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檞寄生

第 1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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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真的心情,不分轩轾。

    在课堂上,我是老师;

    但对于人生的智能,我则是他们的学生。

    虽然有家教和补习班老师这类兼差,但留在学校当研究助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柏森在高雄的工作,好像也不是做得很开心。

    子尧兄则是随遇而安,即使工地的事务非常繁重,他总是甘之如饴。

    秀枝学姐算是比较稳定,当完了实习老师,会找个正式的教职。

    至于明菁,看到她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些。

    在找不到工作的那一个月内,明菁总会劝我不要心急,要慢慢来。

    当我开始做研究助理时,明菁没多说些什么,只是说有工作就好。

    因为我和明菁都知道,研究助理这份工作只是暂时,而且也不稳定。

    虽然明菁的家在基隆,是雨都,可是她总是为我带来阳光。

    那年的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我在客厅碰到明菁。

    明菁右手托腮,偏着头,似乎在沉思,或是烦闷。

    沉思时,托腮的右手掌施力很轻,所以脸颊比较不会凹陷。

    但如果是烦闷,右手掌施力较重,脸颊会深陷。

    我猜明菁是属于烦闷。

    〃姑姑,好久不见。〃我坐了下来,在明菁身旁。

    〃给我五块钱。〃明菁摊开左手手掌。

    〃为什么?〃

    〃因为你好久没看到我了呀,所以要给我五块钱。〃〃你可以再大声一点。〃〃给-我-五-块-钱-!〃〃你变白烂了。〃我笑了起来。

    〃工作还顺利吗?〃明菁坐直身子,问我。

    〃嗯,一切都还好。你呢?〃

    〃我还好。只是论文题目,我很伤脑筋。〃〃你论文题目是什么?〃〃关于《金瓶梅》的研究。〃〃真的假的?〃〃呵呵,假的啦。〃明菁笑得很开心。

    明菁的笑声虽然轻,却很嘹亮,跟荃明显不同。

    我竟然在明菁讲话时,想到了荃,这又让我陷入了一种静止状态。

    〃过儿,发什么呆?〃

    〃喔。没事。〃我回过神,〃只是觉得你的笑声很好听而已。〃〃真的吗?〃〃嗯。甜而不腻,柔而不软,香而不呛,美而不艳,轻而不保〃〃还有没有?〃明菁笑着问。

    〃你的笑声可谓极品中的极品。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说完后,明菁看看我,没有说话。

    〃怎么了?〃

    〃过儿,谢谢你。〃

    〃为什么说谢谢?〃

    〃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才会逗我的。〃

    〃你应该是因为论文而烦恼吧?〃

    〃嗯。〃

    〃别担心。你看我这么混,还不是照样毕业。〃〃谁都不能说你混,即使是你自己,也不可以说。〃明菁抬高了语调。

    〃为什么?〃

    〃你也是很努力在找工作呀,只是机运不好,没找到合适的而已。〃〃姑姑……〃〃过儿,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并不是你的错。知道吗?〃〃嗯。〃〃你还年轻呀,等景气好一点时,就会有很多工作机会了。〃〃姑姑,谢谢你。〃〃不是说谢谢,要说对不起。〃〃为什么?〃〃你刚刚竟然说自己混,难道不该道歉?〃〃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明菁终于把语气放缓。

    〃好。〃

    〃不可以再苛责自己了,知道吗?〃

    〃姑姑,给我一点面子吧。〃

    〃你在说什么?〃

    〃今天应该是我安慰你,怎么会轮到你鼓励我呢?〃〃傻瓜。〃明菁敲一下我的头,〃吃饭了啦!〃明菁是这样的,即使心情烦闷,也不会把我当垃圾桶。

    她始终释放出光与热,试着照耀与温暖我。

    明菁,你只知道燃烧自己,以便产生光与热。

    但你可曾考虑过,你会不会因为不断地燃烧,而使自己的温度过高呢?

