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威滞了一刻,“他们之前,不是计划走小路么”
他脑海中闪过齐泽汇报时的脸,那时他的神情专注认真,还和自己讨论了路上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如果齐泽也不知道,那就是计划突然改变了。
“齐泽回莽青城了吗”
“回二少,齐舵主在外安排人手。”
“叫他进来一趟。”
骆成威静静在窗口等着,看楼下还滴着水的花架下一个青年低头穿行而过,姿态从容,然而脚下速度并不慢。
“二少,我刚才收到消息,说朝廷的兵马改走官道回京。”
骆成威将欲问出口的话压下,向他点了点头。
这个齐泽,知道自己叫他来所谓何事,并且在见他的第一句话就解释得清清楚楚。骆成威相信他不会跟着楚敬乾一道瞒着自己。倘若楚敬乾没有和齐泽说,那么自然也不会同自己说。骆成威推测,楚敬乾此举除了想避开极易让暗门藏身的密林之外,还有把暗门的注意力全数吸引回朝廷军队身上的意思。
可是这时候,要君逸山庄二少的命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很明显江默行一定会先阻止朝廷的罪证和军队抵达朝阳城的。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上路,不比走林间小路安全多少,甚至更加危险。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
难道是为了因重伤休养的自己骆成威克制自己不往那方面去想。在这种时候,计较这些儿女私情一点意义都没有,一切当以朝廷为重。毕竟那是连姐姐也奉献出了生命和血泪的朝廷,骆成威即使再恨,依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江默行得逞。关于楚敬乾与自己在苍州的账就让它烂在一边吧。荆北州那里,肖瑜玦的兵是不用出了,那么除了这支在路上的朝廷军队,本来那支组织起来准备奔赴苍州的军队是否还存在于朝阳城中呢
“二少,马车已经雇好了。”底下人的说话声勉强将他神思拉回,他往身后一瞧,才发现阿阮,郭琼玉,齐泽三个人皆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没事。齐泽,我们走了之后,你千万小心。暗门虽然已经衰落,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齐泽朝他鞠了一躬,再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行礼道别。
君逸山庄多年忍辱负重,就看今秋这最后一搏,车轮朝前滚动的那一刹那,阿阮禁不住握紧骆成威的手,喊了一声,“二少”
骆成威懂她,懂整个君逸山庄。
“我们的人已经全部进京了,对吗”
阿阮用力点点头,“山庄对外宣布歇业重整,铭叔已带人入京,只留几个人看守。”骆成威亦点头道,“平城才是他们的归宿,君逸山庄这座世外桃源,于他们而言与牢笼毫无区别。”
“当年没追随大将军一起去,如今走到哪里,都是牢笼。”
阿阮的怅惘成功感染了郭琼玉,她掀开车帘,将一个局外人的叹息声送出去,悠悠随水一同流向未知的明天。
楚氏皇族在建立琅华王朝后,在秋天定下围猎的日子,并在朝阳城郊的兰台之地将此处划为皇家猎场,并给秋猎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兰台试剑。
每年秋初,各路诸侯都要在此,和皇帝一道参与狩猎,彼此联络一下皇族成员的感情。
景元七年,夙央城内枫叶红遍的时候,最后一位诸侯带着卫队入了京。
等人都到齐之后,楚承望选在鸣凤台上设宴款待。看着各怀心思的自己的亲戚们,含笑举杯,饮下了第一杯酒。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此次兰台试剑,猎的是皇权。
楚承望的眼扫过座下每一个举杯相贺的侯爷,那些或真或假的笑意交织成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叫他看了不由得跟着应付着笑起来,又添一杯酒,饮下时看到御花园一角探出头的枫树红得像血。
他想象这满座亲人团聚之景,过不了多久,就要全数变成鲜血淋漓的模样,眸色一冷,不期然与座下江默行这只老狐狸的视线对上了。
江默行曾经给他的江山提出不少好建议,只可惜野心太大。
