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再度看了一眼霜华,却并不接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把身后的路给他让了开来。
霜华在风月场里看惯了人的脸色,一见云姑的动作就知道自己刚才的那句话问得多余,暗自道了一声糊涂,连忙转头对着房里正张着大眼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墨色小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了外袍披好走出了房门。
已是亥时三刻,四周一片静寂。
霜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听着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心里犹如提了十五个水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
这么晚了,不知道正君找他有什么事。
是……是要教训他吗?
以前听阁里的人说过,大户人家的规矩特别多,像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进去之后,正君都要用些手段立威教训一番,至于是怎么样的教训,就要看正君的性子,如果是性子好一点的,顶多就是说教几句,如果是碰到一个善妒又兼手段狠辣的,甚至可能会要人的性命。
以前,水月阁里就有一个相貌美丽,性格温顺名叫惜雨的妓子就是在赎身后被家中的正君折磨死的。
想到这里,霜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个时候正君叫他去,难道是想处置了他?
紧张地看着身旁一扇扇随着他的步履往前移动而不断后退的门窗,霜华的心里不禁暗暗打鼓:这悄无人声的夜晚,倒真是个处置人的好时机。
不,不,不会的,正君不是那样的人。
那天,他被那个清秀的侍人赎身带回这古仆的宅院,随后就被带着去拜见了正君。
虽然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后来就不敢再看,但是,一眼就已足够。
容颜自然是美的,否则就不会有如今坊间流传得沸沸扬扬的护灵归来的镇国大将军城楼之上对其一见倾心的传闻,也不会有后来的皇榜求医,大将军揭榜进宫抱得美人归。
而让霜华不能忘怀的是那浑然天成的雍容华贵与威仪。
那天,正君素面素衣,长发披肩,面色淡然的坐在灯火边,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可是看上去却让人在目炫神迷的同时却又觉得高不可攀。
但……不管是雍容华贵也好,威仪天成也好,他当时并没有在正君的身上看到一丝丝的酸意。
所以,正君应该……应该不会是想要他的性命……
霜华敛眉苦笑。
他在这里猜度又有什么用,正君可是曾经的六宫之主,他能在那深宫里独宠十一年,并且育下先帝唯一的皇女,自然有过人之处,又怎么会让他一个小小的妓子看透?
如果正君真的要处置了他,那他也无话可说,毕竟,是他让正君在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的,可说到这里,他却实在是冤枉的。
他和大将军,可是清清白白,一点关系也没有呀!
水月阁里的那个晚上,只有他一个人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在那里模仿承欢的叫声喊了一夜,大将军可是碰都没有碰过他,就连……就连他进了大将军府之后按照正君身边那个侍人的吩咐脱光了衣服在大将军就寝的书房里等着,也被大将军推开了。
说起来,大将军这个人可真是有点怪。
坊间的传闻里不是说她对当时还是凤后的正君一见钟情吗?即是如此,抱得美人归之后不是应该肆意怜爱,沉醉在温柔乡里不愿出来么?怎么会在新婚之夜抛下美貌的新人去柳巷和他这么个身份卑贱的人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在演一场戏。
演戏?
为什么要演这样的一场戏?
演给谁看?
这些问题这几天来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想着想着,霜华忍不住开始在脑海里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大将军。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奇怪的人,一会冰冷可怖,一会温柔似水,看上去离得很近,实际上却又离得很远,然而当她闭上眼睛躺在他身边时,那矛盾的气息却又全部收敛,展露在她眉眼间的却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苍白脆弱。
脆弱……
霜华有些茫然地抬头望了望天空,不解此时滑过心头的那抹轻疼是怎么一回事。
“霜公子,到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直在前面引领的管家云姑已经停下了脚步。
霜华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已经站在了宽敞的后院里,整个院子除了一间偏屋里还有些灯光之外,其余的全部被黑暗所笼罩,他的心不由地更加不安:“管家婆婆,这……”
刚刚开口,就听到那间点着灯的偏屋门扉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大约是听到了人声,一个打得的整整齐齐的青年举着油灯走了出来:“可是霜公子到了?”
霜华抬头,就着那点油灯的光亮看着青年,却正是将他和墨色从水月阁里赎出来的人,赶紧恭身行了一礼,正要开口回话那青年已经举着油灯越过了他:“既然已到,那且等一等,奴去禀殿下一声。”
霜华咽了口口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管家云姑身影退下,然后是青年走到正屋前,扣了扣门,然后压低嗓音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原本漆黑一片的正屋便亮了起来,一室的晕黄隔着门窗缓缓透出,瞬间便将冬夜的寒冷驱离了不少。
霜华忽然镇定下来。
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然已经到了这里,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殿下请霜公子进去。”
站在门前的青年对着霜华歉了歉身,并且为他推开了门,原本晕黄的光霍然明亮了几分。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合适,霜华没有开口多说,只是讷讷地回了个礼,然后便垂着眼眸拎着裙子进了房。
刚刚进屋,一缕似麝非麝的浓烈味道便钻进了鼻腔。
这是……
在风月场里呆着的霜华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气味,脑袋便压得更低了。
“你起来坐着说话吧,本宫不是那么凶恶的人。”略透着沙哑的嗓音轻柔地在耳边飘落。
霜华的脑海里心念电转,脸上也不敢做出什么表情,便恭顺地坐下,依然垂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才坐了一会听到一声轻笑:“本宫长得很丑么,霜公子进门来,竟看也不看本宫一眼。”
霜华听着那柔软悦耳的声音,心里吃不准正君找他来是为了什么事,又不敢多想,便依言抬头,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面红耳赤地垂下了头。
依然布满了喜气的婚房比他上次来时多了一幅碧纱的八屏屏风,将房间隔成了两半。
屏风前,只穿着月白色亵衣的正君依然披散着一头黑发,素着一张美丽的容颜,只是这一次却是脸颊生晕,双眼迷离,唇瓣红肿,初见的雍容在这一刻完全消散,有的是无尽的媚惑风情,而他的身后,透过那碧纱屏风,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大床上的一派凌乱和一个拥被而卧的身影。
那是……大将军?
