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波澜不惊的声音，这样的平静下，却透着无法抵从的隐迫。
霁持的心更慌了，下意识地想逃，手脚却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句话，“记住，以后要自称奴才。”
他低着头，缓缓地挪动步子，日头从枝梢间洒落下来，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微微发抖影子，吸了口气，他开口道：“奴……”
“跪下。”
连一个字音儿都没说完，便被这声冰冷的命令打破。他只觉得自己的声儿都是颤的，不，压根儿就没有声。那两片唇甫一张开，下一个字就被生生地堵回了喉咙眼里。
依言地跪在地上，又听头顶传来一声：“抬起头来。”
那声音比膝下的积雪还要冰凉。
缓缓地抬了抬头，入眼看见那一片繁复的下摆，心中自是再熟悉不过。
霁持的心越跳越快，他不知道，在这样冰冷的胁迫声中，自己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欣喜究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视线缓缓上移，衣襟上飞针走线绣着荷茎绿的古烟纹，微扬的下巴，轮廓分明的紧抿的唇，清风拂过，微扬起他的宽袍广袖，那张脸就如同上等的暖玉一般莹润有光，一双眸子此刻泛着清凉波光，只觉深邃。
紫绍低了眸扫望下去，正巧对上地上那人的眼睛，那双乌玉般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紧凝着自己。
心里头恁地一慌，下意识地就错开了眼。
“是你！”一旁的同喜惊呼出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急了，张口斥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景小王爷见了他手中捧的鸟儿，不由喜出望外，斜眼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霁持，捉摸不透了，知道紫绍的性子，三杠子也打不出个屁来，索性拿扇子指了指那二人，直接问向同喜道：“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一并传来，景小王爷这会儿乐了，抱着怀道，“你们唱的这叫什么戏？”
同喜耳根子一红，心知犯了大忌，慌忙跪下来回道：“回景小王爷，奴才嘴笨，说错了。奴才方才想说，公子不认识这个人来着……”
看戏的几人闻言，纷纷相视了一眼，察觉出这气氛颇为奇怪，可谁也没觉出什么端倪来。
景小王爷拿扇子点点同喜的头，“起来起来！管他认识不认识，本王的鸟儿找到了就好。”
语毕乐呵地走到霁持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只鹦鹉，爱惜地抚了抚它的羽毛，又作势拿手指点打了一下那绿鹦鹉的头，假斥道：“呆子！看你还跑！被逮着了吧？跟本小王爷装机灵，你这笨鸟还差远了！”
逗了会儿鸟，想起来地上还跪着的人，忙道：“你快起来！你捉到了本小王爷飞走的鸟儿，本小王爷有重赏，说吧，你要什么！”
身下的人半点也没有动静，不起来，也不见答他的话。
景碧珩再一低头看去，只见那人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紫绍，眼眶微微凹陷，有着一层淡淡阴霾，笼在那乌玉般的光泽上，仿佛遮掩着心底事。
“嘿！我说，你老盯着他看作甚？他就那性子，你把眼睛望穿了他都不会搭理你一下。”
景小王爷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我看你生得清澈俊俏，是哪个官家的小公子吧？啧啧……怎么穿得这样素，你家府上也太不舍得给你捯饬了！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霁持的眸光收敛了几分，把头埋得更低，回道，“奴才名字……”
“咳--鸟也抓着了，碧珩，走吧。”
一直站在旁边异常沉默地紫绍突然握拳堵在唇间轻咳了一声，眸子扫着别处，坚决地道。
“你也忒性急了点儿！时候还早，回去能作甚？听你们几个继续笑话我？待我问完话再说。”景碧珩三言两语回了紫绍，笑眯眯地看着地上的人儿道：“这地上凉，你要再跪下去该冻着了，起来吧。”
霁持的眸子依依不舍地从紫绍身上收了回来，对上景碧珩一双旖旎灿烂的眼，眸色中忽然闪过几丝诧异。
“咋了？我看你好像认识他一般？”景碧珩又望了一眼紫绍，心有不甘地追问道。
