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炳照扶起杜恒茂,满怀不舍地抚摸着后者干枯泛黄的头发,叮嘱道:“你这身体,亏得太过厉害。以后,得多吃点好东西,把身体养好。子清不会亏待你,不过,你要是想额外吃点好的,就自己掏钱去买。这些银两虽然不多,但是,只要你不挥霍无度,也足够你花销了。”
杜恒茂点了点头,情难自禁地抱住尹炳照的腰,潸然泪下。
尹炳照起先一愣,继而伸手抱紧杜恒茂那纤细、单薄的身体,胸膛里溢满柔情与伤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尹炳照送完一程又一程,终究还是与杜唯勤、杜恒茂道别。
杜恒茂将脑袋伸到行进中的马车车厢外,一直目送着尹炳照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缩回被寒风吹得冰冷的头。
他倚靠着身后柔软的靠垫,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一颗心茫然若失。
同样是萍水相逢,有人好心地送他馒头,有人恶毒地要置他于死地,有人和蔼可亲地为他安排一切,有人大慈大悲地保护他脱离险境、给予他永恒身份。
对他好的人,他来不及回报;对他坏的人,他没能力报仇。
他太过弱小,急需要快速成长。
他要跟着杜唯勤拼命读书、向武至忠学习武艺,努力把自己打造成文武全才,以便迎接那风雨飘摇的未来。
9智计
越朝拥有淮河下游和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在全国设九州:松州、毫州、楚州、杨州、江州、吴州、昌州、沙州、南州。
其中,江州为京城所在,乃越朝的政治文化中心。
其余八州,经济发展水平各不相同,以楚州最为富裕。
杜唯勤是南州人,此州位于越朝版图的最南端,地处东南沿海,气候温暖湿润。
越朝的海上交通尚不发达,他选择先走陆路、再走水路,车船并用。
杜唯勤不是个死读书的呆学生,也不是个教死书的笨老师。
他领着杜恒茂一路游山玩水,实时讲解诗文、地理、军事、历史等,旁征博引、信手拈来。
他将经、史揉在一起讲解,以经论史、以史证经,深入浅出、妙趣横生。
杜恒茂在前世时,被他爸打骂、逼迫了十多年,对文、史、哲这类东西生出强烈抵触情绪。
这一世,环境所迫,他不得不逼着自己读那四书六经。
他本以为,学习过程一定会很痛苦。
没想到,杜唯勤的教学,举重若轻,仿似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又如丝丝春雨,润物无声。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知识牢记于心,并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频频引来老师赞赏。
这师徒二人,虽然人在旅途,但是,一个教得轻松、一个学得开心,教学相长之下,反而欢乐无限。
杜唯勤一行人,自楚州首府江宁出发,经过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赶在年末抵达南州首府潮岩,沐浴着西斜的金色阳光,进入雕梁画栋的杜府。
自从状元及第以来,杜唯勤已经连续4年没有回家。
4年间,他得罪权相、遭到贬斥、被罢官免职……风波不断。
他的父母一直为他提心吊胆,母亲章雅馨更是日日以泪洗面。
如今,得知杜唯勤要回家过年,章雅馨日盼夜盼,恨不得生出一双千里眼来,看看宝贝儿子到底行至何地、离家多远。
听到仆人汇报四少爷已经进府,她激动得差点就要飞奔出去迎接。
后来,大家闺秀的教养起了作用,她到底还是忍耐住了,没有做出失仪的举动。
不过,她这颗心,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叫一个难受。
噗嗤一声,女子的轻笑声响起,这是章雅馨40年前嫁进杜府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章巧灵。
本来,章雅馨打算让她给杜永严做个填房,谁知,这丫头死活不肯,非要一直陪在她身边伺候。
40年里,章雅馨先后产下二女二子,如今已是儿孙满堂。
而章巧灵,则一直保持单身,从当年的青葱少女变成了现今的老姑娘,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嫁、生子了。
章雅馨感激章巧灵的忠心、怜惜她的孤苦,待她格外和善,私下里说说笑笑,完全像是对待闺中密友,而非对待下人。
章巧灵在外人面前,那绝对是大家闺秀一名,言行举止,莫不娴雅大方。
关起门来,只对着章雅馨这个女主子时,她就活泼、俏皮起来。
“主子,我瞧您这样,哪像是等待4年未归的小儿子,分明是等待情郎嘛。”
“胡说八道!”