    明菁,你也是个压抑的人埃

    新的一年刚来到时,柏森和子尧兄各买了一台个人计算机。

    我们三人上网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我和柏森偶尔还会在网络上写故事,当作消遣。

    以前我在网络上写的都是一些杂文,没什么特定的主题。

    写故事后,竟然开始拥有所谓的〃读者〃。

    偶尔会有人写信告诉我:〃祝你的读者像台湾的垃圾一样多。〃明菁会看我写的东西,并鼓励我,有时还会提供一些意见。

    她似乎知道,我写故事的目的,只是为生活中的烦闷,寻找一个出口。

    但我没有让荃知道,我在网络上写故事。

    在荃的面前,我不泄露生活中的苦闷与挫折。

    在明菁面前,我隐藏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情感。

    虽然都是压抑,但压抑的施力方向,并不相同。

    我的心里渐渐诞生了一个天平,荃和明菁分居两端。

    这个天平一直处于平衡状态,应该说,是我努力让它平衡。

    因为无论哪一端突然变重而下沉,我总会想尽办法在另一端加上砝码,让两端平衡。

    我似乎不愿承认,总有一天,天平将会分出轻重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不想面对荃或明菁,到底谁在我心里占较重份量的状况。

    这个脆弱的天平,在一个荃来找我的深夜,终于失去平衡的能力。

    那天我在助理室待到很晚,凌晨两点左右,荃突然打电话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没事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还在忙吗?〃

    〃嗯。不过快结束了。你呢?〃

    〃我又写完一篇小说了呢。〃

    〃恭喜恭喜。〃

    〃谢谢。〃荃笑得很开心。

    这次荃特别健谈,讲了很多话。

    我很仔细听她说话,忘了时间已经很晚的事实。

    〃很晚了喔。〃在一个双方都停顿的空档,我看了看表。

    〃嗯。〃

    〃我们下次再聊吧。〃

    〃好。〃荃过了几秒钟,才回答。

    〃怎么了?还有什么忘了说吗?〃

    〃没。只是突然很想…很想在这时候看到你。〃〃我也是埃不过已经三点半了喔。〃〃真的吗?〃〃是埃我的手表应该很准,是三点半没错。〃〃不。我是说,你真的也想看到我?〃〃嗯。〃〃那我去坐车。〃〃啊?太晚了吧?〃〃你不想看到我吗?〃〃想归想,可是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埃〃〃如果时间很晚了,你就不想看到我了吗?〃〃当然不是这样。〃〃既然你想看我,我也想看你,〃荃笑说,〃那我就去坐车了。〃荃挂上了电话。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煎熬。

    尤其是我不能离开助理室,只能枯等电话声响起。

    这时已经没有火车,荃只能坐那种24小时行驶的客运。

    在电话第一声铃响尚未结束之际,我迅速拿起话筒。

    〃我到了。〃

    〃你在亮一点的地方等我,千万别乱跑。〃〃嗯。〃我又冲下楼骑车,似乎每次将看到荃时,都得像百米赛跑最后的冲刺。

    我在荃可能下车的地点绕了一圈,终于在7-11店门口,看到荃。

    〃你好。〃荃笑着行个礼。

    〃先上车吧。〃我勉强挤个笑容。

    回助理室的路上,我并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直思考着该怎样跟荃解释,一个女孩子坐夜车是很危险的事。

    〃喝咖啡吗?〃一进到助理室,我问荃。

    〃我不喝咖啡的。〃

    〃嗯。〃于是我只煮一人份的咖啡。

    荃静静地看着我磨豆,加水,蒸馏出一杯咖啡。

    咖啡煮好后,倒入奶油搅拌时,荃对我的汤匙很有兴趣。

    〃这根汤匙很长呢。〃

    〃嗯。用来搅拌跟舀起糖,都很好用。〃

    荃四处看看,偶尔发问,我一直简短地回答。

    〃你……〃

    〃是。〃荃停下所有动作,转身面对我,好像在等我下命令。

    〃怎么了?〃

    〃没。你说话了,所以我要专心听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坐夜车很危险?〃

    〃对不起。〃

    〃我没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告诉你,你做了件很危险的事。〃〃对不起。请你别生气。〃荃低下头,似乎很委屈。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我有点不忍心。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荃低下头,泪水滚滚流出。

    〃啊?怎么了?〃我措手不及。

    〃没。〃荃停止哭泣,抬起头,擦擦眼泪。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可是你……你好凶呢。〃

    〃对不起。〃我走近荃,低声说,〃我担心你,所以语气重了些。〃〃嗯。〃荃又低下头。

    我不放心地看着荃,也低下头,仔细注视她的眼睛。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嗯?〃

    〃我心跳得好快…好快,别这样…看我。〃〃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说声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它……〃荃右手按住左胸,猛喘气:〃它为什么在这时候,跳得这么快。〃〃是因为累了吗?〃〃不是的…不是的……〃〃那……怎么会这样呢?〃〃请不要问我……〃荃抬头看着我,〃你愈看我,我心跳得愈快。〃〃为什么呢?〃我还是忍不住发问。

