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果弹压了秋梨之后,阮家小院里倒是安静了几天,姜果的钱越赚越多,西屋的伙食也跟着改善起来。姜糖自那一日见到爱吃凉粉的柴夫人,心中便念念不忘那道江北的名小吃——凉粉儿。
绿豆粉和面后用水泡出的一层淀粉蒸出的粉皮,用加了小茴香粉的油辣子,以及泡了草果桂皮的陈醋拌成,凉粉上又铺一层水焯过的菠菜豆芽萝卜丝,上拎着厚厚一层芝麻酱。
姜果忙到了夕阳西下,才算把晚饭做好,却听有人敲窗,姜糖将人迎进门,却也迎进来一阵香味。
顾若家还是一身白绫罗,却不是前几日的那件,今儿穿的是一身白绫罗绣菊纹儿的罩纱长衫,整个人像裹在薄云里,冒着仙气儿。手上食篮里端端正正地放了一盘酱油鸡腿,正放在俩孩子眼前,看得俩孩子直咽口水。
仙人一面将篮子递给姜糖,一面瞄着案板上的凉粉,一脸坏笑,意思是:“你那凉粉,碰着我这鸡腿算是彻底没了脾气了。”
姜果瞬间就有种被嫌弃了的感觉,将饭食用笼屉盖上,虎着脸对着弟弟妹妹们道:“就顾着自己吃么?送到东屋跟外婆一起吃。”
姜糖姜黎虽然肚子里没有多少油水,孝顺还是很孝顺的,乖乖地端着吃的往东屋去了,姜果才撂了脸子:“顾公子,我到底也是个姑娘家,您这一日三趟地来,恐怕会有人说闲话。”
顾若家大喇喇地往西屋床上一坐: “怕说闲话啊,我长这么好看还没怕呢,你长成这样怕什么啊?”
姜果到底是个姑娘家,被个男子这样说,再不在乎外表也要讨个公道,一抬眼就对上顾若家笑眯眯的月牙眼,以及那足以让任何女人嫉妒的长长羽睫忽闪忽闪,让姜果没办法推翻他之前那句“我长得这么好看”的自我总结。
对着顾若家那张无辜的脸,姜果有些结巴:“你三番四次帮我,还送东西来,到底有何居心?”
顾若家心里都要急死了,这是个什么姑娘啊,一个男人无事献殷勤,你又家徒四壁,没什么财产好被惦记,那自然是我对你——有些意思了。
可是顾若家偏也是个稳妥的人,唯恐说了出来吓着姜果,只得循序渐进。
“姜姑娘难道忘记了,你说了如果我帮你卖光了冰,你要请我的。”
姜果长出一口气:“就这么一点事儿?您来晚了,今儿个的冰都卖没了。“
顾若家乌黑的眼珠一转:“我只说让你请我,可没说要吃冰。“
姜果眼睛一立:“难不成你要敲我竹杠么,这家里有什么都在面上,你想吃桌子还是凳子,裹葱吃蘸着酱吃,悉听尊便吧。“
顾若家心里郁闷,怎么姜果就不能对他温柔一点,转过来一想自己喜欢的就是姜果这泼辣的性子,仿佛大暑天儿里吃了一碗凉皮般酸辣畅快,换成阮兰心一口一个表哥甜甜地叫,不是不好,就是听着有些腻味。
这就是传说中的贱吧……
顾若家不介意地笑笑:“你这凳子还是我送过来给小黎练字的呢,我若想吃酒不送过来了。这样吧,明儿个是七夕,街上说是会摆夜市,会有夜戏看,也有好吃的卖,你带着小糖跟小黎来,请我吃顿豆腐丸子或是肉圆粽,就算是还了我帮你卖冰的情儿了。“
姜果也知道明天会有夜市,还想着要去赚钱,当下便要拒绝。顾若家却算准了姜果不会跟她出去,跳到姜果身边,近得几乎贴上了姜果的脸。
“银子也不是一天赚来的,你如今也算自立门户,多少也该庆祝一下吧,就这么定了。“
顾若家没等姜果回过神来,端着一碗凉粉儿出了门,留下姜果在原地有点发愣。
顾若家才刚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无论前生今世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到男子,脸被顾若家的睫毛扫过,姜果觉得烫烫的。
姜果这一夜的梦境自然又有陶阿宝来兜售各色商品,金簪琉璃,瓜果肉蔬,总之应有尽有,临近七夕,他的店铺又想出好多套购团购的促销方案,琳琅满目地勾引着姜果手里的那点铜钱。
姜果却有些失神。
陶阿宝一样东西都没卖出去,就有些坏笑地望着姜果:“少女怀春啊,就知道发呆,这么多好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你这样失魂落魄的,难不成是因为隔壁美少年约你过七夕?”
