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年初一。
开京城厚雪如毡,铺天盖地。
太祖帝宣昭殿设盛宴款待公卿重臣,命妇官眷。
阖宫神霄绛阙,幕天席地,屋内灯烛荧煌,屋外漫天飞雪,映得整座宣昭殿流光灿灿,通明如昼。
殿中酒筵罗列,肴膳交陈。
各宫的妃嫔衣香鬓影,珠钗璨目,涂了丹蔻的纤手执杯,映得那玉脂琼酿里的容颜更添艳色。
而这阖宫欢庆,酒酣耳热的席宴上,却独独缺了两个。
一个是四岁时便失去母妃,皇帝膝下众子中几乎被遗忘的六皇子,还有一个,就是借着他的王爷父亲被众围着觥筹交错之际,偷偷矮着身子从殿侧门旁溜了出去的容家嫡长子,容紫绍。
那时候,还是六皇子的今上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皇帝膝下一众龙子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孩子。
没有母妃庇护,没有权势背景,甚至天资愚钝。
若说是宝珠,早已蒙了厚重的灰尘里。
也正因如此,对其余皇子构不成丝毫威胁,整个西宫中才没有把那不足为虑的孩子当做过必拔的刺。
而从宣昭殿中偷偷溜出来紫绍,小心翼翼地走宫道上。
银白色的月光照着数阙宫殿,片片琉璃金瓦映射宫道上,华灯宝炬,灯火辉映。
加上积雪如银毡,整个宫中流金溅玉,一如白昼。
灯火如此通明,存心从那烦的筵席上开溜的小儿,一心里只想着如何躲过众,悄悄寻个僻静的地方待会儿。
沿着宣昭殿后头的宫道一直走,远远地看到一道回廊。
紧了步子沿着回廊躲躲藏藏地走着,傍着一排厢门而行。
到了拐角之处,突然看见一扇朱漆鎏金的门,虽比不得那些大殿的门宽绰,眯了眼睛顺着门缝往里头瞧,屋里头看上去也极为宽敞,空无一。
心头一动,伸了手轻轻一推,那门竟也没落锁,就那么吱呀一声,被自己给推开了。
宽绰的大殿内摆了硕大的案牍,搁了笔山与洗砚,依次并排架着数支狼毫,右侧是一架巨大的檀木屏风。
见殿内果真无,紫绍沿着屏风往后头走去。
只见那屏风后是几排高大的书架,成册的书一摞摞齐整放置。
以那时他的身量个头,甚至往上都够不着三层。
踮了脚尖去看那书架高层的古籍,又沿着往第二排走去,蓦地那两排书架隔层间看见一个,吓得忍不住倒退一步。
“是谁?”紫绍警觉地瞪着眼前的,寻思着自己从筵席上擅自逃了出来,又不知闯入的是什么地方,若是被旁发现了,免不了犯下大错,被爹爹狠狠责罚一顿。
忍不住抬头上上下下将那打量了个遍儿。
眼前之,看上去比自己长不了几岁,眉目之间平乏如普通孩子,可穿着的常服上却绣着四爪蟒纹。
蟒纹……紫绍心中嘀咕,那是皇子和王爷所用服制,可开京城的皇子王爷应该都宣昭殿赴宴才对,更何况眼前之,瞧不出半点皇家气度,除了那身衣袍,发髻衣带,更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又是谁?”六皇子抬眸打量眼前之,身量还不足自己高,绘缎烫缘的罗裳衣袍,领口上还滚了名贵皮毛,面目也生得俊俏,虽是惊诧神情,那小小的眉目里,竟是极其的冷傲。
“先问的,叫什么名字?”
六皇子想了想,避开他的话未答,兀自开口道:“来这里做什么?”
紫绍喉间一哑,一时也答不上来,想着不如先弄清对方身份,于是径直道:“看衣袍上绣了蟒纹,像是宫里头皇子穿的衣服,难不成是皇子?”
“是又如何?”对面的低头合上书页,似乎并不打算否认。
“哼。”紫绍别开眼睛冷冷一笑,神色傲慢地道:“要真是皇子,怎么不去参加宣昭殿的筵席?”
那闻言,蓦地抬起头来。
方才那双才平常不过的眸子里,突然暗含了些许阴冷,就那么盯着自己,颇为耐寻味。
紫绍被他看得一僵,还来不及说话,便见窗牖外一片光亮,一队銮仪卫贴着廊齐步走了过来,有开了口:“御书房里好像有?”
“怎么可能……皇上宣昭殿设宴,御书房的宫们都一并随了去侍候,哪儿会有,定是看错了!”
御书房三个字落入紫绍耳中时,他的心狠狠一沉,掌心里顿时起了一层汗意。还未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已经架了自己脖子上,那比着口型说道:“不许出声。”
紫绍眼底看见那寒芒时,有一瞬凝滞,心中微懔,看来面前的也害怕被发现,忙频频点头。
此时出声,于他自己而言更不是什么好事。
两背靠着书架屛住呼吸,静静地听外面的动静——
“分明听见殿内有说话了。”
另一狐疑地开口,犹豫了片刻道:“进去看看。”
“往后面走,蹲下来别出声。”那手中匕首不放,凑他耳边极快地说道。
刷刷地步子声响起,紫绍心中紧张,被那利刃抵得喉上一刺,步子一颤,还未来得及蹲□子,便撞到书架后摆放的花盆,发出一声脆响!
