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杨勇徐徐走到殿中,在杨广只有一臂距离的地方站定。
无边的夜色晕染进了房内,唯一的光源,是门外士兵手中的火把。光影闪动跳跃,将面前人的轮廓,微微点亮了几分。
杨广披散着发,穿着一身大红的袍子,衣衫明艳,形容却是无比的颓丧。
杨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竟无话可说。
只觉得这样的情形,倒是像极了他前世最后的落魄。山重水复,因果循环,果然便是如此么。
可为什么,到了如此时候,心中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而就在他沉默的时候,杨广却徐徐开了口,语声轻缓,却依旧带着惯有的笑意。
“弟弟等了一月有余,大哥总算是来了。”
“等我做什么?”杨勇看着他,语声平淡,顿了顿,举目四顾,“美娘在何处?我既来了,你也该将人质带出来才是。”
杨广笑了一声,却答非所问,“大哥前来,便知是为了皇嫂么?”
杨勇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皇位?”杨广似是扬了扬眉,反问道。
“是因为……你。”杨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长剑举起,直指杨广喉头,“你等我来,不也正是为了这个了断么?”
杨广垂眼看着面前闪着寒光的剑尖,却动也未动,却忽然笑道:“大哥,我将这皇位还给你,如何?”
杨勇一怔,没有作答,却只是警觉地眯起眼眸。
杨广却视眼见的凶器为无物,形容散漫地朝后扬了扬身子,靠上了椅背,道:“大哥,我一直以为我要的是皇位,可直到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却才发现并非如此。人呐便是如此,只有在错过之后,才能真正看清心中所欲。”
杨勇垂目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广却笑了笑,抬手拨开面前的长剑,又扶着两边的扶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走到杨勇的面前,在极近的地方站定,忽然微微探身过去。
杨勇担心他别有居心,本意欲退后一步,然而却嗅到异样的气息,动作禁不住一顿,已然被对面的人抱了个满怀。
“大哥,直至今日我才知道,过去虽然我做了太多错事,可原来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杨广轻轻地拥着他,声音沙哑低沉,“包括这一句,也是真。”
感到阵阵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侧,杨勇心内微微一颤,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动。
而杨广却慢慢动了动身子,越发靠近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有埋伏……快走。”
就在雨声落下的那一刻,身后忽然响起了异样的风声,杨勇本|能地将杨广一推,二人双双倒下。与此同时,箭簇如雨,已然贴着头顶飞过。
杨勇立刻对着门外喝道:“来人!抓住伏兵!”
门外人马立刻如潮水般冲了进来,从两侧冲入里室,将二人暂时同危险隔绝开来。
杨勇单手撑地,正欲站起身来,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整个人狠狠一怔。
血。
从胸前到腹上,不知何时已然尽数是血。刺目的色泽,将身上铠甲都染的殷红。
他骤然回过头去看向杨广,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哪里是大红的袍子,分明是血染成的颜色!
见杨勇神情里显现出极为少有的震撼,杨广反而笑了笑,支起半个身子,道:“大哥,你以为我拿萧美娘做饵,实则我才是被宇文化及拿来做饵的那一个啊。”
宇文化及十分清楚自己手中人马不敌杨勇的事实,知道以这兄弟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杨勇一定会单独入屋内和杨广来个单独的了断,故而便设下如此圈套,用杨广引得杨勇前来,然后再暗处埋下伏兵将二人一起射死。事后对外只需称兄弟相残,两败俱伤即刻。
但他知道杨广未必会配合自己,故而便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伤,让他无法离开。
杨勇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子,垂眼看向他腰腹处的伤口。
血洞似的伤口,过了这么久,依旧在潺潺地渗着鲜血,一圈一圈地晕染着身上的衣袍,足见伤口之深。
魔怔似的,他仿佛忘了此刻自己的人马还在和宇文化及的伏兵交战,忘了二人之间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只是伸出手去,试图触碰一下那伤口。
但手还未触及,便被杨广伸手握住。
却也只是松松的握住罢了,重伤之下,他隐忍了那么久,早已没有半点力道。
但他心里反而是喜悦的,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然从自己大哥的眼中看出了太多,过去被刻意掩饰的东西。
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大哥,你终是不忍杀我的,可是如此?”
杨勇没有说话,只是极力克制着自己,可是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一般,依旧不住地颤抖着,越抖越厉害。仿佛有什么,再也掩藏不住,已然要破土而出。
而这时,一名将领忽然来到面前,道:“殿下,宇文化及目测有伏兵数百人,然而占据了后院之地,又有弓弩在手,只怕一时半刻拿不下来。”
杨勇闻言,恢复了常态,道:“本宫去看看。”说着站起身来,又低头看了杨广一眼,对左右吩咐道,“速将晋王带去医治。”说完微微一顿,便扶着剑转身离去。
杨广立刻便被士兵们小心搀起,半坐起来,他双目一直盯着杨勇离去的背影,可目中所见,却已然越来越模糊……
*****
杨勇在左右的簇拥之下来到后院,一眼就看见院中的宇文化及和周围举着弓弩的几百来人。
宇文化及一眼看了杨勇,当即道:“杨勇,如今天子尚在,你身为太子,竟这般堂而皇之地带军攻入皇城,难不成是想篡位谋反么?!”
