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雪山飞狐续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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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天地之初,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乃有一正、二阳、三浊、四阴、五罡、六纯、七兑、八妄、九玄,谓乾坤无极,离异有道。心脉相激,阴阳相克;玄道为天,虚气为地,自可同趋大无,归附于刚,虚于元神,取之不尽,是谓九融。》

    玄牝真人随手给拨出的一招,便将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阴山三魂中的冞罗魂给大败倒地,于他而言,此乃不足为道的雕虫小技,但旁人瞧来,无不惊骇万分,均猜不透他用的是什么神奇武功,劲势竟然霹雳至厮,当真可怖之极。那剃罗魂与双戟魂见他露了这一手,自知二人武功连他边儿都摸不上,但想自己师父就在此处,梵罗双刹的名头在武林中也是块响亮招牌,这老儿武功再强,终究只他一人了得,又怕他底下门人何来?

    剃罗魂先前与丹霞派门人对战数回,对这些娘儿们的武功剑法早已烂熟于胸,心想只要这些贼娘子们不使他妈的什么臭阵法,以多欺少,若是愿意单打独斗,那么自己兄弟三人便丝毫不惧。眼见中怡提剑上来,当下再不打话,更记取了刚才对战钟闵圣的教训,一上来便使出了看家本领‘地狱刀法十三式’来,宛如骤雨般的砍出。

    中怡既是玄牝真人这一派的‘玄宗’弟子,手里剑法走的正是丹派六路中最为刚猛狠辣的一路,所使剑式虽与‘道宗’弟子们所使的剑法脉络相同,但小巧变化却更为刁钻,杀性既重,出手便绝不容情。

    两人这时交手才数十来招过去,那剃罗魂却已给中怡手中长剑刺得心惊胆跳,见她所使剑式每一招自己都认得,但招式中那股杀气却要强烈十倍。明明同是一招“仙人指路桃花源”,这时自中怡手中刺了出来,剑式中竟是含有“一剑化三清”的巧妙精髓在里头。他若用师门所授的“降罗刀山恕人难”这招原可挡得,但要同时对付她招式里所隐含的“一剑化三清”幻影无踪剑式,却是有所不能。

    眼见她长剑剑尖已然便要刺到了自己眉心,剃罗魂危急中忙使一招“苦海无崖”,身体一侧,刀刃倏地斜翻出去,欲要削她臂膀。这招本是攻敌之不得不救的刀式妙招,只要中怡回剑来救,当可乘势再使一招“强渡关山霸龙门”,她要是闪让不及,连头都要给他大刀割了下来不可。岂知中怡所习的‘玄宗’剑术霸道之极,见他大刀削来,竟是不欲回剑来救,嘴里叱的一声,手腕猛地反向斜落,当下成了刀剑比快之局。

    剃罗魂浑没料到她竟会拿命来拚,他这一刀原只是做为逼迫对方回剑相救之用,算是半虚半实的刀式招法,因此刀劲上杀劲自是不重,要留待后头那一招“强渡关山霸龙门”使出时,才是真正的杀刀之法。但中怡所使的剑招之中,每一招都带有极烈杀性,可谓八成狠,二成辣,剑刃刺出便是为了要见血,从没做退路打算就是。

    剃罗魂要是早知她这玄宗一派的剑招如此霸狠,那一招“苦海无崖”便会使得十成实刀,哪里容她留有余裕的来跟他刀法比快?但这时知道已是为时已晚,但听得一道剑刃嗤声中,左膀竟给她硬生生削了下来。剃罗魂哀号出声,当真痛不欲生,当下挂怒至极,暴吼一声,奋起蛮力将右手大刀横剁出去。中怡冷哼一声,侧过身左足一勾,右腿跟着踹出,将他踢得跌撞在雪地之上,就在大魂冞罗魂的身旁,兄弟俩正好躺在一块。

    中怡所属玄宗门人,这回联同道宗派系中的师姊弟们一起追赶阴山三魂,只因霞飞剑薛萱秉持道宗善念,布阵围困敌人时总是约束门人,不愿轻易大开杀戒,一心只要索回失落经书即可,这才让三鬼数次危难中逃脱。薛萱所想的是,这阴山三魂虽是盗取了经书,但双方交手以来,并未真正痛下杀手伤及丹霞派任一人,只要三人愿意奉手交还盗去的经书,便不愿伤他们性命。未料后来枭罗四魅从中赶到,这四人下手毫不容情,竟连杀了派中十来名弟子,罪孽之重,当可诛灭以消祸害,那阴山三魂却是始终保以自卫,未曾杀死过丹霞派门人弟子。