两蓦地一僵。
那率先反应过来,松了匕首,忽然一把拽住紫绍的手,沉声道:“跟来。”
两绕过一层屏风,趁着那些宫推门而入时,自尾门跑向侧殿,空荡的侧殿用于天子休憩,只有梳洗案与一张明黄帐的软榻。
紫绍被一把推入**帐里,不明就里地瞪着那,只见他不知从哪个柜奁中取出一件妃嫔侍寝裹的软缎,当头就扔了下来,语气里是命令神色:“裹上。”
语毕,那就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裳,腰带,外袍,中衣,一一混乱地散落塌下,甚至用脚踩拧得皱成一团,紫绍立时反应过来,伸手就将自己身上的衣物也扯了,三两下藏褥子底下,将那身软缎胡乱往身上裹。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侧殿涌来,点点灯光隔着通透的窗牖映了进来,两顾不及许多,抬腿就躲上了榻,伸手将明黄帘帐拢下。
这一刻,彼时不过七八岁的紫绍,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就是这一瞬间,那卸去了所有衣物后猛地贴上自己胸前,冰寒彻骨的天气里,隔着薄薄一件中衣肌肤相熨,竟丝毫觉不出冷,是滚烫的温度。
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而一只手环上自己的腰,稍稍一转身子,就让自己的后背贴了**褥上,而他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压自己身上。
眼神再不似之前的平乏幼稚,忽而冷懔异常,清晰地吐字道:“叫出声。”
紫绍脑中轰地一响,连外面就要闯进来的宫都忘了,整个如木头一样怵**塌上,窗牖悬白,倒影出紫绍惊愕的神情。
那瞧着他,冷言道:“不想被发现,就叫出声来。”
那少年分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眸中冷厉却叫他禁不住打了寒噤。原以为爹起了怒意时的目光才是最为骇,却不想,眼前这个少年眸中深色,却叫他更加没来由的心颤。
那低了头下来,距紫绍很近很近,近得两的鼻尖几乎要碰一起,紫绍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甚至比方才穿了衣服时还要烫!
就这时,砰地一声侧殿的门被撞开!与此同时,那少年整个压自己身上晃动起来,像是故意一般,将**榻都震得作响。
“是宫里哪个娘娘身边的,瞧上许久了,改日向母妃求情,讨了去好不好?”、
这句话掌握的时间实是太好,闯进门来的一众宫听得纷纷傻了眼,他们闯开门后看到的就是眼前这样一幅景象,满室揉拧成褶的衣物尽数扔塌下,借了灯火一看,分明是皇子服制,明黄**帐被震得帘帐轻扬,里头的不知对哪个小宫女说着如此露骨的话,依稀看去,那宫女身上还裹着妃嫔使的软缎……
十来个宫原以为有误闯,可此时此刻,恨不得戳瞎了自己的双眼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过。
不知进还是退,僵硬地呆原地。
“们都是哪个宫里的?本皇子出来散散心,需要这么一大帮奴才跟着么?还不知进退地傻站这里,本皇子若是动了怒,改日一失口把今夜的事说出去,就能让李妃娘娘要了们的脑袋!”
从明黄帐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隐隐愠怒,极为不耐。
李妃娘娘……众心头一惊,立即反应过来帐中是三皇子殿下,李妃正当圣**,随意生杀十来个宫不过是件小事,他们可得罪不起,如此一想,更是吓得背后起了层薄汗。
有识时务地,慌忙开口道:“奴才鲁莽冲撞,多有得罪,还望三皇子殿下恕罪!”
帐中的撑肘压紫绍身上,听及“三皇子殿下”几字时,看似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更加狂妄:“还不快滚!”
十几个宫慌忙道:“是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侧殿,都是十二分的感激涕零!对他们而言,得罪李妃娘娘与三皇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原以为目睹了这种场面定会劫难逃,却竟放了他们一马,不由觉得劫后余生,纷纷只想躲得越远越好。
虚惊一场后,紫绍背后已是汗得湿透。可即便走了,那依旧压自己身上,没有半分放松。
他瞪眸,开口道:“走开。”
那少年凝眸,瞳色骤深,忽地道:“问,为什么不叫?”
那身上是滚烫的温度,贴着自己的身子,快要把他也烧起来,紫绍只觉得心底一阵慌张与厌恶,伸手将他一把推开,利索地从褥子底下扯出衣物来重新穿好。
眸子忍不住去瞥那个,出声道:“不是三皇子,刚刚溜出宣昭殿时,三皇子和李妃娘娘就殿中筵席上。”
那少年正低头穿鞋履,闻言缓缓地抬起头来,一双冷懔眸子凝神紫绍的脸,平静至极地道:“若是不这么说,方才们两能脱得了身么?何况,同是皇子,几皇子又有什么分别!”
语气里是冷冷的不屑,说到末尾时,眼角漾开一丝笑意,年幼的眼睛却锐利逼,隐含着熠熠锋芒。
“当真是皇子?”紫绍被那双眼瞧得瘆,别眸问道。
“信不信由。”
“信!”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看着那道:“可是皇子,为什么不宣昭殿赴宴?还有,一个躲御书房里做什么?”
“又去哪里做什么?”那少年避过他的回答,忽地反诘道。
“……”
紫绍语塞,却见那唇边笑意,越发的深。
心中仍坳不过,继续追问道:“是几皇子?哪个娘娘生的?”
再开口时,那已穿好衣物鞋履,抬步就推门从另一侧出去,声音依旧冷懔,“问得太多了,还有,今晚的事想瞒住,最好忘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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