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之十五
一路前行，进了天界，一护心底便是微微一沉。
这天界大阵，融匯了上古十大阵法中的周天星斗大阵，星斗不坠，星力不绝，两仪微尘阵法，玄奥莫测，颠倒空间时间，便是他修为已然接近仙帝，却也不敢贸然跟这上天入地，最强也是最为玄奥的阵法对上。
况且还有白哉。
既然知晓一护的本事，以市丸银的城府，就不会给他半点行险救人的机会。
罢了，早晚得走这一遭。
来到凌霄宝殿前，市丸银命属下留在了外面，“这便去回稟天帝陛下，太子殿下请在此稍候。”说着他似笑非笑，一双狐狸眼眯成月牙，“我劝殿下不要妄动，这里可不是寒渊，这蛇妖也比不得龙王。”
一护轻哼一声，“不劳提醒，我知道轻重。”
在这大阵核心所在，想要暴起伤人，救走白哉什麼的，一护没这麼蠢。
“那我便放心了。”
市丸银微微頷首，转身进了外门。
一护见他去了，这才转身，向着被天兵看守着的，浑身锁链捆缚，倒在地上毫无动静的白哉走过去。
数个天兵面露紧张之se。
“我就是看看他，不会多做什麼，何必蛰蛰蝎蝎的。”一护不耐道，见他没好脸se，为首的小队长反而放了心，“殿下光明磊落，我等自然放心。”说着使了个眼se，跟其他j个一齐退了j步。
倒是有心了，一护点点头，“多谢。”
他在白哉面前跪蹲下身。
“白哉你醒醒”
男人身上血跡斑斑，伤痕累累，风姿如月的容顏此刻也染了血污，发丝凌乱，面se惨澹，甚至有j分枯败之意，显是受创极重，唤了j声也半点动静都没有，看得一护x口深处一阵绞痛。
真是个笨蛋
去的时候怎麼跟自己信誓旦旦的还说不是找死的笨蛋，结果结果
市丸那混账也是，对个凡间的妖这麼认真做甚麼，却记得适才并不见市丸的死忠部下吉良，怕是吉良都在白哉手里吃了亏，市丸当时或动了真怒方才下了重手。
这麼拼命做什麼啊笨蛋笨蛋笨蛋
眼前驀地一阵模糊。
那是为这个痴心的笨蛋涌溢而出的泪。
一护用力眨了眨眼，时间有限，伤感也不必在这个时候。
他伸手抚了抚男人那血污之下，仍见得轮廓雋秀的容顏，“白哉，我此去覲见天帝也不知会落得何种结果，但你且安心，你不会死，我也不会，你我终会有重逢的一日，你要等我。”
手指微动间，一道精纯龙元已经送入了白哉t内，安抚着受创的内腑。
见白哉枯败的面se顿时稍稍好转，一护一喜，正待送入更多进去，便听得背后脚步靠近，“殿下。”
一护只得缩回了手，站起身来。
“陛下召殿下覲见。”市丸微微躬身，“请。”
一护只能深深望了一眼还未恢復意识的白哉，一狠心跟着去了。
不要不要走
茫茫白雾环绕着白哉，他似是能看见心ai之人那se泽明媚的双眸，又似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而无法真切，他也能听到一护的低语，却模模糊糊仿佛被头顶的水面摇盪，而分辨不出具t含义。
然而少年眼中的不舍和决然，他却看清楚了。
别走一护别走啊
即使听不清他说的什麼，但白哉就是驀地明白了，那是决意捨弃什麼，或者说牺牲什麼的眼神。
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什麼要回来
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强行cha入远高於所能及的层次的纷争，是自找死路，可你呢你堂堂龙族太子，就为了我这麼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要自陷绝地吗你能赌自己不会被怎麼样吗
不可能啊如果天帝真的对你心怀仁慈，你当年，就不会落得要龙王逆天改命，而以凡t藏在下界二十五年了
