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念奴

32惊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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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绍回府的时候,已是月黑雁飞,灯残倦。

    守门的小厮倚坐府门前台阶上,双腿支起来打着盹儿。

    迷迷糊糊中察觉到有停自己面前,甫一睁眼,吓得往旁边一歪,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道:“公、公子回了……”

    紫绍淡淡地垂眸,示意他开门。

    那小厮忙点了头,接过紫绍手中风灯,弯着腰推门引灯道:“公子怎么回得这么晚?”

    语毕正欲招手来服侍,却被紫绍摆手制止了。

    走到寝房前,遥遥地见里头灯火稀薄,紫绍的步子忽而停住,凝着窗牖的方向,看也未看那小厮,沉声道:“霁持呢?”

    “回主子,霁公子从酉时起便开始等您,准备了热茶热水,晚膳点心,凉了的又重新换,就连衾被都重新铺了几道,不知怎的,后来突然自个儿回屋了。”

    紫绍闻言,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寝房门槛下打瞌睡的,抬声道:“他已经睡了?”

    小厮立时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霁持,忙应道:“回主子,霁公子回屋有些时候,该是睡下了,要奴才给您去唤?”

    “不必了。”声音冷淡清浅,却不似平时说起霁持的神态。

    却见静王仍是安坐品茗,面上只是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神色。

    那正低头揣摩主子用意,却见紫绍仍是一脸冷漠傲然,面上一如平常般淡淡地,瞧不出来什么神色,犹豫间,忽又听紫绍平声道:“去叫同喜来。”

    “发什么呆?”

    紫绍盯着眼前低头垂颌的,掀了唇道。

    同喜换了一身赭色的仆服,眼望着自个儿的靴面,脸色蜡黄,有些语焉不整:“奴、奴才不敢。”

    这还是第一次,主子点了名点了姓地唤自己到面前来。

    虽说自己多少期望主子能够记得自己,跟府中上下那么多下面前有那么一丝不同,可当真到了紫绍记起他来招到面前时,却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不安。

    “来府上多久了?”

    “回主子,奴才自公子独立府邸的头一年就这儿了。”同喜弓着身子答,手指拢袖子里,不知是因为夜凉还是心惊,手止不住地抖。

    紫绍闻言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明儿起,离开府上吧。”

    “主子?”同喜仿似没听清,猛地抬眼盯着紫绍。

    片刻,似有些察觉出失礼来,定了定神,大惊地问道:“主子,奴才府中这些年,若有哪儿做得不周全的您告诉奴才,奴才改,求主子您别敢奴才走!”

    紫绍微微敛了眉,眸子黑若点漆,“离了府,仍替做事。”

    同喜有些许解过味儿来,抬眸,压低了声儿道:“请问主子,要奴才去哪里?”

    “吴州。”

    吴州……同喜心中默想,总觉得这地方有些熟,脑子里一过,蓦地想起霁持来!

    之前和他攀谈聊天时,便听他说过,他的老家吴州……

    不由笑笑道:“是霁公子家乡,主子要奴才去那儿有什么吩咐?”

    原以为紫绍提起霁持来会缓和些许,怎知脸色蓦地一变,冷眸转向他,虽一字未说,可光是那冷肃眼神就叫同喜心头一颤。

    臊赧着脸低头,又犹豫着问道:“明日便走?”

    “去吴州,好好查一查霁持,他的身份,住地,父母祖上是做什么的,何时从吴州离开来到开京,这之前,又是不是有过开京城里的什么显贵来找过他。”

    紫绍淡淡地开口,仿佛说一件稀松小事,清俊面容上一片宁静不见波澜,可身边之都看不见,那瞳仁之中,却足可见一抹显影的痛色。

    同喜怎么也料不及是这等差事,原以为霁持这个,是主子心头唯一一个特例,却没想到,竟仍这般被防备猜忌……富贵门楣下,主子们的心思,果然是揣摩不透的。

    如此想过,心中仍是惴惴。

    “查明白了,尽快回开京跟禀明。若此事办好了,此后不必住府中,会另外替安排别院,月俸比从前更多,此生衣食便可无忧了。若是办砸了,该明白……”

    紫绍话意未尽,同喜已经心中再明了不过,头垂得更低,字字坚垦道:“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办好了。”

    紫绍点点头,神色似有些疲惫,开口道:“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走吧。”

    寝房一侧的偏室里,霁持背靠着房门,屋外廊下那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二更鼓重,声轻字寒。

