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军官以身相替,挡下这一杖,口中狂喷鲜血倒地。
皇帝地上一摔,猛然醒转,手脚并用往前爬。那黑杖杖头的蛇口中突然飞出一颗白牙,一下子钉他的背上。
只听一声惨叫,皇帝七孔溢出黑血,浑身抽搐。
“父皇!”
“皇上!”齐有德击败马若华,长剑柱地,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金蛇不但行动迅如闪电,且进退趋避间隐隐合乎武道,似乎并不是完全凭着动物本能攻击。铁勒阿史那将铁杖舞得水泼不进,牢牢护住身周,金蛇绕着他极快游走,一双绿豆小眼阴测测紧盯着他,一刻也不放松地寻找机会。
蛇头成尖锐三角形,顶端一颗红缨如血,金灿灿的蛇身上艳丽非常。铁勒阿史那心道:“这条蛇想必剧毒无比……”哈哈笑道,“诸位,后会有期大舅凶猛。”也不管四名同伴,身形急速后掠,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姚羡游心中大骂混账,连忙喊道:“艾柱兄弟,好兄弟,咱们也走罢。”艾柱向纪安然道:“叫什么名字,改日再找。”
姚羡游三生怕金蛇发难,一个劲儿催促,艾柱无法,将马若华负背上,左手提着拉日菲,右手拎着拉日菲。三个男加起来近四百斤重,这黑汉子竟像是拎着几只小鸡一样轻松,健步如飞跑了出去,消失宫殿门口。
皇帝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表情狰狞。“三郎!”宋贵妃抱住他的肩头。齐有德道:“让……看看……”一开口,却喷出血沫子。他力挫强敌,自己却也受了极重的伤,站立处小聚了一滩血,刚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扑倒地。
齐有德膝行几步到皇帝身旁,察看他背上伤势,又伸指搭上他腕脉。片刻后,他的脸色灰败如死,对宋贵妃艰难地摇了摇头。
宋贵妃捂住嘴,泣不成声。李荣康问道:“太医署有药,什么毒,什么毒?们可以救他,一定可以!”
“没用的,这是蛇毒,不止一种……”
李荣康看了小金一眼,想起金蛇之毒见血封喉的可怕,情知这混合蛇毒必然更加厉害,终于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其实小金蛇乃是世间极为稀有的“血顶灵蛇”,毒性发作极快,中毒之只会痛苦片刻。而铁勒阿史那铁杖中暗器之毒却混合了几种蛇毒,虽然未必有金蛇那么厉害,但毒性互冲,难以解救不说,中毒之死前还会遭受一段时间极度的痛苦折磨。
“娘娘,殿下,不论如何,先扶皇上离开这里吧!”
纪安然抚摸着缠手臂上的小金:“不错,咱们快走!”
此时皇帝七孔之中鲜血愈多,双目眦裂,两只眼珠一片血红,喉咙里咯咯作响。任何见了,也知道他活不了了。
李荣康心中悲痛,暗暗发誓必向突厥报此血仇,问道:“魏统领,怎么样,还能走么?”
纪安然心中一动,想道:“原来是他,这个军官原来是羽林军左统领魏泽。”
魏泽哈哈一笑,一边笑,一边从嘴角流出血来,染红衣襟:“的腑脏给那漠北黑杖客一杖砸成了煎饼,走不了啦。们走吧,就坐这里,要是有狄狗想从此处穿越追击,就把他砍成十段八段喂狗……不对,喂老鼠!”
魏泽本东城门处守城抗敌,突厥主攻北门,他一边将手下士兵遣调过去,一边点查军务。不料王雍开城放敌,同外面偷偷潜伏的北狄士兵里应外合,登时令他陷入敌圈之中。
魏泽不肯退避,试图关上城门,城门口与涌入的北狄军陷入近身搏战。
两方援兵不断加入,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手底下士兵的帮助下关上城门,却又被北狄军撞开,双方大开的东城门口惨烈厮杀。
魏泽武功高强,以一当百,站城门口宁不退后一步。他也数不清自己手中的长刀斩下了几颗头,砍翻了几条狄狗。长刀的刃边都杀卷了,手臂也似灌了铅般沉,饶是一身好武艺,面对潮水般的大军,如不撤离,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淹没于其中。他身上道道伤口撕裂般疼,暗想或许今日便要殉城而亡了,也罢,也算是死得其所。
东城门最靠近皇宫,魏泽激战中忽看见皇宫里火光映天,心神恍惚之际,只见数道影极快地从眼前掠过,轻功高明,于兵荒马乱中来去自如,眨眼便不见了踪影。魏泽心中一凛:“北狄军中竟然有这样的武林高手?糟了!皇上!”他且战且退,好不容易从城门口敌军包围中脱身,立刻飞奔至宫墙外一处隐蔽拐角,五爪飞钩一甩,纵身翻入宫墙。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魏泽的目光移到李荣康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光亮——至少小皇子还活着符剑仙!想到这里,脸上又露出几分急色,催促道:“快走!”