    〃我不知道……不知道。〃荃的呼吸开始急促,眼角突然又决堤。

    〃怎么了?〃

    〃我……我痛……我好痛……我好痛啊!〃荃很用力地说完这句话。

    我第一次听到荃用了惊叹号的语气,我不禁惊讶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脏,发觉它也是跳得很快。

    只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痛楚。

    曾经听人说,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会为她心跳。

    从这个角度上说,荃因为心脏的缺陷,容易清楚地知道为谁心跳。

    而像我这种正常人,反而很难知道究竟为谁心跳。

    〃这算不算是,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喜欢……的感觉呢?〃〃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吧。〃〃你又压抑了……〃我再摸了一次心跳,愈跳愈快,我几乎可以听到心跳声。

    〃应该……是了吧。〃

    〃嗯?〃荃看着我,眼睛因泪光而闪亮着。

    接触到荃的视线,我心里一震,微微张开嘴,大口地喘气。

    我终于知道,我心中的天平,是向着荃的那一端,倾斜。

    天平失去平衡没多久,明菁也从研究所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明菁穿著硕士服,手里捧着三束花,到助理室找我。

    〃过儿,接住!〃明菁摘下方帽,然后将方帽水平射向我。

    我略闪身,用右手三根指头夹祝

    〃好身手。〃明菁点头称赞。

    〃毕业典礼结束了吗?〃

    〃嗯。〃明菁将花束放在桌上,找张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掏出手帕,擦擦汗:〃天气好热哦。〃〃你妈妈没来参加毕业典礼?〃〃家里还有事,她先回去了。〃〃喔。〃我应了一声。

    明菁将硕士服脱下,然后假哭了几声:

    〃我……我好可怜哦,刚毕业,却没人跟我吃饭。〃〃你的演技还是没改进。〃我笑了笑,〃我请你吃饭吧。〃〃要有冷气的店哦。〃〃好。〃〃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明菁开始叹气,摇了摇头。

    〃又怎么了?〃

    〃虽然可以好好吃顿饭,但吃完饭后,又如何呢?〃明菁依旧哀怨。

    〃姑姑,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人世间有没有一种地方,里面既有冷气又没光线。前面还会有很大的银幕,然后有很多影像在上面动来动去。〃〃有。我们通常叫它为电影院。〃我忍住笑,〃吃完饭,去看电影吧。〃〃我就知道,过儿对我最好了。〃明菁拍手叫好。

    看着明菁开心的模样,想到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的事实,我不禁涌上强烈的愧疚感。右肩竟开始隐隐作痛。

    明菁,从你的角度来说,对你最好的人,也许是我。

    但对我而言,我却未必对你最好。

    因为,还有荃埃

    〃过儿,怎么了?〃

    〃姑姑,你还有没有别的优点,是我不知道的?〃〃呵呵,你想干吗?〃〃我想帮你加上砝码。〃〃砝码?〃〃嗯。你这一端的天平,比较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不然你吃胖一点吧,看会不会变重。〃〃别耍白烂了,吃饭去吧。〃明菁可能是因为终于毕业了,所以那天显得格外兴奋。

    可是她笑得愈灿烂,我的右肩抽痛得更厉害。

    在电影院时,我根本没有心思看电影,只是盯着银幕发愣。

    在银幕上移动的,不是电影情节,而是认识明菁四年半以来的点滴。

    两个月后,经由老师的介绍,我进入了台南一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

    柏森也辞掉高雄的工作,和我进同一家公司。

    子尧兄以不变应万变,而秀枝学姐也已在台南县一所中学教课。

    明菁搬离宿舍,住在离我们两条街的小套房。

    和秀枝学姐一样,她也是先当实习老师。

    我新装了一支电话,在我房内,方便让荃打电话来。

    日子久了,柏森和子尧兄好像知道,有个女孩偶尔会打电话给我。

    他们也知道,那不是明菁。

    煮咖啡的地点,又从助理室移回家里。

    我和柏森几乎每天都会喝咖啡,子尧兄偶尔也会要一杯,秀枝学姐则不喝。

    喝咖啡时,柏森似乎总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最后会以叹口气收常新的工作我很快便适应,虽然忙了点,但还算轻松。

