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很熟悉的人影。
岑筝懵了一下,尴尬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平地上的那人不仅手里高举着烟花,很快还跟着火车前进的方向奔跑了起来!那人修长有力的双腿前后交换频率极快,在人眼的视觉暂留现象下犹如踩着风火轮,正以迅猛之势在旷野上平移。
岑筝眼皮狂跳。他觉得,倘若现在把车窗抬起,没准都能听见那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有错。
此时的吴墨眼中含泪,努力向前奔跑,他一边挥舞着烟花仙女棒,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
“岑筝!岑筝!你若执意要走,我不强行挽留!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这真挚而悲怆的声音没多久就消散在空气里,无法再继续向前传达。
火车沿着轨道机械地向前驶去,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渐渐消失在了男人的视线里,他才慢慢地停下脚步。
余晖将尽,残阳如血。枯黄杂草,随风摇曳。
吴墨中午看完岑筝的信后,就一直在这片荒地上等着。整个下午,旁边的铁道上路过一班又一班的火车,可他却不知道到底是哪节车厢里坐着岑筝。
于是,他只能在每次有火车经过的时候,高高地举起仙女棒,尽自己最大努力挥着手臂,在空中勾勒出最美的弧度。
他答应过岑筝,要在生日这天燃放九十九支烟花。这个诺言就算被忘记也没关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火车也难追,他答应的事就做到。
烟花星星点点的火光洒在空中,却又转瞬即逝。正宛如他们两人的爱情,绚烂而短暂。
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月光下,形单影只的男人正悲伤地自言自语:“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的人,而是……含着眼泪奔跑的人。”
他抹抹眼角,哀叹一声:“唉,跑得我腿疼。”
强者的体力也是有限的,吴墨挥舞烟花追了一下午火车,自然四肢酸痛,连开手机直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他跟魔拍平台签了约,如果缺了今天的直播时长,就拿不到这个月的全勤奖励。吴墨只好随便把手机架在地上,自己坐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前,有气无力地向观众打招呼:“大家晚上好,今天我给兄弟姐妹们直播放烟花……”
原本为岑筝准备的生日烟花已经快被吴墨放干净了,现在也就还剩了那么四五支,被他拿在手里,不疾不徐地点燃,然后冲着镜头垂头丧气地晃悠。
经常看皇甫墨直播的观众很容易就发现,他今天的状态和往日截然不同。皇甫墨向来都是雷打不动地精神抖擞,怎么今天一副病恹恹的状态?
有不少人关心地问候他,吴墨心不在焉地看进去,过了半晌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在观众面前这么丧气,这未免也太不敬业了。
他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尽可能缓和自己现在的情绪。
“来,朋友们!我今天给大家表演秒喝啤酒!”他努力挤出笑容,“喝醉了酒,我谁都不服,就扶墙!哈哈哈……”
吴墨讪笑着,把四个玻璃瓶整齐排列到地上,拿起第一瓶,“啵”地一声,直接用牙咬开了盖子。
他没再说任何废话,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只需十几秒的时间,这杯酒就见了底。
长舒一口气后,吴墨又拎起了第二瓶。这次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瓶盖咬下来,喝酒的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一些。直播间的观众早就察觉出他今天心情糟糕,大家都劝他停下来别喝了,但吴墨光顾着借酒消愁,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等到第三瓶喝了一半,吴墨感觉到胃口有点火烧似的难受了,这才犹豫着停了下来。
[老e]:兄弟,你这是失恋了吗?
[悠悠要睡觉]:墨少今天有一种忧郁美感,像王子。
[甜总宇宙最美]:━墨少вμ哭,詀唭淶擼-
陌生人们的关怀隔着屏幕传达过来,吴墨看着那些文字感觉到人间可贵的温暖。
他苦笑着摆摆手,道:“没什么,男人嘛,总是要失恋的。”
话毕,他眉眼的笑意褪去,只留下满目的无可奈何。
烟花放完了,酒也喝够了,吴墨望着天边缺了小半边的月亮悄悄叹息。
他喃喃自语着:“岑筝,下辈子我想做你的一颗牙,这样我难受的时候,你也会疼。”
随后,他将握着酒瓶的手臂高举过头顶,手腕一转,剩下的半瓶啤酒就稀里哗啦地从上至下,如瀑布一般,把自己从头到尾淋了个遍。
“啊——!!!”吴墨仰天长啸。
第6章
曼江市这几年大力发展旅游业,原先无人问津的爱琴海商场如今也焕然一新,连带着前后街道全部翻修,濒临倒闭的商业区迅速被改造成全国知名购物城。
面向十字路口的大屏幕上,从早至晚循环播放当红男星唐昼的奢侈品广告,那张英俊坚毅的脸在光影处理后显得更加棱角分明,每一个年轻女性路过这条街时都免不了抬头望几眼。
而在上个月,这块位置还是属于宋明琢的代言。
绿灯亮起后,岑筝把视线从大屏幕上移开,鼻腔里忍不住冷哼一声。
他生前倒也没有跟唐昼正面起过冲突,只是纯粹跟对方气场不和,互相不待见彼此。两人形象接近,戏路不少重合,人气不相上下,演技水平旗鼓相当,就连在时尚圈也是受同样的品牌商青睐。两家公司抢资源煞费苦心,媒体通稿也是经常ue两人进行比较撕出热度。只要是比较,就总有一方被人踩,无论是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岑筝极其厌恶这种无形捆绑,他努力磨练演技,争取更多的实绩,除了为了拿金犀奖影帝这个梦想外,眼前最近的目标就是彻底压过唐昼的风头。
结果,自己英年早逝,属于他的东西自然慢慢分到了其他人身上,彻底便宜竞争对手了。
岑筝进了一家理发店,大早上顾客不多,他洗完头,坐下来干脆地说明自己的要求:“剪短。”
理发师也话不多说,跟岑筝讨论好发型后就直接上手,过程中忍不住感叹一句:“你这头发挺漂亮,剪了还有点可惜呢。”
岑筝笑了笑,随口说:“没办法,工作需要。”
“方便问一句,什么工作的?”
