中上等,不丑也没有多出色,只是眼角处有一颗朱砂痣和当年的墨梅一模一样。

    若梅是良家孩子,他当初为了得到若梅,可是使了不少手段,毕竟得来万般艰难,一直是捧在手心里。今天王峥开了口,他虽舍不得,但也不敢得罪王峥。

    “我还当真舍不得……不过王兄既然开口了,我也不能拨了你的面子,扫了你的雅兴!”

    听到这话王峥阴霾的脸色才算是云开雾散“我就知道冯贤弟不会对我这么小气!”也不管大庭广众,一手环住若梅细软的腰肢“小美人,这三年想我了吧!”

    若梅哀求的看着冯思远,那表情比哭还让冯思远心里难受,他只好撇过脸去视而不见。又说道:“王兄,我这若梅可是精贵的很呢,平时我可是舍不得打一下碰一下,若是他再带着伤回来,我可是饶不了你!”

    “冯贤弟还真是怜香惜玉呀!”

    王峥的语气酸溜溜的,不过有了这句话,王峥总得手下留点情面。

    又对若梅说:“王公子家金山银山五辈子都折腾不完,你看上什么好东西就跟王公子要,脸盆大翡翠白玉金元宝王公子都舍得!”

    这话说的王峥直撮牙花子“冯贤弟,我就是去楚风馆找最好的睡一觉,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反正若梅是我的心肝,你看着办吧!”

    王峥嘴角抽了抽“行,我一定让你这心肝带着金元宝回去!”说完,便带着若梅上马车走了。

    王峥走后,冯思远心里烦,便在街上闲逛。

    读书人都有个讲究,就是无论冬夏,手里总捏着一把折扇,就好比是媒婆手里的手绢,也说不上究竟有什么用途,大概就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吧!忽然前面急匆匆走来一人,撞了冯思远肩膀一下,他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那人一身洗的发白的旧灰布袍子,急忙回过身来说了声“抱歉!”。声音如轻风吹过空谷,让人听着异常舒服。捡起冯思远掉在地上的扇子,送回到他面前。抬眼的那一霎那,冯思远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自己在梦里一遍遍回忆,一遍遍描摹,想的次数太多,几乎就快要模糊了他的容貌,可人生就是那样无情,又是这样巧合,真不知道老天爷是对他太狠心,还是对他太仁慈,找了那么多年,在自己几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就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巧妙,就遇见了这个人。

    “这位公子,你的扇子!”见冯思远没有动静,那人又说了一句,冯思远才算回过神来接过自己的扇子,刚要叫住他。

    可那人转身便进了流动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踪影,只剩下冯思远一个人茫然的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刚才那一刹那,梦幻的仿佛是他在发癔症一般!

    一整天,冯思远都恍恍惚惚,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遇见了墨梅,甚至都开始怀疑十年前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小哥哥,如一阵清风一般来到自己的生命之中,只是轻轻的在自己心里拨弄了一下,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小哥哥是否是梦中的仙人?

    他又做了那场旖旎的春梦,就是十年前的那天,小哥哥扑在自己身上,与自己滚做一团,看着他眼角下那颗朱红色的泪痣……他少年时期第一场遗精就是交付给了这样的梦境,交付给了梦中的小哥哥。

    醒来后,身子下面又是一片粘稠,冯思远有些郁闷的穿了衣服,将床上的褥子囫囵卷了起来。

    天刚亮,若梅就回来了,虽然满脸疲倦,但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

    对于若梅,冯思远原本满心愧疚,但因为遇见墨梅的事,现在还在恍惚中,只随意问了一句“王公子给你什么好处了吗?”

    若梅的身子抖了一下,将一袋金子递到冯思远面前。

    “王公子果然大方,一百两金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置几亩好田,买个宅子了!你拿着吧,若是按照个价钱,多陪王公子几次,你下辈子养老的钱都有了!”

    听到这话,若梅本来就很憔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冯思远只当他是累了,便让他去休息。

    那日匆匆一眼,冯思远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遇见了墨梅,但是心里却像是被被什么吊了起来,晃晃荡荡的,或者说是一颗心死了好多年,忽然来了一剂起死回生的良药,让他要转醒,可是又半醒不醒的,就那么悬着,十分难受!

    所幸的是,第二日便是大考的日子,十年寒窗就为了今日这一搏,别说是遇见了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人,就算是家遭回禄,奴才携款私逃,娘子改嫁他人,也得先进这个龙门!

    三年一次的大考,庄严而肃穆,站在贡院门前的所有人,无论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此时此刻一律平等。

    在这庞大的,熙熙攘攘的士子中,冯思远瞥见前面有个身影,穿着破旧的灰布袍子,头上一块蓝色头巾包着黑密的发丝,和那天在街头遇到的那人十分相似,正由军士检查随身携带的篮子,一名官兵命他脱去了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