    过日子的方式,没什么大改变。惟一改变的是,我开始抽烟。

    但我始终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第一根烟。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抽烟,我和很多抽烟的人一样,可以给你很多理由。

    日子烦闷啦,加班时大家都抽啦,在工地很少不抽的啦,等等。

    但我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我只知道,当右肩因为明菁而疼痛时,我会抽烟。

    当心跳因为荃而加速时,我也会抽烟。

    我记得明菁第一次看到我抽烟时,惊讶的眼神。

    〃过儿!〃

    〃姑姑,我知道。〃

    〃知道还抽!〃

    〃过阵子,会戒的。〃

    〃戒烟是没有缓冲期的。〃明菁蹙起眉头,叹口气:〃不要抽,好吗?〃〃好。〃我勉强挤出微笑。

    〃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呢?〃明菁走近我,轻声问。

    明菁,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忍心看到你的眼神吗?

    荃第一次看到我抽烟时,除了惊讶,还有慌张。

    〃可不可以,别抽烟呢?〃

    〃嗯。〃

    〃抽烟,很不好呢。〃

    〃嗯。〃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知道。〃

    〃你抽烟时的背影,看起来,很寂寞呢。〃荃,你在身旁,我不寂寞的,我只是自责。

    我心中的天平,虽然早已失去平衡,但仍旧存在着。

    落下的一端,直接压向我左边的心脏。

    而扬起的一端,却刺痛我右边的肩膀。

    1999年初,我和柏森要到香港出差五天,考察香港捷运的排水系统。

    临行前,明菁在我行李箱内塞进一堆药品。

    〃那是什么?〃

    〃出门带一点药,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一点〃,而是〃很多〃了。〃

    〃唉呀,带着就是了。〃

    〃可是……〃我本想再继续说,可是我看到了明菁的眼神。

    还有她手指不断轻轻划过的,纠紧的眉。

    我想,我最需要的药,是右肩的止痛药。

    从香港回来后,接到荃的电话。

    〃你终于回来了。〃

    〃你又用〃终于〃了喔。我才出去五天而已。〃〃嗯。〃〃香港有个地方叫〃荃湾〃喔,跟你没关系吧?〃〃没。〃〃怎么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因为我……我一直很担心。〃〃担心什么?〃〃你走后,我觉得台湾这座岛好像变轻了。我怕台湾会在海上漂呀漂的,你就回不来了。〃荃,台湾不会变轻的。因为我的心,一直都在。

    没多久,明菁结束实习老师生涯,

    并通过了台南市一所女子高中的教师任用资格,当上正式老师。

    〃为什么不回基隆任教?〃

    〃留在台南陪你,不好吗?〃明菁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因为我喜欢明菁留在台南,却又害怕明菁留在台南。

    如果我说〃喜欢〃,我觉得对不起荃。

    如果我竟然〃害怕〃,又对不起明菁。

    也许是内心的挣扎与矛盾,得不到排遣,我开始到子尧兄的房间看书。

    我通常会看八字或紫微斗数之类的命理学书籍。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犹豫不决的个性?

    〃你怎么老看这类书呢?〃子尧兄指着我手中一本关于命理学的书。

    〃只是想看而已。〃

    〃命理学算是古人写的一种模式,用来描述生命的过程和轨迹。〃子尧兄阖上他正阅读的书本,放在桌上,走近我:〃这跟你用数学模式描述物理现象,没什么太大差别。〃〃嗯。〃〃它仅是提供参考而已,不必太在意。有时意志力尚远胜于它。〃〃嗯。〃〃我对命理学还算有点研究,〃子尧兄看看我:〃说吧,碰到什么问题呢?感情吗?〃〃子尧兄……我可以问你吗?〃〃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感情的事,就不用问我了。〃〃为什么?〃〃你爱不爱她,这要问你;她爱不爱你,这要问她。你们到底相不相爱,这要问你们,怎么会问我这种江湖术士呢?如果你命中注定林明菁适合你,可是你爱的却是别人,你该如何?只能自己下决心而已。〃〃子尧兄,谢谢你。〃原来他是在点化我。