章雅馨横了章巧灵一眼,想要训斥两句,却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仔细想想,她当年等待丈夫时,都未曾这么急切过。
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到了章雅馨这里,小儿子却比两个女儿还贴心。
想当年,她为了自家老爷不断纳妾生子,没少抑郁过。
若不是小儿子巧言开解她,她哪能像现在这样活得舒心自在。
丈夫,如今得分成九瓣,和其他女人共享。
儿子,却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心里面,完全向着她。
被章巧灵这么一打趣,章雅馨心里那把焦急之火小了不少。
她坐到雕工精美的梳妆台前,一边揽镜自照,一边说道:“勤儿得先去拜见老爷,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你先吩咐小厨房弄条新鲜的鲫鱼,收拾干净了放着,回头我亲自去厨房给勤儿做清蒸鲫鱼。”
“好。我再吩咐厨房用白萝卜、羊排骨炖汤,替小少爷补一补。”
章巧灵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大门。
章雅馨听着那快速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暗笑:“你比我还急呢!”
章雅馨生的四个孩子里,章巧灵最疼爱杜唯勤。
虽说杜唯勤在杜永严的八个儿子里排行第四,章巧灵却一直称他为“小少爷”。
杜唯勤则称呼章巧灵为“灵姨”,把她当成亲生母亲一样敬重、爱戴。
杜唯勤进府后,吩咐随同自己回家的书童杜墨林先行带领杜恒茂、武至忠主仆去自己的小院歇息。
他前往正屋拜见父亲杜永严,送上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
杜永严接过礼品盒子大致看了一下,便放在了木几上。
4年没有见到宝贝儿子,他哪有心思赏玩这些死物。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丰神俊朗的杜唯勤身上,满满的全是慈祥、怜爱。
杜永严娶了九房妻妾,育有八个儿子、十六个女儿,还抱上了孙子、孙女及外孙子、外孙女。
在众多子孙中,他最为器重、疼爱的,便是与正妻章雅馨生的第二个儿子——杜唯勤。
而杜唯勤,确实不负所望,以20岁的年龄连中六元,轰动朝野,光宗耀祖。
只是,这孩子太过硬气,不懂圆滑,不但公然拒绝当朝宰相郑松仁提出的婚事,还作诗明志,大大得罪了这位权势喧天的人物,以至于落得被罢官免职的下场。
杜永严对此深感惋惜,却又无能为力。
就内心来说,他是赞赏儿子的铮铮铁骨的。
不过,如果换作是他,他就不会这么直来直去。
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能够看到多年不曾回乡的儿子平安归家,他就心满意足了。
见气氛正好,杜唯勤适时开口。
他先介绍了一下杜恒茂的情况,对这孩子的天分、风骨大加赞赏。
然后,他提出让杜恒茂入籍杜氏宗族的请求。
杜永严听完杜唯勤声情并茂的讲述,脸色有点发黑。
这小子,一回来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居然想弄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进杜氏宗族,还先斩后奏地改了人家的名字、定了人家的身份,连人都给带回来了。
虽说那支断了香火的,是庶系,没资格进宗祠参加祭祖大典,在族里并不起眼。
但是,族人还是不会答应让外人进来延续这一支血脉。
这当儿子的,没轻没重、鲁莽行事。
他这个当爹的,只好负责收拾善后了。
杜永严思来想去,沉声说道:“不能实话实说,否则,族里肯定不会答应。就算我是族长,也不行。
