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一看屋中情形,神情更冷,“王妃,区区两个下人,也需要您亲自上药么”她再紧走两步,看向桌子上放着的小瓷瓶,“还是这么名贵的药膏。”她斜一眼碧儿和芬兰,这俩丫头的身子便抖起来。
萧景烟不管不顾,接着往碧儿的手臂上涂药,“赵妈这话错了,下人虽是下人,可少了她们,你这个副管家如何撑得起来自己当一副空架子不成”
“王妃这是在为这两个下人求情”
“她们是我的丫头,”萧景烟抹完最后一处,直起身来,“我自己的人,需要求什么情向谁求情向爷,还是向你一个奴才”
赵妈和萧景烟的视线终于对上,空气中无形弥漫出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那灯花不小心爆开,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赵妈刚要开口,就听门外传来楚叔的声音,“王妃,奴才领王爷的话回来了。”
萧景烟姿态从容,越过赵妈时说了一句,“您既然掌管着这府中所谓礼数,就请您先做好一个奴才的本分,最起码,下次进到主子的房中来时,记得要先禀告一声。”
赵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碧儿和芬兰,那身子却屈膝行了一礼,“是,王妃。”她的声音复又大起来,“外头的小丫头们,可听清楚没有”
屋外的丫环齐刷刷道了一声“是”。萧景烟不由得气闷,她自己院中的丫鬟自己平日还不怎么管,却反倒让别人处处立下规矩用来辖制自己。
楚叔看萧景烟亲自出来迎接,赶紧又行了一礼,“王妃不必如此。”
“楚叔,我真心敬重您,”萧景烟朝他笑了一笑,“王爷如何说”
“王爷说,这间院落是王妃的,王妃想怎么样,都可以。”
“是他亲口说的吧”
“是。”
萧景烟略微侧过头,“赵妈,你可听清楚了”
赵妈的眼睛从始至终就盯着碧儿和芬兰不放,口中再应一句,“奴婢听清楚了。”她向后退两步,转身领着一众仆妇从萧景烟身边走过,又在楚叔的位置那儿停下,行了礼。
这些下人的举动很明显再往萧景烟心中添了一把火,她告诫自己,要忍住,一定要忍住。
楚叔见此情景也是尴尬得不行,“王妃,若无别的事情,奴才就先告退了。”
“下去吧对了,爷今晚也不过来么”
楚叔才要走的脚步被迫停下,“是,王爷最近有些忙”
“他最好忙到这新院落修建完成,免得我和他无言对坐到天明,更尴尬。”
楚叔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只好再对萧景烟一弯腰,“王妃的学问长进了。”
萧景烟听闻这句,几乎要吐血昏倒。
学问长进了想她不仅会语文,还会数学还会英语呢哪天背个九九乘法表就足够给这些古人们当先生管他什么赵妈什么荆王什么皇帝,到了二十一世纪都是一堆作古的灰
萧景烟又想到嫁进王府还没几日,属于权贵们的铜钱节都还没过去,就莫名其妙受了这一堆闲气,京城里大概没有哪个主子过得比她更窝囊了吧
这一气,她一掌震碎了摆在门边的花几。
“王妃”
“不急,等搬进了新院落”
芬兰道,“新院落太偏僻,到时王妃您估计就见不着王爷了。”
“那更好,眼不见为净”
王府里请进来的工匠动作挺快,她熬夜画出图纸,那些工匠已经将楚敬乾赠给萧景烟的那块地重新划好界砌好墙,与别处区分开来,天一亮便把院门的金锁并钥匙交到了萧景烟手中。
楚叔亲自过来,看萧景烟一笔一画勾勒出这个小院落里的景观布置。那图纸上,呈现出的是方形圆形的圈。
萧景烟对此一一解说,原先已在上头标明了一扇门,又往空白处靠近后街的地方圈上一块,上面写着楼房,她对楚叔说要建两层楼高的,好眺望风景;再指了一条长方形,告诉楚叔这个院落里必须要有流水环绕才好看;池子周边的点就是统一要种上的梨树,楚叔听到这里,道,“王妃,要不要换个寓意吉祥点儿的”
“吉祥点儿的”萧景烟重复一遍这四个字,想了想,“那再种些茶花罢,我也很喜欢茶花呢。”
萧景烟一边憧憬着新院落的风景,一边道,“姐妹们,很快,我们就要搬新家了。”
碧儿抬头朝自家小姐笑笑,这一笑含义丰富,让萧景烟警惕起来,“你们昨夜已宿在我这儿了,难道赵妈还能为难你们”
“她是副管家,每日早上,府中下人都要去她那里请安,然后才开始干活,”芬兰平静说完,对萧景烟一行礼,“王妃,昨日的药效果真好,奴婢的伤好得很快,已经不痛了,多谢王妃。”