    丹霞派现时乃以道宗一派为其主流,自掌门人谭虹以下,所属门人弟子达数百之众。那玄牝真人生性不爱权位虚名,所传玄宗一派弟子不过五六十人,平日山上清静,便带着弟子们讲文论武,噂沓背憎,嘱咐众弟子们不得接任派中重要职务,专心练武,以求浩瀚武学中的臻境,谓之其乐无穷。因得如此,丹霞派中却以玄宗弟子武功要高于道宗所属门人,但论起派内事务,均须遵从道宗门规与其管束,违者重罚。

    玄牝真人虽在丹霞派中辈份尊崇,但他以玄宗一派自居中流,不喜道宗派的善心慈念,在他而言,那是伪善假慈,但也不愿明着与师兄王盛恩辨解,各自说道,那也可得。他武艺与思想只传门人弟子,对道宗一派从不指点与开示,也因他思想过于偏离道宗,掌门人谭虹亦自约束弟子们不可耳闻其传道解惑,以免中毒过深,就此步上玄宗杀性之门。概之玄牝真人教化,最常听他说的是:“道是人创,重点在于人,不是道。圣人说的,书上写的,全是各人所见,不能一概信之。只要是人,便有糊涂的时候,圣人也是人,写书的也是人,当须明辨。”

    弟子问他:“道教善心慈悲,有何不妥?”玄牝真人解道:“真善真慈那便可得,未必得与宗教扯上关系。怕的是人心似水,流淌不停,藉教求名,以法驭人,为的不过是个人私心欲利,何曾真有慈悲之心?道教求仙,佛教求佛,为的是众生还是个人?嘿,既有所求便是私,拿什么渡化众生来做藉口,那便是假。我教你们武功,那是讲求快速杀人的方法,不管为的是不是要保护自己而不给旁人来杀了,总之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善不善的问题,否则自己一刀给人杀了,那岂不成了讽刺性的‘善终’了?杀了人,嘴里却念着佛号,那便是伪善。”

    中怡受业已久,玄牝真人所传的武功与思想俱都颇为到家,这时她以丹派心经内功为辅,一套丹派六路剑法使来更具威力,兼之其招式杀性尤重,往往敌方不察之下,便要身受重伤,不死也要缺手断脚,无一幸免。

    这时双戟魂眼见剃罗魂断了臂膀受伤倒地,鲜血直喷,整个人却已痛晕了过去,赶紧扑去帮他包扎伤势。他二人向来要好,不觉间泪珠簌簌掉了下来,抬头见到中怡兀自站在场中,当下两眼泛红,发了疯似的哇哇大叫,一张不倒翁似的脸庞狰狞的可怕,两道螃蟹双钳样的眉毛扬的老高,那道阔嘴呼呼直嚷:“脿子娘,胡同里的千人骑,庙儿里的烂香炉,老子这就跟你拚了。”两手双戟一送,没命般的横削直劈,嘴里不停的乱骂乱叫。

    中怡是广东人氏,听他用着川话骂来,只前几句还听得懂,后头的一堆咕噜啦杂的川乡土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清楚,心里直想:“什么是胡同里的千人骑,庙儿里的烂香炉?”

    中怡虽不大懂他骂的是什么,但开头前句‘脿子娘’却是听懂的了,想来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必是与此相关才是。她年纪虽已二十有三,但却还是个黄花闺女,怎忍得下给人骂做是脿子他娘来了,当下直气得她使开手里一柄长剑,招招狠,招招辣,着着抢攻上去。这一战,一个是发了疯似的豁出性命不要,另一个是气得杀气斗涨数倍,两人眉间的那道杀性当真都浓得呛人,双方狠砸猛打,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当真是难解难分。

    中怡剑法深得玄牝真人开示,说道:‘心念为神,剑意为终,身心流转,招式自得,进而令得敌欲攻者不可攻,敌欲防者不可防之时,剑术自成,浑然而融。自此当可通剑意也可通武意,手中有剑化无剑,剑中有剑不是剑,手中无剑化手剑,剑中无剑却是剑。这即是丹派剑术的无剑心法之大成。’她天资聪颖,十三岁拜师入门,向来便是玄宗一派里最强的弟子,尽得玄牝真人真传,这时虽是连战二人,仍是攻多守少,犹有余力。

