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执墨猛地闭上了眼睛。
任由黑暗将她包裹。
周遭的一切,就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只有……只有那个温润的身影带着柔和的微笑,渐渐向她靠近……
“润玉…”
阙执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温润俊逸的身影,突然……
“呀,这位客人长得好俊俏,怎么呆站在奴家的门前呢?奴家里可是有好多美貌的倌儿,小姐快进来坐坐吧……啊——”
大概是阙执墨那一瞬间的忧伤软化了她身上的血腥气息,忽然就有个妖娆的男子从路边媚笑着靠了过来。
男子嘴里一边囔着柳巷里面倌人常用的迎客话语,一边将喾着浓重脂粉香气的身体如蛇般地贴住了阙执墨的身躯,手上还用着劲,想将她往旁边的青楼里拉,只是,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就发出了一声吃痛的惨叫,引得附近的人纷纷看了过去。
就着柳巷里的灯笼,可以看到妖娆的男子浑身哆嗦着被那肤色白皙,俊秀挺拔的少女钳着手推了开来,正跌坐在地上揉着印有青黑指印的手腕,足见这一钳的力道有多么可怖。
这一瞧,旁边的人脸上的表情便变得微妙起来。
女子们的脸上大多是惋惜神情,那男子好歹也有几分姿色,那相貌出众的少女竟然一点也不懂得怜惜,竟然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而男子们脸上的则多数是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少女出色的外表而上前招揽,否则,此时坐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换成他们了。
觉察到旁人的神情,那坐着的妖娆男子敷着厚重脂粉的脸僵了僵,强忍着手腕上的疼痛,起身望着那重新被冰冷包裹的少女,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客、客人,您、您不愿来奴的水月阁,不、不来便是,何、何必如此为难奴……”
为难?
乌黑的眼瞳淡淡的睨了一眼正瑟瑟地说着话的男子,看着他透着妖娆风情的眼眸里滑过的惊恐,阙执墨的嘴角掀起了凉薄的微笑。
换作是在沙场上,他恐怕早已经在黄泉路上来回了十数遭了。
只是,这里终究不是沙场。
当那股浓郁的香气迎面袭来的时候,她已经明白,这里不过是女子们买醉的脂粉乡,所以,他还有命在她的面前继续说话。
男子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皮肉买卖,也算是见多识广,视线一触及少女嘴角的笑容就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一个好惹的主,赶忙熄了招揽的心思,强笑着就要退回路边,脚下才刚刚迈步,就忽然一阵眼晕,身体已然被人揽在了怀里,紧接着,带着薄薄酒香的温热气息,就滑上了他的耳廓:“你是说水月阁吗?”
温柔的足以让人迷醉的女音,让男子陷入了呆怔,他怔怔地抬起眼眸看着抱着他的少女,却意外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眸子仿佛透着魔性,只是望了一眼就扰乱了他的心绪:“什、什么?啊、是,是水月阁……”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着男子因为察觉自己失神而红得连厚厚脂粉也掩饰不住的脸庞,眼神越发的幽暗起来,她轻笑着开口。
少女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渐渐地暧昧低沉起来,伴随着其若有若无地滑上腰际的手指,竟让惯见风月的男子渐渐地不能自持起来,他窘迫地伸出手轻轻地抵住少女的胸口,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颤着声音回道:“奴、奴叫霜华……呀……客人……客人……您、您这是作什么,快放奴下来。”
“作什么?”阙执墨淡淡垂首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男子,俊秀而苍白的脸庞上透出了几分玩味,看着男子羞窘地别开了眼睛,她轻笑着低头,缓缓地舔上男子小巧而白皙的耳廓,含糊着道,“你,不是说让我进去坐坐么?”
名叫霜华的妓子感受着耳朵上的湿热吮吸,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可、可是,奴、奴只是揽客的……奴……”
听着自己舔上怀中妓子耳朵时街上四起的倒抽气声,阙执墨的笑容更深了:“那……霜华……是不接客的么?”
“不、不是……只是……奴……”
霜华结结巴巴地摇头,他不是不接客,只是接得不应该是眼前人这样俊秀的客人,毕竟,谁都知道,柳巷里揽额客的妓子是最最下等的那种,这位客人看模样看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按照常理,应该是揽了进来,再交给馆里的爹爹安排等级较高的人陪伴才是,怎、怎么会找上他?还当着街就……就……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客人?
