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念奴

41更新,快点我!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渭河以北连年春旱,若是每一年都想着以官员节衣缩食的法子来誊出银两粮食赈灾,一次尚可,若次次如此难免导致满朝上下各地官员怨声载道。周朝还有甚多镇边官员每日饱饮风寒,若让他们来为这千里之外京城脚下的灾民省口粮,莫说戍边官员心中不衡,想来皇上也该不好意思吧?可若只从十九州辖府官员的俸禄中节省,又会生起同朝为官、待遇不公的言论。再者,春旱乃是天兆,若不尽事,年年如此,渭河以北的百姓定然迁地而居,无开桑垦田,原本干旱之地只怕更加枯涸。”

    穆子归理了理缓带宽袍的朝服,闲适地抬头瞧了瞧圣上,开口道:“微臣的意思是,像这样做,无非是割肉补疮罢了,便是肉割净了,疮也未见得会好。”

    皇帝缓缓点头,出声道:“穆爱卿可有万全之策?”

    “回皇上,微臣方才已经说过了,屋漏便补屋,缺水便凿井。想要解决春旱,灌溉桑田,稳定渭河以北的百姓,只有挖河通渠这一个法子方可治本。”

    “这话是未错,可方才几位臣工也说得不是没有道理,灾民涌进开京,目前燃眉之急乃是赈济灾民,哪里有多的财力来修挖河道通渠?”

    “皇上,微臣想给您算一笔账——按照往年赈灾形式,每年开官仓放粮赈济灾民,为防库存空虚,都以缩减官员食用来填补虚空,而每年官仓放粮至少数万担,以五年为一期,国库增不抵减,便会持续亏空。而修挖河道,虽一次缴费大量国库用银,但修成之后灌溉桑田,以渭河以北田地数量,三年便能将这五年亏空全部填补进来。”

    穆子归说着眄眸看了方才顶他话的一眼,继续道:“大您如今身为户部之首,算账这样的事想来比微臣要精明多了。”

    “穆大既算得如此清楚明白,还望给老臣明示,该如何一次筹集五年粮银用修河道上?”

    玉阶之上,皇帝也是一阵沉吟,道:“穆爱卿,可是有了良策?”

    “臣以为,渭河以北民多饥乏,换言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连年春旱,百姓也饱受折磨,若是朝廷愿意出银,百姓自然愿意配合朝廷修河渠,饥民涌入开京,皇上何不趁此机会借百姓之力修河渠,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穆子归上前一步道:“皇上可先抽调国库银两,放出修河通渠的告示,募集百姓为河工,朝廷出银,百姓出力。再建立赈贷之策,利用州县辖府为制衡,以丰年补歉年。今年若是甲地丰收,朝廷便甲地大量收购粮食,灾年灾地将库存粮食出售,有钱买粮,无钱则可借贷口粮与粮种,等到丰年之际,再让贷粮者如数归还,这样既可平抑制衡国内粮价,又可救急。”

    “哦?那若是灾民没有能力还粮还银,朝廷是不是要一如既往地贴补?”

    “朝廷渠堰疏降,与百姓共利,总不至年年歉收,若有歉收者,逐年累利即可。”

    殿上年轻帝王闻言缓缓点头,眉头渐渐收紧,忽而抬颌盯着穆子归道:“朕以为这不失为一个良策,只是修挖河道需能臣亲往,各位臣工有谁愿意自荐?”

    户部两位前任的大才因钱粮之事被刑处,如此风口浪尖上,朝中大臣只求自保,无肯出此锋芒,何况这筹银募,去灾地修河道,原本就不是什么清闲的差事,满朝上下自是无一应。

    良久,见穆子归抬头悻悻的瞅了眼工部尚书,朗声朝皇帝拜道:“修渠之事还是无比工部更能胜任。”

    皇帝抬眸群中扫视,眸光定定凝工部尚书身上,开口道:“宁大,可愿往?”

    “回皇上,能为皇上分忧臣自是万死不辞,可臣虽对水利疏降、行动土木之事行,却从未募百姓为工过,臣惶恐,怕办砸了此事……”

    “万死不辞?”皇帝听第一句话时眼睑便垂了下来,面带愠色地瞥了工部尚书一眼,冷声道:“倒是实话实说,朕看是唯恐办砸了此事朕会赐一死。”

    工部尚书闻言一懔,双膝一颤,惊惶地跪了下来。

    皇帝也疲于去看他,继续抬声道:“日日说着为朕分忧解劳,怎么,不过是去修个河道,就成了刀山火海了?”

    “皇上,既然这募百姓修河道的主意是中丞大所荐,想来穆大心中早已有谱,该如何行事已是泾渭分明,皇上启用臣等去修河通渠,臣等唯恐行差他错半步,不若就劳穆大亲往,督修河渠?”

    皇帝闻言转眸看向穆子归,“穆爱卿可愿往?”

    “微臣忝为御史台中丞,向来只做些挑拣呈奉奏章,兼督军政刑狱的细活,对于修河渠一事实知晓浅显,恐怕皇上抬举微臣了。何况,微臣一介文臣,灾乱之地只怕镇不住灾民,即便是募集了百姓河工,若没有雷霆手段气势,怕也难以管理。”

    “若按穆爱卿的意思,既要精通水利通渠,又要兼备武治,这朝中恐怕是寻不出一了。”

    “未必。”

    皇帝凌厉语气下,穆子归似根本觉不出怕意来,眼瞳带笑地看着殿上道:“臣举荐一个,皇上能否请得动他,便是后话了。”

    皇帝闻言,扫眸看了一眼殿中,道:“举荐何?”

