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的汉密尔顿长老们忽略了一个事实。
这场已经历时一年的金融战争,让整个金融界都变得千疮百孔,交易秩序的混乱早已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而贝尔斯登的“垂死挣扎”,摩根大通的“落井下石”,更是将各个金融机构间的不信任度推到了最高点,摇摇欲坠的金融界,被压上了推倒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根稻草——贝尔斯登被收购的消息一出,欧美银行之间的所有拆借活动几乎完全停止。
一夜之间,各国央行为增加资金流动性所做的一切努力完全付诸东流。
而让贝尔斯登走向破产的导火索,投资者的恐慌性挤兑也引起了所有金融公司的戒备。为了积攒现金,无数的金融公司开始从其他投资领域撤资,直接导致了石油、黄金、农产品期货、外券交易等股市价格的全线下跌。
为了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扩大,在汉密尔顿家族的授意下,贝尔斯登新任高层出面接受商业刊物专访,否认了贝尔斯登曾经出现过资金短缺的传言,将贝尔斯登所有权的这次易手解读为战略调整。
但谁也不是傻子,10美元一股的收购价,即使是对于正面临严重亏损的贝尔斯登来说,也完全是趁火打劫。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该篇专访刊行后不久,国际第三大信用评级机构惠誉国际就对外宣称,将下调贝尔斯登的信用评级。
成立于1913年的惠誉国际,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旗下的产业。
汉密尔顿罔顾两大家族私交,趁其失去伊斯托弗族长的虚弱时期所进行的狙击,让罗斯柴尔德怀恨在心,选择了在关键时刻还击。
贝尔斯登的股价再次下跌。
但如果说,同样深受次债威胁的罗斯柴尔德在反击的同时仍心存畏惧,那么以一场阵痛的代价甩脱贝尔斯登这个大包袱的勒法夫瑞便可以称得上是肆无忌惮了。
隶属于勒法夫瑞旗下的标准普尔紧随其后的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成立于1860年的国际第一大信用评级机构标准普尔,在新闻发布会上对记者宣称将跟随惠誉国际的脚步,下调贝尔斯登的信用评级至“卖出”,并且建议所有的投资人士暂时避开美林证券、雷曼兄弟等大型金融机构股。
标准普尔的毫不避讳,让两大家族终于看清了形势。
次债危机,从来就没有过去。
决议将贝尔斯登纳入汉密尔顿嚢中的米尔斯·汉密尔顿,遭遇了自其执权以来的来自于家族内部的第一次广泛质疑。
新闻发布会后,雷曼兄弟的股价在一周内暴跌77%。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作为一家顶级的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更注重证券发行承销、兼并收购顾问等较为传统的投资银行模式,但自90年代以来,米尔斯接手汉密尔顿之后,雷曼兄弟也随之改变了投资风格,开始大力拓展金融衍生品领域的业务,其扩张速度之快、所占份额之大,甚至为其赢得了华尔街“债券之王”的称号。
一方面,是业务的急速扩张与过度集中;另一方面,则是巨大的系统风险。
虽然贝尔斯登、美林,甚至摩根士丹利也存在着相同的问题,但自有资金严重不足的雷曼,一贯依赖于债券市场和银行之间的拆借体系来满足其流动资金的需求,但在金融信用体系岌岌可危的如今,大量的借贷,严重不足的自有资本,带给雷曼的是居高不下的杠杆率,而杠杆效应的特点,就是在赚钱的时候,收益随着杠杆率放大;亏损的时候,损失也按杠杆率放大。
为了支持摩根大通完成对贝尔斯登的收购,汉密尔顿已经被掏空了大半的流动资金。如果他们能够预料到这接踵而来的第二次打击……不,即使他们能够预料得到,贝尔斯登的收购对于汉密尔顿来说,仍然是必走的一步棋。
于是当雷曼兄弟也陷入危机的时候,汉密尔顿被迫袖手。
汉密尔顿自然不会缺少对雷曼实行全面收购的资金,但如果真的决定采取行动,米尔斯需要说服许多人。更重要的是,雷曼面临的危机和贝尔斯登不同,贝尔斯登的倒闭,最直接的原因是流动资金的不足,但雷曼所面临的,是金融市场的信用恐慌。
米尔斯可以操控资金,却无法操控人心。
偌大的巴黎歌剧院,空荡荡的观众席。
米尔斯沿着过道缓步走下,坐在贵宾席上的女子单手托腮,轻倚靠背,只露出一个背影。他走到舞台前,在她的身侧落座,对于他的到来,她毫无反应。
“你是计划好的?”米尔斯开口问道。
她的纤细指尖正在木质扶手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敲,闻言微微一顿,扭头看着他的脸,“什么?”