“还没找呢。”岑筝漫不经心地说,“恒龙影视基地离这里远吗?”
“你说拍戏的那里嘛,打车用不了一小时就到。”理发师干活聊天两不误,手上剪刀飞快削下岑筝后颈的碎发,“我们店里也有几个小孩去过那里跑龙套,一天就赚一百块,累得要死。”
头发一寸一寸变短,岑筝感觉到脑袋变轻松了点,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有了些男性的清爽感。
他抬手揉了揉额前的刘海,把上面残留的碎发抖下来,示意理发师拿吹风机帮自己清理干净。
“你有修眉刀吗?”岑筝前倾身子,打量着镜子里的脸,“借我用用……嗯,我自己来就好。”
理发师把东西递给他,岑筝把座椅向前拉了拉,左手撩起额前的头发,右手小心翼翼地用刀片细修眉毛。
原主的眉形生长得很平,这就衬托出眼睛透润无害来,五官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整个人的气质因此显得太过柔美。
但这位新内芯的性格却并非如此,他待人接物冷淡惯了,就觉得这张漂亮却平易近人的脸很是别扭。
在他眼里,“美丽”的东西怎么能“平易近人”?这两个词本身就是矛盾的,前者该是冰冷锐利的武器,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得起。
岑筝把两边的眉毛修完,仔细对镜端详。此时眉峰分明,眉尾细长,连带着眼睛都略显凌厉。人的五官稍一改动,就能产生牵一发动全身的变化,更何况还换了发型,此时终于有了些气场。
他眼神不经意一瞥,发现理发师一直没走,站在椅子后面瞧着自己。
“怎么了,头发还没弄完?”
“不是。”年轻的理发师忍不住笑,“看你长得也太秀气了,像电视明星。”
岑筝薄唇轻抿,不再看他,站起身要去结账。临走前,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以后就在电视上看我吧。”
完全理所应当的口吻。
可出了理发店,岑筝云淡风轻的神色就一秒破功,瞬间愁眉苦脸。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里的理发店价格原来是这么他妈的贵,剪完头发连买件衣服的钱都挤不出来了!
这点理发钱对以前的岑筝来说当然什么都不算,但现在自己浑身上下存款只有几千,除去已经花完的机票和住宿费,所剩的也不多了。
他心疼地“啧啧”两声,接着又不忘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这张脸苦大仇深起来还好不好看。
岑筝之所以没去首都,改来曼江,一是因为去澜城的机票负担不起,二是因为曼江有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想最快接触圈子里的人还是要直接跟剧组。
其实勉强还能凑出个第三条原因……岑筝怕吴墨想不开,也跟着出县城找自己。
毕竟,他可是连火车都追过了。
岑筝写的告别信内容不多,三言两语交代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如同塑料,不堪一击;又把分手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千错万错都是他这个女装大佬的错。他经历生死后,现在脑子开窍了,大丈夫不能沉溺儿女情长,要去首都发展自己的人生事业。
不清楚这种方式能不能让吴墨死心,反正岑筝心里很过意得去。
住的酒店条件一般,挺便宜,有空调有热水就能让岑筝知足了。
他中午随便吃了外卖,然后开始照镜子,训练自己的五官。这是任何艺人在面对镜头前都要做的基本功,找准自己哪个角度拍照最好看,熟悉自己的嘴角在笑到什么位置时最动人,眼球用几分力气转动才能展现出该有的情绪。
岑筝这半天一直练习定眼,到了晚上眼眶酸痛,洗完澡倒头就要睡了。
他头发还没沾上枕头,就听见床头的墙后传来隔壁房客铿锵有力的声音:“粉红墙上发轰凰!轰凰画在粉红墙!黄黄黄——”
是个女生,却声如洪钟,岑筝紧锁眉头爬起来,手握拳头使劲敲了三下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