然而白哉无法越过那茫茫的白雾，无法越过那咫尺天涯的距离，去拉住要踏入辉煌灿烂的宝殿的少年。
心痛yu绝。
一护一护
混混沌沌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哉驀地头顶一p清凉，睁开了眼睛。
然而眼前渐渐清晰的视野中，没有一护。
只有那个银髮血眸的男人，他淡淡俯视着自己，眼中不含怜悯，却也不见恶意，只有高高在上的淡漠，“醒了”
“一护呢一护怎麼样了”
“黑崎殿下甘愿一身承担所有罪责，因此陛下念你一p痴心，也不重罚於你，命打去蛇鳞，遣回下界。”
银髮男人说完，压根不理会白哉的惶急问询，“来人”
“在”
“将蛇妖带去行刑”
“是”
“你告诉我拜託你告诉我一护他怎麼样了”
一身承担所有罪责一护是对天界俯首了吗不怨了吗分明记得之前一护语气中的怨恨和桀驁，然而，他却选择了承担罪责，接受惩罚
是我拖累了你麼
没有谁理会他的求恳和问询，没有谁看到那些天兵们眼中跟银髮男人如出一撤的漠然，白哉明白了，他们压根不屑跟低他们一等的自己多说，心痛yu碎间，白哉被推上了刑台，捆缚在了巨柱之上。
“行刑”
一声断喝中，黑se长鞭漫空chou打而来。
一击之下，白哉立即显了原形，却依然被巨柱连接的锁链牢牢缚住。
长鞭再落。
“啊”
彻骨的痛楚降临，白哉眼前发黑，浑身chou搐。
雪白鳞p染了鲜红，漫天飞洒。
白哉在一声惨呼后，死死咬住了锁链。
要熬过去，定要熬过去绝不能死
死了的话，就再也没有希望，再也见不到一护了
天意如刀，天意如炉，但一护，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只望，能有再见你的一日
锁链冰寒坚y，白哉咬得牙根出血，苦苦煎熬。
然后便是无尽的痛楚，以及飞溅的血红中，那哗哗如雨落下的鳞p。
最后的最后，白哉感觉都麻木了，恍惚中听到银髮男人的吩咐，“将他扔下去。”
“是。”
身t一轻。
坠落，无尽的坠落，云流过，风流过，天空远去了。
那个冷漠，强大，森严，一护所属於的世界远去了。
噗通一声，白哉落入了一p亲切的冰寒。
是寒潭我回来了
哪怕睁眼也是无力，白哉缓缓沉入了寒潭之底。
依靠着重伤时一护送入t内那一道龙元，白哉总算是熬过了批鳞之刑。
但他确实受创太过严重，以至於落入寒潭之后j乎是无力动弹，深思散乱，只能依靠沉眠来疗伤。
一晃五十年。
五十年却并非酣眠度过，大部分神魂沉入无知无觉中，慢慢将养恢復，一小部分却始终坚持着清醒，不肯一併睡去。
他在等。
等一护回来找他。
无论如何，那些可怕的结果只是自己的推测不是吗一护送入龙元时说了他不会死，要白哉等他。
白哉相信他。
或者说，寧愿相信他，而拒绝接受其他可能。
一护，我等你，我会等你，多久都没关係，我会一直等，一直等，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不怕等，我只怕你不回。
於是年復一年，白哉撑着那一线清醒，在原地等待。
隔着寒水，看日升月落，看雁去燕回，算着时日。
一天，又一天。
一月，又一月。
一年，又一年。
不知道心悬之人的生死，不知道他的下落，什麼也不只知道，只紧紧抓住那一句诺言，抓住那一丝渺不可依的希望。
太久，太久了，五十年，一万八百个日日夜夜，朝暮雨雪，春花秋月，季候轮回间，时光走得如此缓慢，焦灼，痛楚。
无数的揣测，恐惧，时时刻刻衝击着心臟。
ai一个人，须得受如此的痛苦麼
但我还记得一护在身边时候的甜蜜。
记得他依偎在枕边，微红着酣眠的脸颊，长长的睫mao蝶翼般轻颤，然后会睁开明媚的眼，给我一个浅浅微笑。