杨勇听闻他竟这般贼喊捉贼,不由得冷笑一声,道:“却不知重伤晋王欲嫁祸于本宫的,却又是何人?”语声落下,也无心再同他废话,当即对身后的人马一示意,道,“去取火把来,若是拿不下,且将整个晋王府付之一炬罢了。”
宇文化及未料他竟能如此决绝,当即道:“且慢!”
杨勇自然也不是真心要烧了此处,不过唬一唬宇文化及罢了,此刻便微微顿住,看向他。
宇文化及道:“杨勇你莫要忘了,你的妻儿现在还在我手中!”
杨勇微微眯了眼,眸中寒光一瞬。前去东宫查探萧美娘下落的人马并无复命,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此刻也无从推断。
然而正此时,身后却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闻言回头一看,却惊见萧美娘和独孤伽罗一边一个,搀着杨坚走了进来。
这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宇文化及。他原亲眼见着杨坚只剩了一口气,垂垂欲死的模样,便想着待将杨勇杨广除去了之后,再取他性命,并将罪责一并算在这对兄弟头上,却不想……杨坚前些时日的那病体虚浮的模样,原来竟是装的么?
但宇文化及到底生性圆滑,很快定了神,反而指着杨勇道:“陛下,太子无故带人闯宫,将臣等禁卫军逼至如此地步,还请陛下做主!”
“逆贼!到了如此时候,还想着混淆是非么?!”杨坚冷笑一声,道,“朕这些时日身子虽不好,头脑却还并未糊涂!”
实则宇文化及不知道的是,杨广在发生病变之后,并未命人将毒药的剂量加大,反而暗中减少了,而杨坚自觉身子好了些许,却反而做出病体沉疴,昏睡不醒的模样,只为暂时使得旁人放松警惕,保住自身。
方才听萧美娘将宇文化及如何犯上作乱的事情和盘托出之后,他便急急来到此地,纵然杨广有不臣之心罪不可恕,然而那毕竟是杨家内事,而这宇文化及却是意欲篡夺杨家天下,其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故而他转向周围的禁卫军,冷声道:“你们都是朝廷亲点的精锐人士,禁卫军保的乃是天子,乃是我大隋的宫闱,你们此刻对朕刀剑相向,却成何体统?!”他声音虽有些沙哑,然而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君威。那些原本被宇文化及收买蛊惑的禁卫军,此刻见了陛下安然无恙,面面相觑,分明是有些迟疑。
独孤伽罗见状,同杨坚对视一眼,接口道:“陛下同本宫都深知你们里内乃是尽忠之人,只不过受了贱人所惑,才犯下过错。故而若是此刻放下屠刀,之前的过失陛下一概不究。”
这一硬一软的两句话一出,禁卫军中当即纷纷开始动摇。毕竟大部分人都知道,宇文化及此时此刻的境地不过是负隅顽抗,失败乃是迟早的事。
于是不知是谁先动了动,所有人忽然倒戈相向,将宇文化及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杨坚轻声一笑,看向宇文化及,“你趁着朕家乱之际,意欲搅起腥风血雨,时机不可谓挑得不好。然而你终归是太急了些,以为控制了禁卫军便能无所顾忌。可你别忘了,这些禁卫军都是我杨家所募,只要朕还在,你始终都只能是个逆臣!”
说完一摆手,众人便将宇文化及带了下去。
杨广对手下将领做了吩咐,让他们各自料理残余之事。正此时,却听闻身后一声惊呼,却是杨坚腿脚一软,已然有些支持不住。
杨勇便赶忙上前,将他搀扶住,道:“父亲!”