    〃痴儿啊痴儿。〃子尧兄拍拍我的头。

    子尧兄说得没错,我应该下决心。

    天平既已失去平衡,是将它拿掉的时候了。

    在一个星期六中午,我下班回家,打开客厅的落地窗。

    〃过儿,你回来了。〃

    〃姑姑,这是……〃我看到客厅内还坐着七个高中女生,有点惊讶。

    〃她们是学校的校刊社成员,我带她们来这里讨论事情,不介意吧?〃〃当然不介意。〃我笑了笑。

    〃姑姑……过儿……〃有一位绑马尾的女孩子高喊,〃杨过与小龙女!〃〃好美哦。〃〃真浪漫。〃〃感人呀。〃〃太酷了。〃〃缠绵啵〃其余六个女孩子开始赞叹着。

    〃老师当小龙女是绰绰有余,可是这个杨过嘛,算是差强人意。〃有一个坐在明菁旁,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子,低声向身旁的女孩说。

    〃咳咳……〃我轻咳了两声,〃我耳朵很好喔。〃〃是呀。您的五官中,也只有耳朵最好看。〃短发女孩说完后,七个女孩子笑成一团。

    〃不可以没礼貌。〃明菁笑说,〃这位蔡大哥,人很好的。〃〃老师心疼了啵〃〃真是鹣鲽情深呀。〃〃还有夫唱妇随哦。〃七个女孩子又开始起哄。

    短发女孩站起身说:〃我们每人给老师和蔡大哥祝福吧。我先说……〃〃白头誓言需牢记。〃〃天上地下,人间海底,生死在一起。〃〃若油调蜜,如胶似漆,永远不分离。〃〃天上要学鸟比翼,地下愿做枝连理,祸福两相依。〃〃深深爱意有如明皇贵妃不忍去。〃〃浓浓情谊恰似牛郎织女长相忆。〃〃愿效仲卿兰芝东南飞,坚贞永不移!〃七个女孩,一人说一句。

    〃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神雕侠侣的。〃

    明菁虽然笑得很开心,但还是保持着老师应有的风范。

    〃老师,你跟耳朵很好的蔡大哥是怎么认识的?〃绑马尾的女孩说。

    〃说嘛说嘛。〃其他女生也附和着。

    明菁看看我,然后笑着说:

    〃我跟他呀,是联谊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们要上车前,要抽……〃明菁开始诉说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

    她说得很详尽,有些细节甚至我已经忘记了。

    明菁边说边笑,她那种快乐的神情与闪亮的眼神,我永远忘不掉。

    折腾了一下午,七个女生终于要走了。

    〃别学陈世美哦。〃〃要好好对老师哦。〃〃不可以花心哦。〃她们临走前,还对我撂下这些狠话。

    〃过儿,对不起。我的学生很顽皮。〃学生走后,明菁笑着道歉。

    〃没关系。高中生本来就应该活泼。〃我也笑了笑。

    〃过儿,谢谢你。你并没有否认。〃明菁低声说。

    〃否认什么?〃

    明菁看看我,红了脸,然后低下头。

    我好像知道,我没有否认的,是什么东西了。

    原来我虽然可以下定决心。

    但我却始终不忍心。

    过了几天,荃又到台南找她的采访伙伴。

    在她回高雄前,我们相约吃晚饭,在第一次看见荃的餐馆。

    荃吃饭时,常常看着餐桌上花瓶中的花,那是一朵红玫瑰。

    离开餐馆时,我跟服务生要了那朵红玫瑰,送给荃。

    荃接过花,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流下泪来。

    〃怎么了?〃

    〃没。〃

    〃伤心吗?〃

    〃不。我很高兴。〃荃抬起头,擦擦眼泪,破涕为笑:〃你第一次送我花呢。〃〃可是这不是我买的。〃〃没差别的。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高兴了。〃〃那为什么哭呢?〃〃我怕这朵红玫瑰凋谢。只好用我的眼泪,来涵养它。〃我回头看看这家餐馆,这不仅是我第一次看见荃的地方,也是我和明菁在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的地方。

    人们总说红玫瑰代表爱情,可是如果红玫瑰真能代表爱情,那用来涵养这朵红玫瑰的,除了荃的泪水,恐怕还得加上我的。

    甚至还有明菁的。

    秋天到了,南台湾并没有秋天一定得落叶的道理,只是天气不再燠热。

    我在家赶个案子,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伸个懒腰,准备煮杯咖啡。

    在流理台洗杯子时,电话响起,一阵慌张,汤匙掉入排水管。

    回房间接电话,是荃打来的。

    〃你有没有出事?〃

    〃出事?没有埃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打破了玉镯子。〃

    〃很贵重吗?〃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我戴着它好几年了。〃〃喔。打破就算了,没关系的。〃〃我不怎么心疼的,只是担心你。〃〃担心我什么?〃〃我以为……以为这是个不好的预兆,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出事。〃〃我没事,别担心。〃〃真的没有?〃荃似乎很不放心。