她的确没怎么留意他的到来。
“放弃贝尔斯登,似乎也是你的计划之一。”米尔斯侧过身子,神色有些僵硬,“现在看来,不管我收不收购贝尔斯登,都无法影响你的计划。”
她微微仰起脸,轻轻的笑了。
“哦,米尔斯。”她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轻蔑,“你终于弄懂了。”
米尔斯眸光微沉,似是愤怒,又似悲伤。
“只可惜,你知道得太迟了。”
米尔斯脸上的神色微变,他强自压抑着,紧盯着她的表情,似乎在研究她话里的真假,“虽然勒法夫瑞暂时从次债危机中脱身,但我不认为……你有能力收拾残局。”
“是吗?”她勾起嘴角,“你确定?”
舞台上的交响乐团,正在演奏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
三大家族,是“金融危机”这个名词的始作俑者。
从17世纪的荷兰郁金香狂热,再到1997年金融大鳄索罗斯外汇狙击引发的亚洲金融危机,金融秩序的混乱,在给各国经济体带来巨额损失的同时,也为三大家族提供了发展的契机,正是通过金融危机的混乱,他们一步步的蚕食各国的经济体,从而扩充家族的资产。
他们游刃于金融危机之上,操纵它的开始,和它的结束。
但相比于发起一场金融危机,在餍足之后,如何让金融秩序回归正常,让饱受创伤的经济体获得充足的休养生息,以备下一次的采撷,是一个更加困难的课题。勒法夫瑞能够在数百年间稳居三大家族之首,便是因为这家族的嫡系对于经济体的操控和时机的判断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但mademoiselle,虽然她证明了自己拥有发起金融危机的能力,却也同时暴露出她内心深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数百年来的无数次经验证明,一个好的领舵者,绝不能有这种疯狂。
“你打算怎么收手?”米尔斯阴沉着脸色,“让贝尔斯登被收购,让雷曼和美林破产,做完这一切之后,华尔街的经济体还能剩下什么?”
她呵呵的笑了。
“收手?”事已至此,她再也不必掩饰内心的想法。她狰狞着脸色看看向米尔斯,“我为什么要收手?”
有一件事米尔斯说对了。在她的心中,的确没有家族的概念。
准确的说,她心目中的“家族”,是台湾的那些哥哥们,在金融风暴还没显露的时候,她就为他们安排了逃出生天的道路。但是勒法夫瑞,或者说三大家族,在她心目中的重量,仍然抵不过太平洋公海上的那一场爆炸。
从在西堡会客厅清醒的那一刻开始,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报仇。
报母亲的仇,报那场爆炸的仇。
她发起的这场战争,没有给三大家族留下任何的后路。
“听说雷曼兄弟手上有一批信贷违约掉期,马上就要到期了。”她淡淡的说。
信贷违约掉期是1995年由摩根大通首创的一种金融衍生产品,被认为是一种金融资产的违约保险。长久以来,持有金融资产的机构始终面临债务方可能出于种种原因不能按期支付债务利息的潜在危险,致使自己所持金融资产的价格贬值。如何“剥离”和“转让”这种违约风险一直是美国金融界的一大挑战。
信贷违约掉期的产生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随着这个产品的发展,开始出现了不需要抵押物,只需要欠债人破产或出现其他合约指定情况便可以向卖方索偿的合约,这种合约的理赔金额与保险费成正比,其功能不再局限于风险转移,而是具有了投机性质。通过这种合约,买方可以以合约赌博某家公司很快会破产,而他或许从未对该公司进行放贷。
雷曼兄弟手上持有的这一批信贷违约掉期,其债权对象正是勒法夫瑞家族在欧洲分部的所有产业,在一次又一次的财务盘点中,这批合约都神奇的躲过了家族的审计。
因为合约的买方,是一个被米尔斯遗忘了很久的名字。
舒尔茨·汉密尔顿。
支付这批合约所需的金额,足以掏空汉密尔顿剩下的家底。
雷曼兄弟的首席执行官理查德·福尔德在股价暴跌后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发行新股募集资金,撤换首席财务官和首席运营官,和各家商业银行进行融资及收购谈判,令雷曼兄弟的股价出现了一定的反弹。但这些举措,随着这批合约的浮出水面,统统宣告失败。