萧景烟将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发现,自身如若没有威信,很难撼动赵妈在王府中的地位。自己的娘家倒是个有权有势的,是自己太不争气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商街秘辛
在碧儿与芬兰出去后,萧景烟独自抱膝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最后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珠钗云鬓,衣着华贵,即使一宿未睡,脸上的妆容仍然使她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
可是镜中人的眼神,不复未嫁时的生机。一种灰白色的疲惫就在这短短几日缠绕上她,使得她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众人艳羡又如何,成为荆王妃根本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萧景烟拿起梳子,那指甲一下一下拨着齿,到最后她将梳子往桌上一扔,大步流星朝正门而去。
一路上居然没有人拦她,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让她走入了北市的街头。她心下明了,这估计是赵妈的意思,反正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主子她是不管,但自己手底下的人就要替自己承担过错。
脚步不由自主从北往东,快到东市附近时,萧景烟的步子停在那里。她仔细想了一想,觉得混成这样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个脸私自回娘家,于是步子一转,又往西市而去。
一路因着这身华贵衣裳,让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商贩们紧紧盯着她,就好像在看一叠移动的银票,有些按捺不住,已经直接让小二到店门口叫卖。
闻着市井之声,萧景烟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然而心头惦记着碧儿与芬兰,沉甸甸压在那里,让她刚放轻松的步子又迟缓起来,也没看方向,随意在各条街上穿梭。朝阳城的铜钱节就在不久之后,她看街道两旁的绿树上都挂满了彩纸,最后一排商人居住的地方,有些花树直从墙里头往墙外长着。
萧景烟一面走,一面欣赏,直到在这条街的尽头,靠近名花楼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间尚未完工的宅子。
然而让她注意的不是宅子本身,而是从宅子里出来的人。即使她带了纱帽,萧景烟依然能凭借在丐帮混迹三年多四处打听搜集情报的能力,看出来那个将曼妙身姿裹在白色斗篷里的人,是她认识的人。
很熟悉的气场,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她陷在回忆里,脚步不自觉又往前挪动几步,一道剑光迎面而来,在她的轻功还来不及施展的时候,准确地架到她脖子上。她整个人就在下一刻,因为这把剑的威胁,被人抓进了那座未完工的富贵宅子中。
一个温柔的声音随后跟着送入她耳朵里,“沅沅,她是客人。”
这个声音是皇后娘娘
萧景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朝皇后,连身边仆人的武功都这么好
难怪皇帝敢放她一个大美女出来街上玩耍。
白色斗篷被收回剑的沅沅整理好搭在臂间,脱去伪装的人里头一身白衣干净晃眼,穿着它的主人更是随时随地都能惊艳众生。
苏舞阳保持着她的说话语气,继续对萧景烟道,“弟妹今日怎会来此出门时不曾备车坐轿么”
萧景烟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笑道,“这不是走走路,锻炼锻炼身体嘛。”
苏舞阳不理她这一套说辞,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萧景烟的表情,笃定说道,“你有心事。”
被说中了。
萧景烟整个人顷刻间软下来,往后靠在木柱子上歇息一会儿,问道,“臣妾确有些私事烦心,因而才想出来走一走那么皇后娘娘呢,为何来此”