“我只能说,这孩子是杜唯云流落在外的儿子,被你千辛万苦寻了回来。而孩子他娘,是个小家碧玉,前些年因病亡故了。
“至于细节,还得推敲一下。你得跟那孩子说清楚,千万不能说漏了嘴,到时候惹来麻烦。”
“还是父亲足智多谋,孩儿远远不及。”
杜唯勤语气亲热地恭维了一下,引得杜永严笑逐颜开。
杜唯云的父亲杜永兆,是杜永严同父异母的弟弟,乃庶子。
他的妻子,因难产而死,留下杜唯云这个儿子。
杜永兆没有续娶,而是一人抚养儿子长大。
他去世后,杜唯云离开家乡多年,于5年前孤身回乡,没多久就病故了。
因为族人对杜唯云的情况知之甚少,所以,杜永严、杜唯勤父子可以尽情发挥。
他们给杜唯云安排了一个秀才出身、当私塾先生的丈人,安排了一个小家碧玉型的夫人,安排了一场令杜唯云妻离子散的洪涝灾害。
商量妥当后,杜唯勤辞别父亲,离开正屋。
此刻,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华灯初上,暮色如画。
“少爷……”一位中年男性仆人上前打躬作揖,毕恭毕敬地说道,“夫人吩咐奴才一直候着您,让您一出来就过去。”
杜唯勤认出这位仆人是母亲身边用惯的奴才,知道他在父亲这边耽搁久了,母亲定是等急了。
只是,他现在要去找杜恒茂统一口径,不能立马前去拜见母亲。
他想了一下,说道:“你先跟我来,把我送给母亲和灵姨的礼物搬过去。就说我要洗漱一下。一会儿过去拜见。”
杜唯勤领着仆人走进自己居住的小院——修园,见溪流淙淙屋前绕、修竹碧绿遮廊檐,心中顿生亲切感。
他招来杜墨林,吩咐书童带领那位仆人去搬礼物。
接着,他将独坐池塘边赏睡莲、逗锦鲤的杜恒茂叫到书房,紧闭门窗,点燃蜡烛。
“我和家父商量过了,你要想顺利入籍,必须修改身世。如果你和杜家没有血缘关系,族人肯定不会答应这事。”杜唯勤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替你编好了全新的身世,你得牢记于心,千万不能说漏嘴,以免惹来风波。以后,你就是杜恒茂。这世上,再无王正茂。”
王正茂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杜唯勤吩咐王正茂磨墨,在书桌上摊开宣纸,提笔画下杜家近几代的族谱。
他在杜唯云的名字下方画了一道竖线,写下杜恒茂三个字。
有了这简洁明了的族谱,杜恒茂一下子便搞明白了自己所在的族系,也知道了杜唯勤属于杜氏的正宗嫡系。
他很快记住了父亲杜唯云、母亲陶慕贞、祖父杜永兆、祖母陈开慧、大爷杜永严、大奶奶章雅馨这几个人的名字。
杜唯勤将画好的族谱放在一边,又重新铺开一张纸,言简意赅地书写杜恒茂的外祖父陶凤山、外祖母卢翠芬的情况。
见到“落第秀才”、“私塾先生”的字样,杜恒茂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很像个演员,演绎着别人替他编写的故事。
好玩,好笑,却又带着无奈,透出悲凉。
10成见
杜唯勤吩咐杜恒茂将族谱、身世背熟,快步走出书房,吩咐杜墨林端盆热水过来。
他在卧室里快速洗了一下手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墨绿色长袍、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靴。
他又吩咐杜墨林替他把有些散乱的发髻拆开,重新梳理整齐,再戴上以整块和田清玉雕琢成盛开的荷花形状的玉冠。
当他一身清爽地从修园走出来时,天色已黑,月夜朦胧。
他健步如飞地赶到章雅馨所在的怡和园,抬手制止守在园子门口的仆人前去报告,独自一人穿过花木扶疏的院子,走向灯火通明的堂屋。
守在走廊上的两个身着红色衣裙的丫鬟望见杜唯勤前来,欢天喜地地行礼、问候。
章雅馨、章巧灵听到屋外丫鬟问候“四少爷好”,相视一笑,齐齐放下手里正在赏玩的精美首饰。
杜唯勤从掀开的布帘下方跨进堂屋,上前向章雅馨行跪拜大礼。
章雅馨扶起杜唯勤,目不转睛地盯着宝贝儿子那俊雅脱俗的脸庞,眼中泪花闪闪。
“瘦了这么多!我儿受苦了!”