    “京畿骑军总指挥使,当朝銮仪卫首领,聿奚白大。”

    皇帝眸中一寒,却也并不动怒,淡笑道:“穆爱卿可是跟朕贫嘴玩笑?”

    穆子归抬起宽袍抚了抚自己的脖子,看着皇帝信誓旦旦地道:“微臣脑袋宝贵得很,可没有那样的胆子敢和皇上开玩笑。微臣与聿大私下熟识,知他熟读《河渠书》,精晓《水经注》,对于溉田畴渠这样的事,比臣再是行不过,皇上不妨请他去修渠开河,只是聿大脾性皇上应该知道,怕是难请动……”

    “聿奚白身为京畿骑军总指挥,銮仪卫首领,让朕调他去灾区修河渠,可是将京畿重地置于险境?还说不是玩笑?”

    “皇上,京畿之地,若是只靠区区骑军总指挥来维护,那么微臣都要时时唯恐性命不保了。”

    “穆大,……”

    穆子归这话说得实是犯上的逆言,向来朝上寡言少语的他今日如此反常,叫朝中众臣忍不住惊愕出声,开口来拦。

    却见殿上的明衣之摆手制止,沉声道:“穆爱卿跟方才口口声声说着万死不辞的那相比,实是无畏极了!敢朕面前冒着死说这一句实话,就冲这一点,朕就能将穆爱卿口口声声的‘唯恐性命不保’当作笑话来听,既是笑话,朕何必跟爱卿认真计较?”

    殿下仍旧跪着的工部尚书闻言又是一颤,恨恨地剜了穆子归一眼。

    皇帝朗声道:“传京畿骑军总指挥使聿奚白觐见。”

    玄墨官服,面容冷峻。

    玉阶前尚可带刀行走,整个开京城中除了他,只怕再寻不着第二个来。

    聿奚白步至殿前,斜眸瞧了穆子归一眼,眸底显白,尽是不耐,似是早知道皇帝把自己招到御前来定是穆子归指手画脚惹出来的事儿。

    撩袍躬身,:“臣聿奚白参见皇上。”

    “朕听说通读开河修渠书籍,精晓水利之事,可是当真?”

    “回皇上,臣不过粗略读过一些,知晓得浅显,不敢当精晓。”

    “皇上,聿大向来谦逊过,他说粗读,定是倒背如流。”穆子归一侧笑着补充道。

    聿奚白收眉一皱,没有说话。

    皇帝垂眸看着他,开口道:“朕有意让去渭北督修河渠。”

    “微臣自幼习武,现身为开京骑军指挥,身当要职,护卫京畿,实不敢离职片刻。”

    “皇上,聿大私下里和臣说过,虽身当要职,但每日无非是开京城中巡逻查探,乏味得很,也很想寻个机会出去走动走动。”

    聿奚白背脊一僵,似是已经料到穆子归会说出这么句话来,连看都懒得再回头看他,冷着脸垂头。

    皇帝看着殿下,忽然开口道:“以丰补歉,赈贷之策,募百姓为河工,既是穆爱卿提出来的良策,朕便命去渭北督修河道,聿大,朕命自部下调集千为夫长,协助穆子归管理河工,督修河渠。”

    聿奚白闻言微顿,听身后那又发问道:“敢问皇上,此次引流修渠,拨银多少?”

    “要多少?”

    穆子归迎眸道:“回皇上,八十万两。”

    若不是户部尚书已经跪地上,只怕听了这话要立刻腿软地瘫下地去。

    皇帝眼里却是少见波澜,沉吟道:“开口不小……”

    再抬颌时,眸中如往色:“依所计,需要多长时间?”

    “槽渠不需宽绰,自渭水引流经三个州县引入,工期若紧,最迟不过次年冬天,整好能赶次年春旱前。”

    朝毕,穆子归和聿奚白二跟着下朝的流一路出去,到了宫门上轿,聿奚白竟弃马不骑,抄着手上了穆子归的轿辇。

    轿辇驶出一小段时,过了头道宫门外,忽然止住了。

    外头有撩了帘子,单膝跪地,低头一叩,“穆大。”

    轿辇中的聿奚白刀已出鞘,被穆子归抬手拦住道:“别紧张,自己。”

    聿奚白将刀锋收回晦暗处,盯着那下头的看了半晌,见穆子归抱怀倚靠轿垫上,仰首道:“回去转告家小王爷,便说应他的事儿已经妥了。”

    祈瑞殿,龙蜒冷凝。

    薄光透过琉璃窗罩帝王脸上,愈发衬得那轮廓致显,只一双眸目冷冰冰的,如鹰隼般戾气难掩,只望一眼便被阴郁笼罩。

    陶公公吩咐热了精巧点心呈上来,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呈到圣前:“皇上,早朝前都未用过膳,多少填补些吧。”

    皇帝如刀削斧刻般纹丝不动。

    陶公公揣度圣心,躬身道:“皇上可是担心修河渠一事,是中丞大与聿大筹谋的一场戏?”

    皇帝微微一笑,心中所思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思索片刻,忽而开口道:“太后是不是召见缁王了?”

    “回皇上,您猜得一点不错,得了册妃之事,太后忙不迭就召了缁王进宫。”

    “接下来进宫的,就该是容老爷子了。”皇帝轻轻一哂,指尖沾了替换来的茶,桌案上写下几个字。

    陶公公低颌去看,还来不及收入目底,就见皇帝抬手将那一盏茶水尽数倾倒桌案上,依稀几个字迹瞬间化为无有。

    陶公公一愣,侧头正对上皇帝阴厉目光。

    “去将容世子府上那个奴才请来,朕要为他和容王爷这对至亲,备一场家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