姜果本来就有些疑心顾若佳的态度,七夕在现代社会已经成了情人节,她不是木头,顾若佳盈盈笑意,仿佛是有话要对她说。
只是对于古代人来说,七夕还只是一个乞巧的佳节吧。就觉得自己有些自做多情了,姜果瞪了阿宝一眼:“什么约我,分明就是他想敲我竹杠,像顾若家那样的人……”
姜果没说下去,像顾若家那样的翩翩公子,爹是烈士娘是节妇,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可这样的身家背景在古代来说很是受人尊敬,他又生成那样,文采风流地……想娶个大户小姐娶不到,像阮兰心那样的笑家碧玉讨来一个应该不成问题吧。
姜果说完这话也觉得刚才是自己想多了,顾若家这人看着一点正经都没有,也许只是觉得好玩才帮帮自己,又或者,他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可怜。
姜果心生悲哀,弟弟妹妹这样小,她父母双亡,想要一己之力撑起这个家,的确卑微可怜。
只是,她不想让顾若家可怜自己。
陶阿宝仿佛听到姜果心声,低头瞄着姜果道:“亲,你也无需妄自菲薄啊。买点东西吧亲,七夕特价哦。“
姜果手里倒是有些钱了,可再过几年姜黎就要去考试,多少也要攒些路费并着打点的钱,弟弟妹妹渐渐大了,用钱的地方太多,她虽然能通过陶阿宝买些现代用品帮助自己创业赚钱,却也是很有些力不从心。
“那个,有租衣服的业务么?”
——————————我是陶阿宝又没赚着钱的分割线———————————
及至到了七夕那一天,天际星河璀璨,永乐镇大街小巷挂着彩灯,树梢都被少女们挂上了彩线,阮家小院里也摆了祭桌,摆着沙瓤玉瓜同酸甜脆果,那是柳氏祭拜织女的祭品,以求独女阮兰心能心灵手巧,顺利嫁入像郑大户那样的豪门。
顾若家望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多少有些紧张,他特地换上了一身银丝闪段绣竹叶的长衫,一头青丝绾在脑后,一柄白纸扇横在胸前。
耍帅到了十足,他心里却有些吃不准,姜果满心都是赚钱养家,若趁着今日云暖星闪唐突表白,会不会被泼上一头冷水。
星河之下顾若家盯着白纸扇上细细勾勒的兰花,那是他的手笔,同当年姜果赠给她的油纸伞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这图案画在纸上,却是刻在他心上,同姜果当年雨中哀伤眼神,以及她几次三番被磨折,仍旧不屈不挠的坚毅表情。
阮家大门嘎吱一响,顾若家整理好了表情上前问候,一抬头却见是阮兰心。
阮兰心一身水蓝缎子绣睡莲襟裙,半臂上挂着同色柔纱,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见顾若家,阮兰心并不意外,她在门缝内忘了顾若家好久,今日是七夕,她早料定顾若家会来约自己逛夜市。至看到顾若家望着白纸扇上的兰花发呆,便鼓起勇气出了门,顾若家一定是对自己有心的,不然为何随身携带的油纸伞同扇面上都画着精致的兰花。
兰字不正是她的名字么。
顾若家一见阮兰心,便又迅速换上了一脸温柔友好,那是他行走于永乐镇中,最惯常使用的一副面孔。
“表妹,出门啊?”