“即然不是,那又何妨?”阙执墨轻笑着放着怀中男子已经被她吮得红肿的耳坠,转身滑向其大敞着的衣领下方的肩胛,语音里带着轻柔的哄劝,“霜华,我们走吧,去你的房间坐坐……”
这一次,名叫霜华的男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生怕阙执墨还要再进一步,一双妖娆的眸子赶紧看向了一旁那座华美的楼宇,嚅嚅着道:“奴、奴的房间……在水月阁的第二进……丙字十九号……啊……客、客人、慢、慢些……奴有些头晕……啊……唔……”
串满了灯笼的华美门楼里,男子的轻叫声被俊秀少女落下来的双唇给堵在了喉咙里,只将少女挺拔的身影留在了周围早已被这她的举动给怔得呆若木鸡的诸人眼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月阁的门口仿佛炸开了锅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啊,啊……英华,是、是我瞧错了吗?刚刚、是霜华被客人抱进去了么?还是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客人……”
“我、我也不知道……”
“那客人不是瞎了眼吧?怎么看上霜华了?他、他又不是什么绝色……”
“一定是我眼花了……”
……
“啧,真是好大胆的女子,竟然敢当街就轻薄起妓子……”
“怎么瞧上那样的妓子了?不过是有几分姿色,那女子的模样也不像是没瞧见过男人的,怎么……”
“我怎么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呢?好似在哪里瞧见过?”
“是吗?在哪里?我倒是想听听是哪家的女儿,明儿好拿来笑话笑话……”
“我也觉得有些眼熟呢……”
“唉?我也觉得呢!”
“可是想不起来在哪里瞧见过呢!”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她身上的衣服有点奇怪?我怎么瞧着有点像喜服?”
“喜服?”
“那颜色是红色的吧?我瞧着还有金线的凤凰……”
“啊!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谁?”
“谁?”
“兴许是我瞧错了……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
“你认出来了就直说么,做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
……
“我觉着,她、她好像是……镇国大将军……”
“什么!”
……
阙执墨听着从靡靡丝竹声里飘过来的一声声惊呼,嘴角的弧度再次上扬。
明天,容成雅音就会听到她在新婚之夜上柳巷狎妓,而且狎的还是一个最低等的揽客妓子……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神情呢?
夜深了。
柳巷里的热闹却才刚刚开始。
旖旎的丝竹声,暧昧的男女调笑声,和着空气里浓郁的脂粉香气,透着一种让人堕落的yin糜。
而与外间的热闹不同,位于水月阁第二进,门上挂着丙字十九号的房间里,却安静得吓人。
“客、客人?”
进屋之后,按照吩咐洗去了脂粉,意外地有着一张俏丽脸庞的霜华怯怯地看着此时正懒懒地靠坐在洞开窗台上的人,等了半天,完全不见那在门外时表现出十分急切的女子有任何动作,饶是他见惯了场面,也有些捉摸不透,犹疑了半天才鼓足了勇气小声开口。
“嗯?”
收回打量窗外夜色的视线,阙执墨睨了一眼那张素净的脸庞,漫不经心地轻应了一声,却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名叫霜华的妓子继续话题。
“客人、客人不想歇息么?”
被那双深幽的眼瞳一扫,一颗心禁不住又狂跳起来的霜华赶忙别开眼睛,这一转正好看到房中醒目的大床,平时看惯了的东西在此时看起来不知怎么地竟让他觉得羞不可遏,赶忙又低下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摆放在裙子上的手,扭捏地开口。
歇息?
听着妓子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阙执墨微微地拧了拧英气的眉毛,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那张洗去脂粉后的脸庞上掠过。
她不喜欢这个妓子身上浓重的脂粉气,所以进了屋就叫他洗了去,却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二十出头的妓子实际上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素净的容颜也是十分的出色,淡如青烟的细眉,风流妩媚的凤眼,小巧可爱的鼻头,粉嫩红润的嘴唇,肌肤白皙如玉,衬着那眉角眼梢自然流露出来的妖娆风情,倒也是个标致的美人,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敷着那厚厚的脂粉,平白的添了岁数不说,更是将这出色的容貌给涂得庸俗平凡起来。
只是……
还不足以让她动情,即使是普通的男欢女爱也不行。
收回目光,阙执墨伸出手,抓向虚空的黑夜,答非所问地道:“要下雨了……”
“唉?啊!是、是么?”被容颜少女出人意料的答案给弄得有些茫然,霜华不自觉地顺着那只漂亮的手掌看向天空,却看不出有一丝下雨的征兆却又不好反驳她,只好讪讪地附和着。
“你这里有安神香么?”