苏舞阳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包,上面的刺绣小巧精致,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从袖中拿出时,一股香味就从萧景烟的鼻子下钻了进去,直冲脑海。
她的头有些晕,又听闻苏舞阳讲,“皇上最喜欢本宫佩戴这香,但这里头的材料有几种是要在街上才能搜寻到的。眼见着朝阳城的铜钱节就要来了,本宫就想着,亲自出来一趟,配齐这几种材料,也做一个送给他,算是本宫的一点子心意。”
“真好。”萧景烟看着苏舞阳,由衷感叹了一句。
当朝皇后提到皇上,神情总是带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看得萧景烟心中有一丝羡慕涌上来。再一想想自己的处境,她瞬间觉得眼前简直就站了一位成功人士。
不能放过她。萧景烟决定要向皇后娘娘好好讨教一下。
“娘娘,”萧景烟下了决心,“我最近是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萧景烟把和王府下人的相处简单说了一遍,又着重讲了赵妈和自己的冲突。最后,她简直是泪眼朦胧地望着苏舞阳,“皇后娘娘,我不想听赵妈的,但我也不想我的人受伤。”
苏舞阳在听她娓娓道来时,早先坐在了长廊一端供人休息的长木板上。
这块地方依湖而建。萧景烟虽然从方才匆忙一瞥中只看得见这地方依稀会是连接前院与后院的地方,但就这条走廊而言,其精致小巧之风,一看就不是出自荆北州这里的建筑风格。
萧景烟没敢明说,只把赵妈之事和盘托出,等着苏舞阳回话。
这位皇后娘娘一身白衣,神情舒展,迎着那湖面微风,好似要成仙而去。萧景烟在她面前,反不敢十分不顾礼节地放肆,所以方才说话时绞尽脑汁将话说得偏文言文一些。就是这样的改变,让苏舞阳莞尔一笑。
她那双秋水眼里荡漾着微波,直叫萧景烟看呆了眼。
“弟妹平常不这么说话罢”
“呃,是是。”
苏舞阳慢慢拨着手指头,“可是你既然晓得在我面前需要这般伪装一下,就应该知道,在别人的地盘行自己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要想得胜,只能先按别人的规则来。”
“我已经察觉到了,可是太晚了,先前呛了赖嬷嬷,如今这个赵妈什么都不管,但我一犯错,她就惩罚碧儿和芬兰。”
“有两种方法来解决目前你的处境,”苏舞阳直截了当,“第一,你作为主子随时能更替丫鬟,你也不必心疼这两个下人;第二,用赵妈的那套礼数来挑她的刺儿。”
“可是皇后娘娘,我前头说过了,我不晓得别人的规则具体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
苏舞阳朝她笑得既端庄又温柔,“没事,妹妹,如果你愿意,姐姐可以教你。”
这称呼,一下就拉近了二者距离,萧景烟做梦也没想到,当今皇后这样好说话,眼中闪过光芒,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出门在外,要记得叫我姐姐,”苏舞阳抿嘴一笑,将第二种方法细细说与她听,末了,目光越过她,看向沅沅,“给皇上带的点心都包好了”
方才拿剑指着萧景烟的丫鬟沅沅忙道,“都好了。”
“这间宅子是做糕点的商人的,皇上微服私访时,喜欢这家糕点师傅做出来的点心。我此番出宫,既为搜寻香料,也为点心而来,”苏舞阳接过那几个纸包,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拿出一包来塞到萧景烟手中,“这一包本来是我自己留着的,先给你罢,是甜的。”
她修长双手轻轻压下萧景烟欲递还的动作,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得回去了。妹妹,你若还未有想回府的念头,不妨在外头对逛一逛。只是你对这里不熟悉,如果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怕是不妥,只得先将你送出去了。请随本宫来。”
萧景烟愣愣地就跟着这个白衣姐姐走,一路七绕八绕往外拐,好不容易到了正门前方,她将萧景烟轻轻往外推了推,“会有宫车来接本宫,妹妹,姐姐就送你到这儿了。”
萧景烟心怀感激,再朝她行了一礼,“得了姐姐的方法,我也无心再在外面闲逛了。”碧儿和芬兰说不定正在受罚,按皇后娘娘的话说,这是个反击的好时机。
她必须赶紧回去。一急,轻功就免不了要用,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