阮兰心低头一笑,顾若家于晦暗星光下也看清了她精致描画过的眉眼,淡蓝色的云母粉满布眼皮,看不出层次,让顾若家联想起自己某一张画晕染了的海天一线图。
阮兰心不是个美人,经此一描画更加模糊了她不够分明的轮廓,云母粉虽然昂贵,却因为没有点到即止而令阮兰心的眼睛更肿,艳色胭脂更让阮兰心的嘴唇显得丰厚,一丝也不符合她小家碧玉的气质。
可以说,这个妆还不如不画。
顾若家自问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但面对着一张有些喧闹的脸孔还是有点郁闷。
“表妹你今天的妆容……”顾若家欲言又止。
“好看么”阮兰心一脸期待。
顾若家勉强笑笑:“挺好,挺好。“
阮兰心哪里看出这是敷衍,心中笃定了顾若家喜欢自己,当下戴上一层罩纱的斗笠,夜色下猩红双唇露出来,仿佛青面獠牙的妖怪:“表哥,我们去逛夜市吧。“
顾若家更加为难:“那个,我……今日没法去了。夫子唤我晚上去他家……说要……说要考我的功课,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顾若家拔腿就跑,扔下阮兰心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抿着嘴上厚厚的胭脂。
小姜糖本是要往东屋里外婆那儿扎辫子的,瞥见正门里的一幕笑得牙都要丢了,赶紧转到后门去,见顾若家大汗淋漓地跑了过来,笑着迎了过去,顾若家一见小姜糖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小促狭鬼儿,才刚你都看见了?“
姜糖嘿嘿一笑,低声道:“看见了看见了,兰心表姐张开血盆大口,几乎就要吞了你了。”
顾若家想起才刚阮兰心的唇色,心里又是一冷:“快别说这个了,你姐呢?”
姜糖往屋里一瞧:“恩恩,穿戴好了,等我拉她出来啊。“
姜糖肉团一样的身子往西屋一冲,顾若家赶紧转过身去整理衣冠,再回头,却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站在眼前。
月色的如意云纹锦衫,下配着薄荷色蝴蝶穿花的纱裙,头上挽着一个飞云斜髻,青丝上一样绢花首饰也没有,只有几根彩线编成的兰花别在发上,越发显得脱俗。
姜果但轮廓本就清秀,一星脂粉不擦也是明眸皓齿,这样一打扮便显现出美人模样,宛如芙蓉出水般令人惊艳。
姜果这身是从陶阿宝店里租来的cosplay古人的衣服,没想到顾若家一时就看呆了,姜糖唤了几声也没反应,气的姜小妹只得踹上一脚。
“若家哥哥,你倒是说话啊!”