雷曼兄弟第三财务季业绩报告出炉时,显示了39亿元巨额亏损。
韩国产业银行收购雷曼兄弟的谈判立刻中止。
雷曼兄弟不得不宣布出售其所持有的英国市场上的住宅房地产抵押证券的投资组合,并期待交易将在几周内完成;同时计划剥离250~300亿美元的商业房地产投资组合。为了挽救雷曼,汉密尔顿通过美洲银行及巴克莱向雷曼兄弟的股东透露出收购意愿,意图借此拉升投资者的信心。
但因为贝尔斯登收购案而饱受美国民众谴责的美联储,拒绝再为两大银行的收购意愿买单。
美国银行、巴克莱银行等潜在收购者相继退出谈判。
雷曼兄弟宣告破产。
同日,美林证券宣布被美洲银行收购。
全球股市市值暴跌,美国国际集团因持有过多已经违约的到期合约而被评级机构调低其信用评级,陷入清偿危机,在其证实已无法找到愿意给它提供贷款的出借人的情况下,以79.9%的股权换取了美联储的850美元信贷融资。大型金融机构普遍陷入危机。
被披露持有雷曼兄弟债券的共同基金公司,股价下跌至1美元以下。投资者赎回基金的需求大幅扩散。总市值为4兆美元的市场上,机构投资者要求“卖出”的交易订单高达5千万美元,而美联储诸如市场的流动资金仅有1050亿美元。
市场崩解。
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及其他国家的金融主管机构暂停了对本国的金融类股票短线卖空交易,并开始公关宣传,市场信心得到一定恢复。
一个星期后,受金融危机的波及,幸存的两家投行高盛证券和摩根士丹利向美国联准会提出申请,转为银行控股公司。此举虽会令两家公司受到较多监管,但却有利于集资。
美国华盛顿互惠被接管,其大部分资产被转移给摩根大通。
英国财政部对布拉福德-宾利银行实行援助。
西班牙最大的银行被国有化。
扎根于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的富通金融集团部分资产被国有化。
美国第四大银行瓦霍维亚被花旗集团并购。
冰岛第三大银行格力特里尔银行被政府接管。
美国政府的《经济稳定紧急法案》在众议院进行公开表决,以205票赞成、228票反对而未获通过,尽管欧洲和美国投入了大量资金,当天的华尔街股票市场仍被重挫。
德克夏集团获得法国、比利时和卢森堡三国政府的90亿欧元的资金。
冰岛发生重大的银行和财政危机,导致其主要货币对欧元的汇率贬值30%,政府通过紧急法案,授权政府接管和整顿银行。冰岛三大银行宣布破产,并限制所有存户、包括海外客户的提款,造成冰岛和英国的关系紧张。
参议院修改的《紧急法案》获得通过,但7000亿美金救市计划的前半段2900亿救助金融业效果并不理想。
美国政府将救市计划后续改为救助消费者,等于宣示经济衰退从短期风暴变成长期抗战。
这场战,打得三大家族筋疲力尽。汉密尔顿、罗斯柴尔德遭受重创,勒法夫瑞虽占尽上风,财团架构也已千疮百孔。
多日未曾休息的mademoiselle走出梅格瑞斯大厦,沿着街边漫步。
她的身边只跟着一个奎克,座驾和随扈都远远的跟在身后。
初秋的巴黎街头,落满了金色的梧桐叶,她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心猛得一跳,不由得加快脚步,那个背影沿着街道拐向另外一头,她突然甩开奎克,飞奔着追了上去。
“made……”
奎克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来,便听到一声枪响,所幸事先布置在街道两旁的随扈立刻便冲了出来,维夫一个猛扑把她压在了地面上,子弹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击中了其中一名随扈的肩头,她颤抖着被扶起,被维夫拉扯着离开街面,眼神却仍是直勾勾的紧盯着前方。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奎克看着她眼中的希翼一点一点的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瘫软。
一个小时后,随扈们找回了两具尸体,一具是枪手的,另一具,是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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