他情急之下,用的竟是寻常人家的称呼。而杨坚闻言,却欣慰一笑道:“朕毕竟年岁大了,体内毒物过多,怕是无法根除了。”
这样慈爱的神情,是自打他建国以来,极少露出过的。仿佛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而非天子。
“父亲……”杨勇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杨坚却徐徐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太子杨勇听命。”
杨勇一怔,却也只得撩起衣袍跪了下来,垂首聆听。
“太子杨勇为人敦厚,秉性纯良,是堪当国之大任者。朕今日禅位于太子杨勇,钦此。”
短短的一句口谕,来得可谓是始料未及。而传达的,却是杨勇等了两世,才终于得到的东西。
他俯□子,深深跪伏在地。
“儿臣谢主隆恩。”
*****
太子杨勇即位后,杨坚以太上皇之身,同独孤伽罗迁居别殿,深居简出,少问朝政,终因身体日衰,于半载后驾崩。
不久,皇后萧美娘诞下一子,杨勇大喜,出生当日即封为太子。
次年,杨勇亲率大军再度南下伐陈。在陈叔宝的挥霍奢靡之下的陈国早已不堪一击,很快便俯首称臣。
然而当杨勇凯旋侯,却听闻了朝中有大臣再一次提及“晋王”这两个字。
自打晋王并宇文化及一并作乱到如今,已然二载有余。然而每次有人提及如何处置晋王的时候,杨勇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道:“此事……再议罢。”而晋王此时人在何处,也无人知晓。
他即位之初,朝臣提过多次,然而久久被按压,此事却也成为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区。毕竟晋王谋乱是不赦之罪不假,然而他最后关头救了陛下,却也是真。
而如今,皇嗣无虞,山河稳定,此事便又再度被提了上来。
退朝后,杨勇独自坐在御书房,沉默地翻看着奏折。然而翻着翻着,却又觉得心内一阵烦闷,便索性尽数合了放在一旁。
正此时,萧美娘在通报声中走了进来。
杨勇面上强做出些许笑,道:“美娘。”
而萧美娘看着他,却叹了口气道:“陛下若是当真如此在意,何不亲自去看看?”
杨勇面上的笑意一霎间退去,没有说话。
萧美娘徐徐走上前,低声道:“陛下,臣妾看得清楚……你放不下。”
杨勇继位已然这么多年,却从未真正地洒脱,真正地如释重负过。萧美娘心中再明白不过,这只和一人有关。
从三年前见到那人被浸染在一片血泊中,如何也不睁眼时,他面上从未有过的失态和眼中从未有过的波澜起,从每一次提到那个名字,他都会陷入长久的郁郁寡欢时,她便知道了。
回想起过去重重,爱也好,恨也罢,实则已然无需纠结。又或许爱与恨这样的两种感情,早已深深地纠缠在了一起,如藤蔓一般,不分彼此地交叠痴缠。若是少了彼此,便会留下无可弥补的空洞。
而旁人任是谁,也插不进半分。
听闻了她的话,杨勇向来进入死水的眼底微微起了些许波澜。
半晌后,他低声道:“朕……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吧。”
*****
大兴城南二百里,有一处清幽别致的寺院。
杨勇轻裘快马,带着几个贴身的侍卫,来到了寺门前。
示意侍卫在门外守着,杨勇下了马,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一个和尚见了杨勇,便走上前来道:“不知这位施主来此,有何吩咐?”
杨勇收回目光,静默半晌,道:“我来见一个人。”
*****
别院内空寂无人,松竹掩映,如在尘世之外。
老旧的木门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沉重喑哑,却让人心头微微一颤。
杨勇闭上眼,脑中还尽是两年前,自己仍在昏迷中的他送到此地的画面,毕竟那是唯一能保住曾有谋反污点的他的唯一的办法。
这些年来,他对于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下人的通报。隐约知道,他在寺中静养,不只是伤渐渐愈合了,连性子也温润平和了许多。
想到此,杨勇起初一怔,很快却摇摇头,自己笑了起来。
原以为二人已然做出了干脆的了断,却不想这些年以来,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却依旧关注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萧美娘说的没错,他到底还是放不下。
在不知不觉中入的局,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然放不下了。
不管是爱是恨,二人此生,已然无法了断。
正想着,身后却传来“吱呀”的声音。杨勇睁开眼回头,骤然看见了抱着古琴立在门边的杨广。
对方一身宽袍广袖,闲散如若谪仙。去掉了过去的伪装,回归本性之后,整个人神清气朗,意气风发一如少年。
他显然没有料到杨勇的到来,狠狠一怔,道:“大、大哥……”
言语间,已然举步走了过来。然而似是因为旧伤在身,行动不便,动作有些迟缓。
杨勇便举步走了上去,将他扶住。
而杨广却骤然将他拥住,附在他耳边,声音里都带着笑。
“我在这里等了大哥两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自己……一定会来么……
看来自己的心意,旁人却要比他看得更为清楚。
想到此,杨勇无奈地笑了笑,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挑。
既然无法了断,那么,便不该再逃避,便让一切重新开始罢。
毕竟以后的人生,还很漫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的主题大概就是俩人经过重重波折,一个最后看清自己想要的,一个最后看清自己真心的故事吧……其实和前世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前世杨广死之前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那时候已经是应了天下输了他这样的,而大哥就没机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重生之后,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虽然经过了挫折,但最后还是能看清自己的心,也算是一种圆满了吧。
计划是有个杨广前世惨死的番外【我是有多喜欢这种段子……
其他的番外,如果乃们有好的提议欢迎提出,如果没有……我一下也想不出来可以写啥搞笑段子了,因为这文本身还好,不虐,所以大概不需要治愈番外。
然后下面我会重写秦有扶苏,改了个名和封面就说明它已经是另一片文了。还相信作者其实是靠谱的同学,欢迎去瞧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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