顾若家这才回过神了:“那个,你,好看。“
姜果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穿裙子,本就局促,这衣裙还是梦里陶阿宝非说她穿上会好看才买的,一看顾若家这表情姜果更有点不好意思,扭捏地不敢抬头。
屋里姜黎跑了出来:“姐,罩纱斗笠没戴。“
古代大户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即便是夜里也得戴着斗笠出街。姜果却觉得这个斗笠异常矫情,望着斗笠上绣着七彩蝴蝶的轻纱吐槽:
“白天去卖冰,日日都在街上走,哪里戴过这个。“
姜小妹嘟起嘴来:“姐,既然是买了,放着也是放着,赶紧戴上。“
顾若家不觉莞尔,姜糖才多大,就已经洞悉了罩纱斗笠的好处。他俩是要去约会的,女子花容月貌,自然是隔着轻纱朦朦胧胧才好看,他离着近,依稀还能看见纱内一颦一笑,凭什么叫别人看去。
这样一心急,顾若家干脆抢过斗笠,亲自为姜果戴上,薄纱之下却只挡住了她三分光彩,,若隐若现地倒让顾若家心波荡漾。
姜果被顾若佳这样亲昵的举动有些吓到,尴尬地回望弟弟妹妹:“咱们走吧。“
一贯爱玩的姜糖忽然一扶额头做晕厥状:“哎呀,我白天中暑了,我得回屋吃碗绿豆冰。“
姜果疑惑地看向姜黎,就见姜黎一拍脑门:“哎呀,明天夫子考我功课,我得回屋背书。“
两个小鬼一起跑回西屋去,死死地关进了房门,姜果就想着看看妹妹要不要紧,却被顾若家拦住:“还不明白么,这是要你一个人陪我去啊,你放心,阮婆婆会照顾好他俩的。“
姜果的脸刷地一下红了,顾若佳却举重若轻,迈开方步往前走了,姜果也只好跟了上去。
拐出一个巷口便听见街上喧嚣跟叫卖声,篝灯照得夜色如白昼一般,商户林立,人如蚁集。
夜市上小摊也多,一爿爿铺面敞开窗,打开门,叫买些衣帽扇帐,盆景糕点,更有各色小吃,什么泡螺面筋,十色汤团,又让姜果大开了眼界。
原来这南市的街面,晚上竟比白天还要热闹,酿盐醯豉,米麦杂粮都能买到,姜果仿佛行走于清明上河图之间。
来到古代两年,她却从未逛过夜市,东面瓦舍勾栏里有人唱戏她也没见过,商铺里加工麦面跟茶叶的水磨声她也没听过,东看西逛的,倒叫顾若家想同他说话也说不得。
忽然看着那边临街运河里有人卸货,船板交错,船夫喊号得很是热闹,姜果又待要去,却被顾若家一把拉住。
“说好了是两个人逛,你怎么就一个人东张西望,也不理我一理。“
顾若家最爱撒娇,双唇一扁,眼中似有泪花状,看得姜果好不忍心。
“那便理你好了,你说你要逛什么?“
顾若家一笑,长长睫毛忽闪忽闪,指了指街角一个摊子:
“咱们去吃碗面好不?“
顾若家手指的是个鱼丸面摊,一架煮面的小车,架着一口大锅煮着老汤,车边一筐青菜。算是同现代社会路边摊一般简单的摊子。
剁鱼肉搓丸子的应该是这家的相公,煮面的是娘子,另有三个小孩儿来回端碗收拾。而车前五六张木桌几十把凳子,仿佛味道很好地被食客坐了大半,姜果便任由顾若家拉了过去坐下。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过来,擦干桌子甜甜问道:“两位来点什么?”
姜果还在等菜单,却见顾若家的视线已经越过她肩头落在了煮面小车的杆子上,姜果也跟着望过去,只见那杆子上挂着一溜儿的竹牌子,上写着菜谱。
“鱼丸面,馄饨面,猪耳丝,肉团子……”顾若家念念有声。
姜果心里会意,顾若家是唯恐她不认识字,低声念出来叫她思考吃什么。
她抬眼看看,虽依稀认识这字,却是没敢读出来的,阮家没送她去过学堂,她若生来识字,那才是一大怪谈。
顾若家读了一遍后便要了一碗鱼丸面同酱炒鸡块,又问姜果吃什么,姜果便只点了一碗馄饨面。
那孩子见顾若家识字很有些尊敬,面上得倒比别桌都快,奶白色汤水里飘着几根青菜,另有三个馄饨在上面,姜果挑着根面尝了一口,虽不难吃,只能算是味道平平。
顾若家吃得倒是欢欣鼓舞,却把碗里飘着的三粒鱼丸都夹给了姜果。
姜果抬头正撞上顾若家的笑:“你多吃点,每天干活儿,看你比面条都要瘦。”
姜果心里一暖,将那鱼丸放进嘴里,这下倒觉得鱼丸韧性十足,鲜嫩可口了。却不知,就是这样一碗鱼丸面,为她开创了下一个创业的好项目,自此财源滚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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