霜华垂着眼,攥着因为刚刚那一眼而变得湿冷的拳头,镇静下嘭嘭乱跳的心,嚅嚅地道:“奴、不敢……”
“霜公子多虑了。以后你和本宫就是一家人,实在不必这么小心。”轻柔的嗓音低笑几声,然后顿了顿,“再说,本宫还要向霜公子讨一杯喜酒吃吃,你这么小心,本宫倒不好开口了。”
霜华轻咦了一声,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坐在屏风前笑颜如花:“霜公子是妻主宠爱的人,本来是应该花辇迎着进府的,只是当日本宫新嫁,这几天又碰上年关,所以一切事情就耽误了下来。今天管家告诉本宫,阙家的祖宅已全部修葺完整,便去请了祖父选了日子,定在十六迁入。本宫心想好事要成双,不如就在那一日让妻主迎了霜公子进门,以正身份,适才妻主也已经答应,本宫一高兴也忘了时辰就派人去请了霜公子过来,这不正是一杯喜酒么?”
进门?
大将军同意了?
霜华的心再次激烈跳动起来,并非欢喜,而是莫名的不安。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碧纱里那影影绰绰的背影,没有看到任何动静,心里禁不住喀楞了一下。
大将军对他,本来无意,却为什么要答应正君的娶他进门?
这里面,有什么文章吗?
他不过是一个在妓馆里迎来送往的妓子,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拿来做文章?
霜华心里紧张,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越想就越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糊涂,这一糊涂就不知道后面的场景了,糊里糊地回了话,又糊里糊涂地出了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离开后,坐在屏风前的男子陡然森冷下来的表情以及恨恨地投向屏风的怨恨眼神。
等到霜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小屋。
正团着身子坐在炭盆前的墨色紧张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霜华不想让他担心,便忍下了诉说的冲动,只是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十六那日到来。
此时,已是元月初三,距离十六,还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不管霜华如何的忧心,时间还是一天天地流逝,元月十六,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一大早,霜华就被人叫醒,梳妆打洗了一番之后被领着进了阙家的祖宅。
阙家的祖宅虽然就在旧宅的旁边,而且平常的时候院门也是大敞着,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进进出出,但是霜华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所以一直禀持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想法不曾多看,更是从来没有进去过,今天算是他第一遭进新宅,然后,就被眼前的华美景像给震得目瞪口呆了。
亭台接亭台,院落接院落,中间隐约可见小桥流水,碧池荡波,又有绿荫重重,一眼看过去,竟然像是望不到边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深院吧?
霜华看得心惊胆战,心里禁不住更加畏惧。
然而,旁人却不容他后退,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眼色示意下,几个小厮嘴上说着吉时不能耽误,手上暗自使力,几乎是半抬半架地将他往前走。
好在此后的事情并不复杂,因为距离永平女帝为生父芳华太皇设下的七日欢庆早已过去了不少时间,如今的凤霄举国重新进入百日国丧的服丧日,所以,霜华的进门仪式很简单,只是拜过了阙府的老正君与正君就算是完成了仪式。
过后,身为正君的容成雅音将东苑的一座名为沁荷居的院子分给了他,又给他拨了四个服侍的小厮和一个守门的女仆,他的侍夫身分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霜华的这一天可谓是过得异常小心,生怕出点差错,就踏入万动不复的境地,好在这一天还要顾及迁宅,所以大家投注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并不多。
等到傍晚,新宅搬得都差不多了,霜华也被吩咐不需要再跟在老正君和正君身后认识家中的各色人物,可以领着拨给他的人回新配给他的院子,他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慢慢开始欣赏起这个已经是他名下的宅院。
除了正屋的三开大房,加上两边的偏屋,这个院子一共有九间房,中间是一座小型的花园,种着不少绿树以及一些叫不出名目的花草,最神奇的是院子中间还有一眼活泉,不断地涌出泉水,而这些泉水在涌出之后又沿着早就建好的暗道往外流,霜华看了一会,注意到那暗道的出口正好是在那荷花池的一边,心里明白这眼活泉就是荷茶池的水源,而这大概也正是沁荷居的名字由来。
看着这样气派的一所宅子,虽然心里还是不能相信这就是他宅子以后就归他所有了,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所以就算霜华依旧满腹的心事,也多少高兴了一点,正要找一早就被人带走的墨色分享心里的喜悦,这个时候,却突然看到早上带着墨色的人匆匆忙忙地进了院子,请他前往芙蓉馆。
芙蓉馆与沁荷居一样都位于阙府祖宅的东苑,是正君的居所,规模约是沁荷居的五六倍之大。
听到召他前往,霜华刚刚放下的心陡然提了起来,紧张地拎着裙子跟在那仆人的身后出了院门,一边走一边小心打听,而这仆人显然要比管云姑少了一些历练,霜华三两句的问话就被套出了实情,却原来找他并不是因为他出了什么差错,而是——墨色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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