两人对看一眼之后,江默行朝他举起酒樽,放到嘴边却并不急着饮下。数年朝野默契,让楚承望明白江默行这是有话要与他说了,便趁着座间推杯换盏之际,借口醒酒而从座椅上下来,往外走去。
江默行与他在梨花林中碰个正着。
这位奸相的第一句话是,“皇上,距离兰台试剑日子不远了,臣斗胆问一句,后宫之中可安排好了随行伴驾之人”
楚承望亦是毫不客气,“定下了,就只可惜,关于兰台试剑的事宜刚准备完,朕的后宫就出了事。”
江默行见他满脸恼怒之色,不同以往,心下想道就算是小皇帝演技好,他也不能把人家后妃与侍卫私通之事说得太彻底,便只含糊带过,着重提了一句,“能做到贵妃的位分,说明娘娘品德是过关的,此事是否有人栽赃陷害”
“朕当时也在场,人赃俱获江丞相,此事万万不要再提”楚承望不欲多言,心下计算好时机,佯装生气拂袖而去。
江默行在人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在原地愤恨一跺脚,几乎要把地砖踏碎本身让曹岚魁代行逼宫之事就已经是他的临时计划,陈丽柔这会儿又出岔子他的眼珠转了几转,暗叫自己不要着急,数十年都等过来了,无数大风大浪都见过了,难道还怕这个么
此路不通,换条路走就是了。
冷静下来的江默行在梨花林中再立了片刻,就是这片刻,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为了成功,他必须,也已经是不顾一切了。
第一百零一章世事无情
兰台试剑的日子定在初七。消息传来时,骆成威替楚敬乾算了一算时间,如果军队昼夜不停奔赴朝阳城,还是能赶在当日进京的。
阿阮打量着这间客栈,对二少说,“不知为什么,最近我总想起当初进京时在城郊度过的那一夜。那天是我们一路从君逸山庄将虎符送到京城,杀人杀得最多的一次。”
“实力不够,所以他们人数选得多了些。”骆成威回想起那个时候,夜空飘着雨,溅落在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鲜血,他的短匕挥舞到麻木,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他面前倒下,他的体力险些支撑不住,怀中虎符就要被人拿走,好在阿阮冲过来挡了一下子。
她的背落下刀伤,骆成威从地上起来,一刀结束杀手的性命。
天地终于清净了,不远处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亮了这一地的尸体。骆成威和罗启清理了好久,期间阿阮一直不肯先去找大夫。
她害怕还会有埋伏。
骆成威每每回想起来,都会庆幸暗门收敛了行动。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挫败感。为什么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弱。
从夏入秋,从苍州到荆北州,阿阮和郭琼玉倒还无事,只他夜里受凉感了风寒。想要咳嗽的时候急忙寻张纸捂住口鼻,阿阮对着朝阳城一角发呆,郭琼玉的眼睛停留在窗外山野一坡的红色枫树上。
趁着无人注意,骆成威急忙将染血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到竹篓内。
江默行将逼宫计划提前,于他而言倒是有一个好处。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郭琼玉听到马蹄声后,立马和阿阮将窗户关严实,“二少,荆王和严将军的队伍跟上来了。”
骆成威的行程,原本是滞后于这支军队的。后来他下令不出手,让暗门的人缠住楚敬乾,缓了他们的脚程。
“二少,他们直到如今才靠近朝阳城,”郭琼玉将身子歪到在窗户下的座椅上,“如果我们出手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快些了”
“或许,死得更快些也说不定。”骆成威笑得十分随意。
如果暗门得知二少一同上了路,那么他们留在苍州的势力,只怕会倾巢出动。像如今这样,一路护一路杀的,不也到了朝阳城。
“只要情况不十分危急,我们就没有出手的必要。再说,我相信朝廷的力量,不会那么弱。”
阿阮对骆成威这话很赞同,“如果荆王殿下和征西将军连现在的暗门都应付不了,那他们也无须进京了。”
郭琼玉再听了一会儿声音,蹙着的眉不肯展开,“如今已到了朝阳城外,眼下又是兰台试剑临近的日子,江默行一定会动用所有可能的力量阻止他们进京。到那时,或许就不仅仅是暗门的人了。”
阿阮以眼神询问二少,得到肯定的答复。