“常年在外,自然不比家里头,隔三差五地还能吃上娘亲手做的清蒸鱼。”
杜唯勤特意以撒娇的口吻说着亲热的话,一下子便将4年分离造成的疏离感消弥于无形。
章雅馨顿时含泪带笑,心里头暖融融的像捂着个小火炉,眼角淡淡的鱼尾纹也快活地摆动起来。
她满腔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略显粗糙的双手,笑道:“就知道你嘴馋,已经做好啦。老爷派人过来说了,今晚要来这边吃饭。等他一来,我们就开饭。”
杜唯勤扫了一眼桌上自己带回来的琳琅满目的礼物,从中挑出一支牡丹造型的金掐丝镶玉头钗,插/进母亲那典雅大方的发髻。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称赞道:“国色鲜明舒嫩脸,仙冠重叠剪红云。”
杜唯勤嘴上在称赞牡丹国色天香,章雅馨哪能不知宝贝儿子这是在借牡丹恭维自己,自然欢喜得面飞红云。
章巧灵跟在章雅馨身边四十余年,也读了不少诗书,同样能听懂杜唯勤的赞美。
她偷偷冲着章雅馨挤眉弄眼,一副俏皮模样。
杜唯勤又挑了一支玉兰花造型的金镶玉头钗,帮章巧灵插/在发髻间,赞美道:“绰约新妆玉有辉,香生别院晚风微。”
这下子,轮到章巧灵桃腮含羞了。
章雅馨挑眉斜睨着章巧灵,笑容里满是促狭味道。
杜唯勤妙语连珠,哄得章雅馨、章巧灵主仆心花怒放、笑声不绝。
杜永严的奴仆前来告知,主子很快就到,可以摆桌了。
章巧灵连忙手脚麻利地收好满桌礼物,吩咐守在屋外的丫鬟通知小厨房开饭。
杜永严老当益壮,娇妾美婢环绕身旁。
除了每月初一和十五按规定宿在正妻屋里,他平常是不会踏足怡和园的。
今天,是为了欢迎杜唯勤回家,他才破例到章雅馨这里来吃晚饭。
一家三口,难得有机会围坐在圆桌前,一顿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杜永严与杜唯勤小酌了一番,乘兴说道:“慧君,勤儿这次回来,替我办成了一件事。他把唯云流落在外的儿子给找回来了。那一支的香火,总算是续上了。”
章雅馨稍稍愣了一下,方才记起杜唯云这个人。
杜氏是个大家族,人口众多,她这个女主子,也就记得嫡系一脉的亲戚。
至于庶系、旁支,她根本懒得浪费脑子去记,需要时再吩咐章巧灵翻查族谱。
得知杜永严竟然派遣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外寻找一个断了香火的庶系的后代,章雅馨有点不高兴,面上却依旧带着微笑。
人海茫茫,找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这种无关紧要的烦琐小事,怎能劳烦她家宝贝去做?
难怪宝贝瘦了这么多!
章雅馨不能怨恨丈夫,便把这笔账算到了尚未谋面的杜唯云的儿子的头上。
她哪里知道,杜唯云这个儿子,根本就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宝贝儿子联手捏造出来的。
杜永严吃了一口菜,接着说道:“这小孩儿,叫杜恒茂,年后13岁。母亲那族都在灾荒里没了,如今孤苦伶仃的。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在外头。你派人收拾个院子出来,就让他住在府里,再拨两个丫鬟、两个男仆过去伺候着。”
“是。”
章雅馨嘴上恭敬地答应,心里却很不屑。
会在灾荒里没了的人家,必定是小户人家。
杜唯云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也就只能娶个上不了台面的妻子,生个上不了台面的孩子。
她打算把那个孩子丢到赵府的犄角旮旯,任他自生自灭。
“勤儿和这孩子相处了一段时间,对他非常欣赏,打算亲自教他读书。你找个离修园最近的院子安置他,方便勤儿授课。”杜永严吩咐道,“勤儿还打算给他挑个书童,你们商量着办。”
章雅馨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向杜唯勤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杜唯勤露出讨好的笑容,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满是带着撒娇意味的央求。
章雅馨哪里经受得住宝贝儿子这样的攻势,当即含笑带嗔地轻轻点了下头。
杜唯勤夹了一块肥嫩的鲫鱼肉送到母亲碗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章雅馨细细吃下这块鱼肉,心里头甜丝丝的。
只要宝贝儿子高兴,让她做什么都行。
她忽然对杜恒茂来了兴趣,打算看看这个小孩儿到底有何神奇之处,竟能赢得她家宝贝儿子的认同与维护。
章巧灵一直站在桌旁伺候三人吃饭,早已将母子俩之间的互动看在眼里。
她也很好奇,想要见识一下这个杜恒茂的庐山真面目。
杜永严吃完晚饭,叮嘱杜唯勤先在家中调养身体,过几天随他出门拜访亲朋好友。
之后,他便起身离开怡和园,找他的娇妾共赴云雨去了。
章雅馨心中不快,酸溜溜地嘀咕道:“一大把年纪了,还指望生第九子,哼!”