    〃应该没有吧。不过我用来喝咖啡的汤匙,刚刚掉进排水管了。〃〃那怎么办?〃〃暂时用别的东西取代啊,反正只是小东西而已。〃〃嗯。〃〃别担心,没事的。〃〃好。〃〃吃饭要拿筷子,喝汤要用汤匙,知道吗?〃〃好。〃〃睡觉要盖棉被,洗澡要脱衣服,知道吗?〃〃好。〃荃笑了。

    隔天,天空下着大雨,荃突然来台南,在一家咖啡器材店门口等我。

    〃你怎么突然跑来台南呢?〃

    荃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根汤匙,跟我弄丢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的汤匙是不是长这样?我只看过一次,不太确定的。〃〃没错。〃〃我找了十几家店,好不容易找到呢。〃〃我每到一家店,就请他们把所有的汤匙拿出来,然后一根一根找。〃〃后来,我还用画的呢。〃荃说完一连串的话后,笑了笑,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雨水。

    〃可是你也不必急着在下雨天买埃〃

    〃我怕你没了汤匙,喝咖啡会不习惯。〃

    〃你……〃我望着从荃湿透的头发渗出而在脸颊上滑行的水珠,说不出话。

    〃下雨时,不要只注意我脸上的水滴,要看到我不变的笑容。〃荃笑了起来,〃只有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呢。〃〃你全身都湿了。为什么不带伞呢?我会担心你的。〃〃我只是忘了带伞,不是故意的。〃〃你吃饭时会忘了拿筷子吗?〃〃那不一样的。〃荃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耳后:〃筷子是为了吃饭而存在,但雨伞却不是为了见你一面而存在。〃〃可是……〃〃对我而言,认识你之前,前面就是方向,我只要向前走就行。〃〃认识我之后呢?〃〃你在的地方,就是方向。〃荃虽然浅浅地笑着,但我读得出她笑容下的坚毅。

    三天后,也就是1999年9月21日,在凌晨1点47分,台湾发生了震惊世界的集集大地震。

    当时我还没入睡,下意识的动作,是扶着书架。

    地震震醒了我、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

    我们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打电话回家询问状况。

    明菁和荃也分别打电话给我,除了受到惊吓外,她们并没损伤。

    我、柏森和秀枝学姐的家中,也算平安。

    只有子尧兄,家里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那晚的气氛很紧绷,我们四人都没说话,子尧兄只是不断在客厅踱步。

    五点多又有一次大规模的余震,余震过后,子尧兄颓然坐下。

    〃子尧兄,我开车载你回家看看吧。〃柏森开了口。

    〃我也去。〃我接着说。

    〃我……〃秀枝学姐还未说完,子尧兄马上向她摇头:〃那地方太危险,你别去了。〃一路上的车子很多,无论是在高速公路或是省道上。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子尧兄不是低着头,就是瞥向窗外,不发一语。

    子尧兄的家在南投县的名间乡,离震央很近。

    经过竹山镇时,两旁尽是断垣残壁,偶尔还传来哭声。

    子尧兄开始喃喃自语,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当我们准备穿过横跨浊水溪的名竹大桥,到对岸的名间乡时,在名竹大桥竹山端的桥头,我们停下车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祝名竹大桥多处桥面落桥,桥墩也被压毁或严重倾斜。