李荣康不忍心再看父亲受尽折磨扭曲变形的脸,伸手去扶母亲,宋贵妃却轻轻将他推开,一手将神志不清的皇帝搂怀里,低低唤道:“三郎,不用怕,这里陪着。”
齐有德算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几十年主仆,感情深厚,见他如此惨状,老眼湿润一片,却忍痛劝宋贵妃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里难受,但是……您要为小殿下想想……”
宋贵妃开口,语声出乎众意料的冷静清楚:“不能扔下三郎不理,可是带着他,跑得了多远?康儿是的心尖尖、命根子,不能让他遭难……齐老先生、安儿,康儿拜托们了。”
纪安然没想到她会把自己也算进去,想着或许是因她见识过小金蛇的厉害,且此时也没有多余的可以依仗了。她看着这个自己称呼过“姨母”的女,默默点了点头。
宋贵妃见二答应,展颜一笑。李荣康看着她的神色,却觉得心头一股不安,莫名害怕起来,正要俯身拽她,宋贵妃却伸手替即将断气的皇帝理了理鬓发,启唇唱道:“客从远方来,遗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谁能……别离此……”
女声委婉动听,柔美缠绵,唱到最后一句时反复三遍,一遍一遍问:“像胶和漆一样把们粘一起,还有谁能把们分开?”歌声意悲而远,言浅情深,直击得纪安然心中一震,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像诗歌中的女主公那样浮想痴情,念念情深,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宋贵妃唱到第三遍,调子一转,猛然从□处跌落,几乎碎不成音,渐渐不可闻。
“母妃!”李荣康察觉不对,大喊一声扑上前去。
宋贵妃低垂着头,浓妆艳美的脸上一片安详婉静,竟是和皇帝一同断了气。李荣康将父亲的尸身拨开,发现宋贵妃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浸透了两身上华贵的衣袍。
“父皇——母妃——”李荣康嘶声哭道,“突厥!李荣康向天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
外面的打斗喧嚣越来越近了,李荣康跪地上,满面痛苦地看着父母的尸体。纪安然焦急地同齐有德对视一眼,对李荣康道:“要想报仇,先得活着……”
话音未落,李荣康伸手拔出宋贵妃腹上匕首,□靴子里,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只火折子,抛给魏泽。魏泽单手接过,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眼中又是恍然又是怀疑。
李荣康斩钉截铁地道:“魏统领,对李齐王朝的忠心,记住了,来日定当厚报的家。们走后,一把火将这里烧个精光,千万不可留下父皇母妃的遗体给狄狗践踏。”
魏泽应了。齐有德哭着跪下磕了个头:“陛下,老奴对不起您!待小殿下安全了,老奴就来向您领罪!”
纪安然一边随他二出去,一边回头看了魏泽一眼,心道:“他行动不便,留下放火,岂不是……岂不是连自己也……”
魏泽冲她笑了一笑,点燃火折子,火光中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飞扬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宋贵妃唱的那首歌是古诗十九首的《客从远方来》。借用朱筠的话,此诗是“于不合欢时作‘合欢’想,口里是喜,心里是悲。更‘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无中生有,奇绝幻绝!”
诗中的丈夫离女主人公万里之遥,这里宋贵妃和老公是生死相隔。而诗中女主人公非常痴情,但是夫君怎样,却都是她臆想出来的,除了客人带来的礼物是真,我们只能看到她的心理和脑补。宋贵妃选这首诗,其实也有自比那位痴情女,暗示她和皇帝的爱情虽然甜蜜,却时常伴随有恐惧被遗弃冷落的心情和灰心失望的情绪。最后一句,则表明她生死相随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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