霁持耳根子上的艶红还没消褪，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忽然就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张了张那水红色的唇瓣，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那个……”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不止景碧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紫绍，他捂着胸口咳得甚急，对上他们几个各带疑问的眸子，神色异常古怪，干脆转过背去剧烈地咳了起来。
“紫绍？你莫不是着凉了？”穆子归目露关切地问。
“咳--”紫绍皱了皱眉，搪塞道：“可能是。”
“同喜，回去给你家公子拿条厚实些的貂毛毯子来捂着！”景碧珩一心正在鸟和另一个人身上，头也不抬地喊道。
同喜的脸色一僵，想起那晚上那一幕，再看着霁持一手抚着唇那迷瞪着眼的样儿，吓得腿都哆嗦了起来，一双眼亮汪汪地看着紫绍，心道--可不是奴才说的呀！
紫绍斜着眸子睨了他一眼，眸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怒意与杀机，这一眼睨得同喜连舌头也开始颤，壮着胆儿抖着声儿道：“景、景小王爷……依奴才看，今日虽有些日头，可这梅园里积雪厚实，确实凉得袭人，不如景小王爷、穆大人、聿大人，也先都回屋歇着，奴才去准备几道热茶点心。”
“你这奴才，平日也不见你这般啰嗦！”
景小王爷把鸟儿放到小厮手里，示意他提溜到笼子里去，站起身伸了个拦腰，懒洋洋地道：“此处风景甚好，本小王爷正在兴头上，你们巴巴地要本小王爷回去是作甚！连你家公子也不好生侍候着，这会儿凉着了不是！我看，紫绍啊……你若实在难受得紧就先回屋呆着，本小王爷自个儿在你家府上还能逛迷了路不成！”
同喜闻言，眄眸看了眼紫绍的眼色，机灵劲儿又回来了，忙紧着问道：“这人……景小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景碧珩把扇子一开边摇边笑嘻嘻地道：“他替本小王爷找回了鸟儿，本小王爷说了，有重赏！只是暂且还没想到要赏什么才好，我看他模样生的清俊，十分讨喜，打算先让他陪本小王爷逛一逛园子再说。”
“碧珩！”
景小王爷回头睨了眼紫绍，掀了掀嘴角道：“作甚？”
“前几日你不是还说要约上子归和奚白他们两个，一起去广聚轩喝一杯？我看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先去那儿坐坐，我做东，那地儿上崇徵楼也很是方便。”
另外三人诡异地相视了一眼，齐刷刷看着他道：“紫绍，你不是着凉了吗？”
“……许是刚刚风大，呛着了。”
紫绍眼前霎时一黑，他的脸面儿啊！今天算是丢尽了！
容紫绍啊容紫绍！你什么时候在他们面前出过这档子糗？
眼珠子游移着，一点点转到那奴才身上，却正巧对上他偷偷看向自己的眼睛，广袍阔袖中的拳不由捏的咯吱响。
落入霁持眼中的，却是他斜过眼来极为轻蔑的一瞥，冷漠而疏离，又一次，那样自骨子里生出来的鄙夷。
景碧珩想了想，道：“也好！我刚寻思着要怎么赏你才好，不如你和我们几个一并去广聚轩坐坐，那儿戏好听，对面楼上的姑娘也不错，你若瞧着喜欢，本小王爷便送你两个，顺便去街上给你买身像样点儿的衣服。”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一手就把霁持拉了起来，眼珠子转了转，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晃了晃，亮闪闪的，晃花了霁持的眼，“瞧瞧，本小王爷最多的东西就是它！银子！一会儿上街看见什么，便自个儿拿。”
穆子归见了他那副德行，不由好笑地揶揄道：“不过是救了你只鹦鹉，平日也不见你这般阔气！”
霁持扯了扯唇角，轻声道：“奴才身上的衣物就挺好的，多谢小王爷美意，奴才不用了。”
“天底下哪有嫌衣裳多的人儿？”景碧珩笑着回他，摇了摇头，想起什么来似的道：“诶，对了，刚刚你指着嘴巴，是有什么话和我说来着？”
前边负手而行的紫绍猛地步子一顿，忍不住又轻咳出声。
景碧珩这回恼了，叉着腰睨着眼儿道：“又呛着了？”
紫绍的嘴角微微一僵，摇了摇头，可紧张得连背脊根子都生出薄薄的一层冷汗。
霁持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王爷，您嘴角和鼻梁都被划开了口子，奴才刚刚是想说，有血珠子沁了出来。”
话刚说完，身边的景碧珩和前方步子突然顿下来的紫绍同时颤抖了一下。
眨眼间功夫，只见紫绍的步子越迈越大，步速快得出奇。
霁持不由垂睫，他又说错了什么吗？
景小王爷那种反应倒是能理解，可是紫绍……他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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