知道他不会相信,却也懒得做解释,阙执墨想了一会,又淡淡地开口。
“安神香?”霜华呆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舔了舔嘴唇,“客人是说那个点了后便可以安睡的熏香么?那个太贵……奴这里是没有的……但是,奴这里还有些檀木……”
“不要紧,你去点上吧。”
虽然檀木的安神效果要比安神香差很多,但是,对着一个最下等的揽客妓子要求太多,却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阙执墨很快就打断了妓子怯生生的话语。
霜华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墙边,弯腰打开了墙角的木箱,吃力地从箱子里捧出了只小巧的镏金三足香炉以及一个布巾包起来的小包裹,包裹里放着的就是檀木,他从里面取出两块用火石点燃放进香炉里。
一缕香甜的气息缓缓地在鼻尖散开。
“客人,香点好了,您闻闻……啊!”
霜华点好了檀木,感受着那香甜的气息深深沁入心脾,觉得通体舒泰的他正要捧着香炉递给客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从手上夺了香炉,然后又被打横抱了起来抛到了床上,太过突然的举动让他忍不住失声惊叫。
“嘘!”
伸出一只手指,抵在男子红润的嘴唇上,满意地看着他抿紧了嘴唇,阙执墨才缓缓地阖上了眼眸,将脑袋埋入了男子的肩胛部位,感受着其陡然变得僵硬的身体,嘴角不由掀起一抹弧度。
真有趣,明明是个迎来送往的妓子,身体却总是在与人肌肤相亲时变得僵硬,想来,这或许就是他虽然有着出色的外表,却不过是个下等的揽客妓子的原因吧?
“我有点倦了……想睡一会……不过,房间里太静了不好……你就按着以往接客人的样子,叫上一叫吧……”
“咦?”
霜华听着耳边响起的含糊低语,弄明白了客人话语中的意思之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没听错吧?
客人是要他……做戏?
“叫吧……”
仿佛是察觉到霜华的迟疑,阙执墨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搭在他腰间的手指缓缓地蠕动了起来。
“啊!”
霜华感受着灵巧的手指滑入衣襟,冰凉的手指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
“重了,软一点。”
“嗯……”
“再甜一点。”
“啊哈……”
“就是这样……”
“嗯哼……”
……
粘糯的□,开始渐渐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起起落落,绵绵密密,响了将近一夜,直到四更时分,窗外响起了雨打屋檐的声音,这粘糯的□才缓缓地低了下来,将一室的清静还给了这小小的房间。
“真的下雨了呢……”
叫了一夜有些疲倦的霜华侧着耳朵听了一会雨声,侧头看了看早已经陷入沉睡的女子,看着她隐在床帐阴影里的俊秀脸庞,迟疑了片刻之后小心地把脑袋偎在了她的怀里,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个客人很奇怪,但是,长得却真是好看呢……
面色潮红的妓子缓缓睡去,却浑然没有注意到那看似安睡的少女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水,以及微微拧起的双眉。
显然,她睡得并不好,而且雨声越大,她的汗水也就出得越多,眉头也皱得越紧,看起来像是深陷噩梦的模样。
直至……
紧闭的双眼陡然张开,映着房中摇曳的烛火,可以看到她漆黑的眼瞳布满了森冷的戾气。
翻坐起身,阙执墨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身侧和衣而睡的妓子,下了床榻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却并没有喝下去,只是静静地侧着耳朵倾听着窗外雨打屋檐之后发出的脆响。
“叭嗒、叭嗒!”
一声接一声,听在阙执墨的耳朵里,却变幻成了遥远的低吟。
“小姐,属下撑不住了……”
“对不起,小姐……没办法送您回到老正君的身边……”
滂沱大雨里,枯瘦如柴的女子带着忧伤的眼神缓缓地倒下。
……
“臭丫头,敢偷我地里的地瓜,看我不打死你!”
“打死你,打死你!”
疾风骤雨里,穿着蓑衣的女子挥舞着蔑条狠狠地抽打着吊在树上的瘦小身影。
……
“臭丫头,还不滚出去在街上呆着!要死也得有人把你买走了再死……免得沾了老娘一身晦气……”
残破的老庙里,衣衫褴褛的老乞婆一脚踢开了洞开屋檐下被倾盆而下的雨水浇得犹如水里捞出来的瘦小身影,脸上带着满满的不痛快。
“晦气,真不该看这丫头长得不借就从乱坟岗里捡回来……本来以为可以卖个好价钱没想到捡了个病秧子……早知道就扔在那里让她死绝了……还惹得老娘一身膻……”
“……”
“叭嗒、叭嗒……”
细密的雨幕下,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
一个纤瘦的身影,撑着伞,穿过雨幕,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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