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里静悄悄的,没有纪安然担心的嚎啕哭泣,更无白喜之物。
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大声说话。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就像有一重深重的黑云笼罩这座大宅之上。纪安然一路行去,家丁奴婢个个低着脑袋,行事小心翼翼,就连呼吸都比平时放轻两分。
慧芸公主拒不相信浔阳侯战死的消息,怒杀了报丧的家仆,下令府中诸不可妄信谣言,有议论者,重惩不怠。短短一天时间,已经杖毙了十几,一时之间噤若寒蝉。
慧芸公主向来重风度、惜名声,何曾下过这样血淋淋的命令。她害怕。这府里,又有谁不怕?
纪安然辗转难眠,独立中宵,望着头顶那轮银月叹了口气,想道:“偌大一个纪家,竟仿佛没有能够撑起一片天的?老侯爷战死沙场,国破必不至于,但纪家今后却该当如何?”又想,“纪安然啊纪安然,当真是糊涂了。便是那几位伯父才能卓越,一旦分家,又同有什么干系?”她失笑摇头,喃喃自语道:“有什么大不了?从前苦过,也富贵过,又有谁帮过了?最多不过舍了这里的荣华富贵,从头来过。”可是心底却隐隐有一层担忧,一个声音她心里道:“能舍得下,的母亲呢?那父亲呢?这一大家子呢……”越想越烦,忽然心生异感,看向微微晃动的树林:“谁那里?”
无答话。夜风拂过,树叶飒飒作响。纪安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她五感灵敏,闭目凝神片刻,冷喝道:“谁?出来!”迈步走了过去。
那几棵桃树背后果然立着一个影,轮廓窈窕,是个女。
那女转过头来,皎洁月光下,露出一张惊魂不定的花容女神试用期。她后退两步,背紧紧贴着树,看清纪安然的脸后,长舒一口气。
“是……”纪安然心中的诧异不比她少,狐疑地看了看四周,蹙眉问:“这里做什么?”
崔梨儿翻了个白眼,抚着胸口没好气道:“才要问呢,半夜不睡吓啊?!”
纪安然冷冷看着她,重复道:“这里做什么?”
崔梨儿每次看见纪安然那种冷漠甚至冷酷的态度就感到一股邪火从心里烧起来。她本要发怒,不知想到什么,却眉目一弯,咯咯笑起来:“蒙县主关心,妾身小寐初醒,见床前白霜,忽生望月之兴。”她一手握着桃树枝,款款迈步,妖妖娆娆向纪安然走近几步。“瞧,月亏月满总变化,世间的兴衰更替也是如此,唯一不变的是血浓于水的牵绊,县主您说,是也不是?”
纪安然舒缓面色,“呵呵”笑道:“崔娘果真好雅兴。时辰不早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崔姬点点头:“县主也要保重身体,府中事务,自有操心。”言罢,忽然一阵大风刮过,一片树叶飘落纪安然的肩头。崔姬伸手去拂,纪安然侧身一闪,叶子掉落地。
崔姬愕然,纪安然自觉反应过激,略有点尴尬。崔姬冷笑道:“县主攀上高枝儿,婢妾也为您高兴,何必拒于千里之外?”说着,一只手轻轻放自己小腹上,“莫要忘了……”
“忘了什么?”纪安然见她又要念叨生身之恩,实厌烦。崔姬见眼前小不点儿突然肃容喝问,竟气势逼,凛然不可冒犯,心头一跳,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阴沉着脸匆匆道别。
她走不久,天空中电闪雷鸣,顷刻落下暴雨。纪安然回转屋里,和衣躺下,就着雨声沉入梦乡。哗啦啦雨声中,忽然夹杂了哭喊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要盖过了雨声。纪安然迷迷糊糊,只以为是梦,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娘子!小娘子!”有推了她一把,纪安然睁眼,看见萼儿莲儿都凑床前。萼儿凄凄道:“快起身,侯爷……回来了!”
浔阳侯的尸身抬回来了。
慧芸公主只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府中仰马翻,一片忙乱。韦氏统管内宅一应事务,简直焦头烂额,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包括周氏内的几个媳妇也都没有一刻能够闲着,众齐心协力,先将灵堂搭了起来。
纪安然身穿白色孝服,头簪白花,两个婢女替她掌灯,一为她撑伞,风雨交加的黑夜里匆匆赶到灵堂。一个络腮胡魁梧大汉大马金刀地坐于堂中胡椅之上,身后带着十几个铜甲军,个个戍服佩刀,杀威凛凛,一众女眷避得远远的。
那络腮胡大汉听见有进来,立刻投来一眼,见是个小姑娘,又不甚意地转过头去。纪安然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滑过,落墙角滴水的斗笠上。
“韩将军,多谢们千里迢迢送侯爷回来。招呼不周,还请见谅。”世子叫给士兵们搬胡凳。“路上辛苦,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那韩将军抱拳道:“世子客气了。”
世子陪坐片刻,还来不及多说几句,有他耳边悄声说话,世子连忙告了声罪,匆匆离去。纪安然猜测,应该是和公主有关。二爷不京城,老九不知宿哪个秦楼楚馆,这会儿正往回赶。老四老六虽府中,却都忙得团团转。
刘氏过来道:“将军冒雨而来,可入内堂更衣去寒。”
韩将军道:“不必。们还有要事身,告辞。”刘氏急忙叫住他:“哎,将军且慢。妾身有一事相询。”
韩将军顿住身形,虎目炯炯射向刘氏。刘氏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十指绞一起:“夫君行五,单名一个橼字,他随侯爷征战沙场,不知近况如何?”