杜唯勤挽住母亲的胳膊,也酸溜溜地说道:“娘,你还想生个小的啊?”
章雅馨忍俊不禁,伸手捏了一下杜唯勤挺直的鼻子,爱怜地说道:“娘的心,可都在你这个小东西身上了,那还能分给别人。”
“那就好。”杜唯勤甜笑道,“那你还管他去哪个温柔乡干吗?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和灵姨一起做个保养。我这次给你们带回来的,可都是上等的护肤药品。”
章雅馨知道杜唯勤这是在开解自己,被宝贝儿子这份孝心与贴心感动得泪眼婆娑。
她虽然嫁了个流连美色的丈夫,却给自己生了个好儿子,她知足了!
杜恒茂在修园的客房睡了一晚。
当他跟着生物钟醒来时,天还没亮。
好在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不像当初那么头疼欲裂。
他起床点燃蜡烛,快速穿好衣物,披散着长发拉开房门,打算叫武至忠拎壶热水过来,却发现门外站着两个梳着同样发髻、穿着同样衣裙的年轻女子。
“奴婢报春,拜见少爷!”
瓜子脸的女子率先行礼问候,嗓音清脆得像嗑瓜子的声音。
“奴婢迎春,拜见少爷!”
圆脸的女子接着行礼,糯声糯气的,仿佛嘴里含着汤圆。
杜恒茂猜测这二人应该是杜府的丫鬟,便点头应了一下。
武至忠睡在杜恒茂隔壁,已经打好热水,在屋里等候着。
听到两名女子的声音,他知道自家少爷这是起床了,便拎起水壶走出门来。
当武至忠打算走进杜恒茂所在的屋时,却被报春拦在了门外。
“主子吩咐了,以后,由我和迎春贴身伺候少爷。”
迎春走上前夺过武至忠手里的水壶,转身跨进屋里。
杜恒茂被“贴身伺候”这四个字弄得眼皮一跳,心里有点别扭。
他可不是古代的这些富家少爷,脱件衣服都要丫鬟伺候。
只是,他昨天刚刚进杜府,现在就拒绝女主子的安排,未免太不识相了。
杜恒茂冲武至忠摆了下手,吩咐道:“你去墨林那儿问问,看看我四叔起来没有。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拜见。”
武至忠打躬作揖,转头离去。
迎春用木梳蘸着散发清香的发油,灵巧地帮杜恒茂梳理长发、绾发髻,为他戴上玉冠。
杜恒茂暗赞这个圆脸女子手巧,不像武至忠那个大老粗,老是扯痛他的头皮。
他其实很烦抹发油、梳长发、绾发髻,偏又不能特立独行地剃个短发。
身为男人,还要整天保养这头拖拖拉拉的长发,真是腻歪。
报春用热布巾帮杜恒茂擦脸、擦手,又轻巧地为他涂抹柔滑的润肤膏。
忙定之后,她脆声说道:“少爷,夫人让您去怡和园拜见。”
杜恒茂心里一跳,暗想:“这个女主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性子,会像杜唯勤那么温和、可亲吗?”
武至忠捧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快步走了回来。
他到走廊上站定,在门外唤了一声“少爷”。
“进来。”杜恒茂高声吩咐。
武至忠上前行礼,以双手奉上礼盒,恭敬地说道:“少爷,四叔少爷让您带着这个,先去怡和园拜见大奶奶。”
杜恒茂无奈地站起身,吩咐两个丫鬟带上礼物,领他前往怡和园。
天蒙蒙亮,东方翻出了鱼肚白。
报春打着灯笼,走在杜恒茂前面。
迎春捧着礼盒,跟在杜恒茂身后。
杜恒茂缓步而行,一边欣赏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山湖洲林相映成趣的宅院,一边将前往怡和园的路线默记下来。
三人抵达怡和园时,章雅馨已经吃完早饭,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消食。
杜恒茂奉上礼盒,恭恭敬敬地向章雅馨行跪拜大礼。
章雅馨坐着不动,也没吩咐杜恒茂起身,只是以上位者的口气说道:“抬起头来。”
杜恒茂恭谨地徐徐抬头,将视线停留在章雅馨的口鼻处,暗想:“这辈子,我得经历多少次类似的场景?地位低下,就只能如此被人呼来喝去。”
11暗流
章雅馨仔细打量了一番头戴玉冠、身着宝蓝色长袍的杜恒茂,见这孩子虽然瘦小、单薄,却生得清新可人,心里有了些许好感。
这等容貌,还是拿得出手的,倒也不至于辱没了杜府。
杜唯云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也算是他的造化。
想到宝贝儿子对杜恒茂的推崇,章雅馨指了一下摆放在墙角木几上的一盆盛开的水仙花,说道:“听说你腹有诗书,你便吟咏一下这花中仙子吧。”
杜恒茂已经由两个丫鬟的名字猜到章雅馨爱花。