    桥头拱起约三公尺,附近的地面也裂开了。

    子尧兄下车,遥望七百公尺外的名间乡,突然双膝跪下,抱头痛哭。

    后来我们绕行集集大桥,最后终于到了名间。

    子尧兄的家垮了,母亲和哥哥的尸体已找到,父亲还埋在瓦砾堆中。

    嫂嫂受了重伤,进医院,五岁的小侄子奇迹似的只有轻伤。

    我们在子尧兄残破的家旁边,守了将近两天。

    日本救难队来了,用生命探测仪探测,确定瓦砾堆中已无生命迹象。

    他们表示,若用重机械开挖,可能会伤及遗体,请家属定夺。

    子尧兄点燃两柱香,烧些纸钱,请父亲原谅他不孝。

    日本救难队很快挖出子尧兄父亲的遗体,然后围成一圈,向死者致哀。

    离去前,日本救难队员还向子尧兄表达歉意。

    子尧兄用日文说了谢谢。

    子尧兄告诉我们,他爷爷在二次大战时,被日本人拉去当军夫。

    回家后,瘸了一条腿,从此痛恨日本人。

    影响所及,他父亲也非常讨厌日本人。

    〃没想到,最后却是日本人帮的忙。〃

    子尧兄苦笑着。

    之后子尧兄常往返于南投与台南之间,也将五岁的侄子托我们照顾几天。

    那阵子,只要有余震发生,子尧兄的侄子总会尖叫哭喊。

    我永远忘不了那种凄厉的啼哭声。

    没多久,子尧兄的嫂嫂受不了打击,在医院上吊身亡。

    当台湾的老百姓,还在为死者善后,为生者抚慰心灵时,台湾的政治人物,却还没忘掉2000年的总统大眩地震过后一个多月的深夜,我被楼下的声响吵醒。

    走到楼下,子尧兄的房间多了好几个纸箱子。

    〃菜虫,这些东西等我安定了,你再帮我寄过来。〃〃子尧兄,你要搬走了?〃〃嗯。我工作辞了,回南投。我得照顾我的小侄子。〃子尧兄一面回答,一面整理东西。

    我叫醒柏森,一起帮子尧兄收拾。

    〃好了,都差不多了。剩下的书,都给你们吧。〃子尧兄说。

    我和柏森看着子尧兄,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一人一块。〃子尧兄分别给我和柏森一个混凝土块。

    〃这是?〃柏森问。

    〃我家的碎片。如果以后你们从政,请带着这块东西。〃〃嗯?〃我问。

    〃地震是最没有族群意识的政治人物,因为在它之下死亡的人,是不分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和原住民的。它压死的,全都是台湾人。〃我和柏森点点头,收下混凝土块。

    子尧兄要去坐车前,秀枝学姐突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你就这样走了,不留下一句话?〃秀枝学姐说。

    〃你考上研究所时,我送你的东西,还在吗?〃〃当然在。我放在房间。〃〃我要说的,都说在里面了。〃子尧兄提起行李,跟秀枝学姐挥挥手,〃再见了。〃我和柏森送走子尧兄后,回到客厅。

    秀枝学姐坐在椅子上,看着子尧兄送给她的白色方形陶盆,发呆。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秀枝学姐自言自语。

    我和柏森也坐下来,仔细端详一番。

    〃啊!〃我突然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是什么?〃柏森问我。

    〃我爱杨秀枝。〃

    〃啊?〃秀枝学姐很惊讶。

    我指着〃明镜台内见真我〃的〃我〃,和〃紫竹林外山水秀〃的〃秀〃,还有〃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乃大爱也〃的〃爱〃。

    〃我爱秀?然后呢?〃柏森问。

    〃观世音菩萨手里拿的,是什么?〃我又指着那块神似观世音的石头。

    〃杨枝埃〃柏森回答。

    〃合起来,不就是〃我爱杨秀枝〃?〃

    秀枝学姐听完后,愣在当地。过了许久,好像有泪水从眼角窜出。

    她马上站起身,冲回房间,关上房门。

    几分钟后,她又出了房门,红着眼,把陶盆搬回房间。

    连续两个星期,我没听到秀枝学姐说话。

    从大一开始,跟我当了八年室友的子尧兄,终于走了。

    他成了第二棵离开我的寄主植物。

    子尧兄走后,我常想起他房间内凌乱的书堆。

    〃痴儿啊痴儿。〃子尧兄总喜欢摸摸我的头,然后说出这句话。

    虽然他只大我五岁,我有时却会觉得,他是我的长辈。

    他曾提醒我要下定决心,我的决心却总在明菁的眼神下瓦解。

    子尧兄,我辜负你的教诲。

    当秀枝学姐终于开口说话时,我又接到荃的电话。

    这阵子因为子尧兄和地震的关系,荃很少打电话来。

    听到荃的声音,又想到子尧兄和秀枝学姐的遗憾,我突然很想看到荃。

    〃你最近好吗?〃

    〃可以见个面吗?〃

    〃你……〃

    〃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不不……〃荃的声音有点紧张,很快接着说,〃只是你从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