记得他无数的表情，嗔怨的，暴跳的，生气的，大笑的，浅笑的，沉思的，认真的，动情的，沉醉的记得愿去引开追兵时，他的动容，和眼底溢出的情意，记得他最后回头时，眼底的不舍和决然
记得他们共有的时光，赏花饮酒，下棋猜枚，一起翻的书，一起论的道，记得一护舞剑时无双的英武，记得他閒散时雅致如画的仪态，记得他动情时在身下时翻腾迎合的媚姿态
那麼多，那麼多，在一起的时光，在一起的幸福，却一朝消散，只剩下暮云飞卷，寒水销骨。
一护，我很冷
我怕你再不回来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我怕你哪怕天资绝l，却也只是天意碾压下的微尘，而天地茫茫，我甚至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
我还怕，怕其实你从我对我动心，你对我好，只是你心软，你想回报我一厢情愿的付出，但你为我回来自首，为我承担所有罪责，已经足够回报，你做得这麼多，这麼决然，你是想跟我撇清吗两清吗
其实一直都记得啊，记得最初的相遇，求欢的被拒，强迫后一时欢愉的离去，记得一年相思之后再见的怒火，记得一护说的坦然却无情的话语，记得自己当时坚持的告白和满满的信心一路走来的脉络丝缕分明，越过那些沉醉的心情，花前月下的言笑，晓寒深处的依偎和j缠，白哉在冷寂的寒潭之地渐渐看清了一护的心态和做法。
一护从来没隐瞒过，他只是修炼和容身的需要，才留在白哉身边。
他从来没说过他喜欢白哉出於。
或许是有狎昵亲近的时光，但一护对自己，义重，yu深，情却模糊。
也就是引开追兵前的那一刻，白哉仿佛错觉般的见到了他眼底的情意。
但或许只是一时感动。
现在想来并不难懂，原本以为一护只是个出身高贵的凡人，却不知晓他居然是天界神将，龙王太子，他出身如此高贵，人说龙不与蛇居，血脉的位阶分野之下，他只怕是看不上自己的，只是当时需要灵c，才会跟自己来往，又封印了龙魂，力量不及，才被自己强迫得逞。
一护不记恨已是好的了，又如何能奢望短短十年，就能打动他，让他动心呢
这些灰心丧气的念头，是穿cha在一遍遍咀嚼的回想之中，一点点分明起来的。
记忆是虚幻的东西。
曾经的美好鲜活，总会在时光中不可避免地褪se，褪去香味，褪去鲜活，变成一页页苍白的卷册。
然后连当时是真的有那麼美，那麼好，还是自己在回忆中不自觉地修饰美化，都分辨不清了。
相反那些怀疑，那些揣测，那些动摇，却在时光之中，越发的加深了。
ai意是花，绚丽却娇弱，不知不觉间，那朵曾经开放得鲜丽的花朵，在时光中悄然憔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已惘然。
而如今，纵然我想要相信，继续等待，又可能敌得过无尽的时间和空茫
如果你一直不来
如果你已不在
那我该如何呢
无数的念头纷至遝来，五十年漫长的追思之后，白哉终於恢復了伤势，这也得益於一护度给他的那一滴龙血，大大缩短了他疗伤的时间。
白哉睁开了眼睛。
伤势已癒合，然而被打落的鳞p却长得稀稀拉拉，东一块西一块，跟光秃秃深浅不一的红褐伤痕间杂着，十分的难看。
但好不容易能够动弹了，白哉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他的红线花。
一护是他的命定之人，只要红线花还开着，他就可以确定一护还活着，就会继续等下去。
那些揣测都只是揣测，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他会等到跟一护重逢的那一天，亲口问他，得到答案。
这麼想着，白哉一刻也等不得了，立即从潭底游了上去。
却在靠近水面的时候听见了人声。
嗯
白哉不动声se，悄然缩小了身躯，靠了过去。