天医的药已经拿到手了,他们今晚,预备跟随军队一起入京,并提防一切可疑动静。这一次,说不定就要出手。并且状况,估计也比二少当初进京时好不到哪里去。
阿阮趁着郭琼玉出去的当口儿,走上前向骆成威摊开手掌,“天医的药,给我几粒,以备不时之需。”
“这药对人身体伤害大。”骆成威的身体旧伤新伤加在一处,不得不用,阿阮活蹦乱跳的,何必受这苦楚。
“琼玉方才说的,正是我想的,当年仅仅是收敛了的暗门,就差点把你的虎符给带走,如今楚敬乾押着的是什么,是足以让江默行死的东西如果他用诸侯的军队逼宫,却用自己的羽翼来挡住荆王呢”
骆成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没有多说话,直接往她手掌心里倒出一半的量。
“等了这么久,该算的账,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二少的银质面具闪过冰冷的光,阿阮在天黑之后,吹熄了客栈的蜡烛。
暗夜下前行的军队,因为人多势众,走在山岭间,颇有些正义之气。树影摇曳,楚敬乾手中茶杯传来轻微裂响,下一刻,他和严铭两个人从车窗中跳出去。
地底下钻出一条黑影,将马车劈得四分五裂。众人仔细一看,却是有人将盔甲穿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来此处拦截他们了。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楚敬乾看了一眼朝阳城的城门。今夜本是说好当他们到达城楼下时,出示金牌,守卫将士就会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现下距离城楼还有五十里地,江默行的人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严铭手中长剑先一步出鞘,抓住机会破开这“黑龙”一角,对方破绽裂开的那一刻,楚敬乾一剑刺中敌方心脏,那盔甲在他剑尖碰到的那一刹那,自动碎裂了。
骆成威藏起指尖蓝光,和郭琼玉,阿阮躲在不远处围观。他想,若情况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糟糕,那就没有暴露自己来增援的必要。
从军队前方冒出来的这一队很快被围攻上来的士兵解决,就在此刻,四条绳索整整齐齐捆上装着罪证的箱子,四面丛林中冲出二十几个人围绕在马车周围,抽出刀剑与手持长矛的将士拼杀到一处。
那箱子动了一下,又动一下,趁着同伙厮杀的掩盖,就待被飞速扯入林中。
严铭的身影从天而降,莫回剑划过暗中操控之人的喉咙,几个来回之后他偶然瞥见那些关在同一辆囚车上用来作证的犯人,此刻门已被打开,犯人正在四下奔逃。
荆王殿下正带人在前方与人酣战,自己这边躲过攻击,实在抽不出手来应付,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对着林子大喊一声,“抓犯人”
先前埋伏在树干上的王府暗卫统统现了形,在一片悉悉索索中,武器碰撞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若在白天,可以想见战况之激烈,如今是夜晚,有一大半情况要靠听觉判断。骆成威的耳朵动了动,说了一句,“行动”
与此同时,严铭脚下的箱子再被急速拖动,那绳子经过处理,刀剑都砍不断。严铭心中着急,然而四下混战成一片,他自己也深陷敌军包围之中,暂时找不出调度之法。待要喊人时,前方一对双刀挥舞着割下他一缕发来。
就在下一刻,人群中出现了一道幽蓝色的亮光。久战苍州的暗门人士有些已经喊出了声,“不好”
顺着这声源,郭琼玉的手在虚空一抓,当即把这几个人的身体垫在了箱子前阻止了它的移动。一手指头合并,蓝光漫过整个手掌,她手刀劈下,四条绳子全部断了。
阿阮的暗器就在此刻于空中飞舞一圈,留下了暗中调度绳索之人的命。
“严将军,你看好箱子。”骆成威与严铭擦肩而过,留下这一句话,人已风风火火赶到荆王殿下身边,那里的战况比这边更不好。
骆成威的手在蓝光即将亮起时又收回去,反手抽出短匕,不理会楚敬乾的注视,迎面给了当先送死之人一刀。
“你应该留在苍州”楚敬乾没费多少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背与骆成威的背靠到一处,两人环顾一圈,不知为何,周遭朝廷军队的人已尽数倒下。他们被包围了。
“江默行真是派出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