韩将军诧异道:“们不知道?”刘氏心中咯噔一声,愣愣问:“知道什么?”韩将军脸色沉了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纪大违反军令,轻敌冒进,阳城一役中被俘玄欲全文阅读。突厥将他缚城墙之上,百般折磨,意图动摇军心。侯爷亲自挽弓将之射杀。”说到此处,脸上不由露出钦佩神色。
“夫!”刘氏眼前一黑,一头往地上栽去,好她身边丫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夫,醒醒啊,夫!”丫头连声呼唤,带上哭腔。周围下听到动静,有去叫其他主子的,有围上来的。
“全都散开!”韩将军喝了一声,吩咐刘氏的婢女:“掐她中。”那丫头正六神无主,这一声沉稳的男声入耳,糊里糊涂照做。刘氏嘤咛一声,慢慢睁开眼睛。韩将军见她醒来,抬脚便走,身后哗哗响动,却是士兵行走时铜甲声音。
几位夫和管家听说刘氏昏倒,纷纷放下手头事情赶过来,却看见刘氏做出一个十分惊的动作。
她扑过去抱住韩懋山的腿,抖着声音道:“不!不信!说谎,说谎!夫君哪里,他哪里?”
韩懋山大是尴尬,甩了一下没甩掉,用力怕伤着她,不甩却也不是:“夫,请放手!”刘氏状若疯癫,来来去去只有一句话:“的夫君哪里?”
“五嫂!”“五弟妹!”三个女合力,竟然没能将她拽开。韩懋山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不耐。“胡闹,简直是胡闹!羞煞也!”纪四低咒两句,却也无可奈何,越看越觉得丢,想上前拉,又要避嫌,跺跺脚索性甩袖便走,眼不见心不烦。
便众拉的拉,劝的劝时,一声稚嫩的孩童啼哭响起。这哭声嘈杂混乱的灵堂中并不明显,刘氏却呆呆转头,两眼直勾勾看向奶娘怀里的幼儿,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朝那孩子伸出手去。
韦氏心里暗骂麻烦,随口解释道:“那是五弟妹最小的儿子。”一面示意下扶刘氏下去,一面对韩懋山道歉。
韩懋山点点头:“几位节哀。请替转告大长公主殿下,千万保重凤体。”
“依照将军所言,家五弟不遵军令,自是咎由自取。但为什么们却没得到任何消息?五弟的遗体哪里?”这声音温柔婉转,却气虚乏力,间或还夹杂两声轻咳。
韩懋山转头看去,说话之是个眉目疏淡的中年妇。那妇向他委身施了一礼,韦氏道:“这是二嫂,她身体不好,很少接见外客。”韩懋山道:“纪橼的遗体被恼羞成怒的突厥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们什么也要不回来了。至于侯府中事,怎么能知晓?”
听闻纪五连尸身都毁坏殆尽,不能入土为安,众皆面露悲痛。二夫严氏道:“将军此言差矣。就算侯府耳目不明,但圣上那里怎么会没有谕旨赐下?”
韩懋山双手向东面皇城方向遥遥抱拳:“纪五违抗军令,致使军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还连累侯爷战死沙场,大齐痛失一国柱。圣上不计较,是看侯爷过去的赫赫战功份上,给侯府颜面。待到此间事告一段落,圣上定会论功行赏,此事也会有一个说法。”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众尽皆色变。严氏咳了两声,低低道:“妾身深念圣恩。敢问将军,七弟八弟境况如何,为何不是他们护送自己老父的故体返乡?边关战事吃紧,妾身惶恐,敢劳将军大驾?”
韩懋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勃然色变。身后一个亲信士兵指着严氏怒骂道:“兀那娘们儿,休不识好歹!”韩懋山将手一抬,那士兵立刻噤声。“不许对夫不敬。”他对严氏等道,“纪家两员小将作战勇猛,假以时日,必成大齐栋梁。侯爷牺牲,十万大军齐声悲哭,誓为侯爷报血仇。此时正需两位将军坐镇军中安抚心。下正要回京禀报军情,处理要务,王爷便将护送侯爷遗体的任务交给下。”
作者有话要说:头晕眼花,要出人命了,碎觉去了。这几天断更厉害,明天补偿大家,尽量三更……
蚊香眼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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