    那一字一句彷如冰锥划心尖上。

    偏室屋外,庭院空寂,夜深露重。

    支开了所有下,紫绍一个站那屋门外,步子迈了又迈,却仍迈不过一步。

    甚至连抬了几次欲去敲门的手,也缓缓地,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

    林花着雨,水荇牵风。

    太后的的寿宴定仰赪宫,正如那日皇帝所说,除却一些望族公卿,并未召太多前来进宫贺寿。

    然后稀奇的是,身为两朝国柱的容王爷,此次却没有收到圣邀,而容王爷嫡子容紫绍,则是容家唯一能来入席寿宴的。

    景小王爷倒也并未受到圣邀,不过是听说那赵相会来,巴巴地请他爹皇上面前美言又美言了几番,才得以跟了紫绍同来贺寿。

    其实今儿的主角和紫绍这些京中显贵并无太大关系,旁的来不来不要紧。

    众心知肚明,今上和缁王两,如何这场寿宴中角逐,太后又会怎样对待,才是他们所意的。

    缁王身后下数众,捧礼盒寿贡的逶逶迤迤站成了一条长队。

    那凤座上的太后双手搭手扶上,鎏金嵌宝的甲套轻轻交错,银匙轻搅,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一双凤眸群中扫了又扫,只独独停留那一身织锦蟒服的身上,涂了唇脂的酡唇微微勾起,恍似满意般笑了笑。

    景小王爷素来爱出风头。

    不过却只他乐意出风头的面前才会穷极所能。

    譬如近日,不知从哪儿得知赵相对马起了兴趣,便硬生生地捯饬了一匹马儿作为寿礼,打算太后寿宴上给自己的心上儿闹出点动静来。

    马是好马,自西域送来的神骏良驹,马身精硕,肌健体达,毛色顺亮,甚可日行千里。

    景小王爷身后的随从牵了这匹马招摇入宫,已是令侧目,这会儿入了席,其余身后的侍从手中全数捧着礼盒绸缎珠宝书画,唯独景小王爷身后,站了一匹神气的高头大马。

    自然是无数回头去看,甚连太后的眸子都不经意往这儿捎带瞥了瞥,目光扫过那匹神骏,又前头景小王爷和容紫绍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会儿,极不自然地别过了眸子。

    金暖香彝,舞裙逶迤。

    整个寿宴和气充盈,一团喜意,转时就到了奉呈寿礼的时候。

    一众按席案之序贡礼,太后凝目扫视,时而点头称赞,时而命身侧宫下去拿了递到跟前来。

    遑论何物,大抵是满心欢喜地收下,这隐忍虚伪的神情作得比谁都像,唇边宛生的笑意似僵硬了这四五十余年,从未谢去,却早叫看得腻烦。

    紫绍微微垂目,两指并着杯盏仰喉饮尽,满心里都是那**皇帝的话。

    册妃立后之事若是这种满团和气的情形下和盘而出,不知那志得意满的太后与缁王,又会是何种反应呢?

    起了身命霁持捧起礼盒跟上,二列景小王爷后头,遥遥瞧去,远远地十二旒白玉珠翠遮挡住那龙座上之的视线,白玉珠轻撞出清脆之声,隐约那珠帘之间,紫绍与他二的视线乍然撞一起。

    他瞧不清那珠帘后的龙颜,却亦可隐隐察觉,一道冷懔目光长久凝滞于这个方向。

    景小王爷从侍从手中接过马绳,朗朗上前,目光若有若无定那左侧席首的赵封从身上,旖旎眉眼就此一挑,开口便是惯见的那般调调:“臣进贡的,乃是西域所产千里名驹,望太后喜纳。”

    语气里虽毫无不敬之辞,却也听不出什么阿谀之意来,好太后素知这位景小王爷脾性,满朝众臣中也只属景家的这位公子最是顽劣,倒也并不放心上,掩了唇兀自与他逗乐道:“哀家已是迟暮之年了,景碧珩这小兔崽子,送哀家一匹良驹是为何意?莫不故意怄哀家身老力衰,骑不得这良驹了?”

    此刻宴上沉默已久的皇帝忽而替景小王爷接过话茬,笑意凝唇,道:“母后当年马背上的风姿又岂是他们几个所见得的?朕听说母后年轻之时精通马术,飒爽英姿,鲜衣如霞,仅凭马背上的功夫神采,就不知胜去多少粉黛佳,叫六宫无颜色。今日母后怎地还谦虚起来?”

    太后闻言生笑,华彩眸中自不掩当年骄矜,虽如此,仍笑意盎然地推说道:“当年再光彩夺目,如今也是老了,动不得了……”

    “朕倒是看景碧珩这匹马喜欢得很,不知母后可舍得割爱让朕试上一试?”

    “皇儿喜欢,哀家哪有不让的道理。好马须得配好鞍,好鞍须得叫使,这骑马,当先就是一个驯服二字,若是皇儿今日训得了此马,这匹马便当哀家赠与皇儿的,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时速……忙了一天,赶稿到这个点,先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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