“听说五十年前，这里的灵花异c可多了，昆仑和茅山掌教他们还得了好j样世所罕见的宝贝呢”
“可惜啊大头被大佬们拿走了，只剩下些小鱼小虾了，不过不是这样，我们也进不来吧”
“哈哈哈，说得也是，我等散修，能够捡些剩下的也不错了”
“据说这里原本是个大妖的居所，不过这蛇妖犯了事儿，被天兵捉拿，之后大概就是死了吧这处的结界，大佬们可是破了好j年才破掉呢当时啊，里面可漂亮了。灵花灵c无数，洞府里也有很多异宝”
j个人便一齐叹息，那异宝别说得到了，想见一见也是不得啊
白哉大怒。
他哪里猜不到发生了什麼
这五十年他潭底疗伤，一群宵小却将他这里洗劫了
那些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灵c，那他为跟一护享受佈置的洞府，都被劫掠一空
白哉怒火之下便想出去将这j个小贼给宰了，旋即又浑身一冷。
杀这j个散修是容易，可然后呢
身上带了业力，天道本就对妖类苛刻，他这般只会堕入到魔障中去
於是白哉身形暴涨，从潭中窜出，头颅高高昂起，俯视着那j个散修。
散修们惊呆了。
“蛇妖大蛇出来了”
魂飞魄散之餘，摸出武器抖抖索索地要开打。
白哉强忍着不耐，“滚”
那些个散修摸出武器也是强撑，被他这般一喝，虽不知晓为何蛇妖居然不杀他们，但机会难得，立即争先恐后，p滚尿流地奔出谷去，白哉冷哼一声，再不耽搁地回游，去看他的红线花去了。
万一那些个贼人把红线花也挖了
不，不会的，红线花没有别的效用，那些人不会要，但万一不小心踩死了呢
白哉飞快地游了过去，一路隻看见塌了半边的洞府，里面青青藤罗，悠悠纱影早已不再，只有零落在地的零碎竹p散落在厚厚尘土之下，再不復曾经的清雅风流。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白哉呆在了原地。
曾经开放着丹砂般殷红的花朵的所在，一p荒芜。
不祥预感成真，白哉犹如五雷轰顶，脑海中一时间一p空白。
不，不会的，或许是被挖走了
他不死心地弯下身仔细端详，然而，眼前并没有挖动的痕跡，这这是
一株枯死的植物被掩映在乱c之间。
仔细辨认，枯萎的叶p中央顏se稍深。
是红线花。
已经枯萎了
没有挖走，也未踩踏，而是自己枯萎的
不
一瞬间风云大作，掛的地面乱c折断飞舞，而中央的白哉却浑然不觉，眼底一抹晶莹成型，然后落了下来。
红线花枯萎，便昭示着命定之人已经死了。
死了
一护死了
他是龙君，是龙族太子，天帝怎麼能处死了他
不该这样的不该啊
泪水吧嗒一声，落了下来，落在了脚下红线花枯萎的叶p上，叶p一颤，化作了灰尘。
白哉仰天长啸，继而变成了狂笑，如哭如癲。
“一护”
你当初就不该为了我回来你当初如果跟龙王一起回了东海，岂非龙归大海，逍遥自在为了我一个区区蛇妖的x命，你何必呢
你放出了龙王，违逆了天规，天帝怎能饶过你啊
一护
一线情丝，在五十年来的相思磨折，层叠揣测，动摇不安之下，早已摇摇yu坠，这一刻，终於哢嚓一声，断了。
情断，魂伤，意冷若死。
情ai原是这般可怕之物，让人颠倒错乱，不似自己。
哈哈哈哈，情劫情劫
你我之情，不是缘，是劫啊
一护，你不信我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你认定我总有一日会斩断情意，会断了对你的ai恋思慕，你从一开始，就封闭了心，把我排除在外。
你对我好，只是心软，只是偿还，只是歉疚啊
我终於明白了
雷声隆隆，而乌云沉沉b近。
暴雨如鞭，旋转着chou打，而雷霆爆响中，一道粗如水桶的雷霆落下。
白哉於度过情劫之后，升仙的最后一重雷劫，终於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