进入怡和园后,他看到了五彩缤纷的花卉,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想,如果章雅馨要刁难他的话,肯定会让他赋诗咏花。
所以,他刚才一进屋,就留心观察屋里的花卉摆设。
正如他所料,章雅馨果然要求他作诗吟咏水仙。
他不慌不忙地在脑海中搜索前世背诵过的诗篇,以空灵的嗓音幽幽吟诵。
“姑射群真出水新,亭亭玉碗自凌尘。冰肌更有如仙骨,不学春风掩袖人。”
章雅馨惊讶地看着陷入沉思状态的杜恒茂,不敢相信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子的后代,竟然会有如此才华。
这下子,她算是明白她的宝贝儿子为何对这个孩子如此上心了。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
她也知道从家族利益出发思考问题。
这样一个有天分的孩子,如果善加培养,将来说不定就是个状元之才。
而杜氏宗族,也会跟着再次显耀、辉煌。
章雅馨侧头看向章巧灵,见对方冲着自己赞赏地点头,知道这个贴心仆人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遂微笑着说道:“起来吧!”
古人怎么就这么爱玩这一套?
曾经被老爸强行灌进脑子里的诗,帮了他两回了。
真是上天保佑!
看来,他得好好学习作诗,并且把前世背诵过的诗作都默写成书藏好,以免将来时间一长,全给忘了。
杜恒茂暗暗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恭敬地垂首肃立,毫无骄矜之态。
章雅馨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杜恒茂的态度更加和善。
她吩咐杜恒茂坐下,开始询问对方的身世。
杜恒茂已经将杜唯勤替他编写的身世背熟,回答得滴水不漏。
一名身着红色衣裙的丫鬟进门报告:“主子,挽芳苑的其他人都来了。只有九房那边派人过来说,老爷的兴致很高,直到寅时才睡下,不能过来问安了。”
这挽芳苑,是杜永严的所有妾室住的地方,与怡和园隔得很远。
除了早晨前来怡和园问安,这些妾室,不能在挽芳苑以外的地方随意活动。
章雅馨就是通过这类规矩,明示尊卑,压制妾室。
然而,总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妾室寻衅滋事,企图挑战权威。
比如,这去年新纳的第九房,钱媚娘,就是个不省油的灯,隔三差五地就要生事。
偏她**入骨、狐媚过人,勾得杜永严丢了魂,夜夜被翻红浪、巫山云雨。
章雅馨气得怒火中烧,冷声说道:“给她送盆杜鹃过去。”
杜恒茂知道,这杜鹃花的花语,有节制**这层意思。
他觉得,这个女主子可真够风雅的,连警告这事都做得这么别致,真不愧是杜唯勤的生母。
只是,能把年纪一大把的老爷子**得一夜金枪不倒的女人,恐怕跟风雅完全不沾边。
这无异于对牛弹琴了!
章雅馨吩咐丫鬟将挽芳苑那群人领进来,喝了杯茶消消火。
她端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对自己行跪拜大礼,心中满是鄙夷。
杜永严年纪越大,纳的妾室就越狐媚,真是为老不尊、晚节不保!
杜恒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对杜永严这个老色鬼无法生出敬意来。
这样的人,居然是杜唯勤的生父、杜氏宗族的族长,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你们都已身为人母,要谨记‘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平时多读诗书、修身养性,给儿女做个榜样。”章雅馨语气严厉地说道,“圣人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你们回去后,都好好反省一下自身。下去吧!”
章雅馨挥了下手,懒得再多看她们一眼。
众妾室毕恭毕敬地行完礼,鱼贯而出。
章雅馨被一群庸脂俗粉污了眼,转头看到杜恒茂那张清新脱俗的脸,不禁眼前一亮,心中越发地喜爱。
她抬手示意章巧灵将水仙搬来,柔声说道:“这盆水仙,一直是我的爱物,现在送给你。希望你能像它一样具有仙骨、不同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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