    双戟魂乃梵罗左刹的二弟子,入门只比大魂冞罗魂晚了一年,他熊腰虎背,两手灵活似猿,使这双戟剑正是绝配,兼之他只专练一门兵器,不似冞罗魂贪多繁杂,这么勤练下来,骎骎然已可与冞罗魂并驾齐驱,本门波罗功法更是深厚,这时盛怒之下,使来更是威不可当,刹那间叮叮当当的与中怡拆了数百来招。

    两人大呼酣战中,那边厢梵罗双刹已摆脱了丐帮莲花阵的纠缠,四处寻找乞儿们的当家范帮主,他二人曾与范帮主有过两次照面,那时尚不知他携有闯王宝藏的相关事物,后来查探得知,当即追寻过来。这时就见他二人抢入小土地公庙之中,那守在外头的丐帮弟子哪里拦截的住,纷纷给两人随手扔得老远,要不就顺手给宰了。待得梵罗双刹见到范帮主的尸体,从他身上竟是寻不着半点东西,当知必是丐帮派人护送远去,便又退了出来。这时见到双戟魂正全力奋战丹霞派中的一名女子,又见到冞罗魂与剃罗魂俱都躺在地下,当即赶了过来。

    梵罗左刹来到近处,见到自己两名徒儿身受重伤,剃罗魂更是失了臂膀,气得怒声大吼,当下跃入场中,举掌便向中怡脑门拍去。中怡武功虽高,但双戟魂可也不好斗,岂有余裕来接他这一掌?

    中怡心呼不妙,正欲回身避开,蓦地里一阵柔风拂到,知道是自己师父出手了,当下勇气徒增,毫不理会梵罗左刹拍来的这一掌,迳自侧身跃起,剑刃直朝双戟魂腋下斜撩过去,正是攻他左边露出的罩门。

    那梵罗左刹本欲一掌毙人,岂知掌到中途,倏觉一道绵厚无比的掌气推到,当下顾不得伤人,右掌回肘护住门面,左掌乘势自下拍出,正与那人双掌相交。但闻啵的一声响来,周身气脉俱皆震动,掌劲尚未全出,便给对方推的倒退三步,心中骇然已极,忙收掌跃后退开,两眼朝前看去,这才看清出手的是名鬓毛花白的老道,一张脸黑不溜秋,倒瞧不出有何异样,但刚才与之对了一掌,知道这人内劲绵绵,后劲深不可测,实非易与之辈。

    梵罗右刹在旁看的真切,心中亦是大吃一惊,眼见中怡这招“龙啸九天”使得绝狠,双戟魂臂膀当下不保,危急中手里螟蛉七层鞭倏地抖出,鞭头卷住了长剑,身子乘势跃前,左手朝双戟魂后领一扯拉开后退,这才救了他断臂之险。中怡手中长剑给他软鞭卷住往外拨开,忙使丹派心经内劲回扯,竟是力不透劲,吓了一跳,知道梵罗双刹毕竟不是好惹,当下手劲一松,任他夺去长剑,嘴里却不让输,讽道:“不要脸,没点长辈的样子。”

    梵罗右刹一愕,怒道:“我怎地没长辈的样子啦?”他说话宛如破铜锣钹,声音尖锐刺耳,倒让中怡吓了好一跳,跟着气冲上来,说道:“你要显本事救人那也由你,干么却将软鞭绕过来碰我的身子,为老不尊,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你与晚辈动手,挡住长剑也就罢了,又干么将我的剑夺去,以大欺小,这不是失了长辈的风范又是什么来啦?哼,瞧你们师徒几个都长得獐头鼠目,当真是j恶之徒蜂聚群集,没的碍了姑娘的眼。”

    她话声清脆,一口广东腔调的普通话说来,又浓又快,当真是尖嘴滑舌,话说完了好半晌,那梵罗右刹才幌着脑想清了她这一叠长话骂的是什么意思。他武功绝伦,就只嘴上功夫欠缺磨练,哪里斗得过中怡这个丫头?方才他使软鞭抖去,以他所站方位,要能卷住她手中长剑救人,鞭身势必得绕弯卷去才行,哪里顾得到是不是会碰上她的身子,虽说软鞭的确无意中触摸到了姑娘家的胸脯,但又不是以手犯体,哪能说是为老不尊来了?但他毕竟不善言辞,难以开口解释,况且以他身分而言,自不必与这等丫头斗嘴,当下冷哼一声,撇开了头去。

    双戟魂方才经历一场激战,死里逃生下兀自头昏不明,听得中怡这番得理不饶人的话语说来,当即省悟,自己何以没能及时避开她的那一招“龙啸九天”。原来中怡对战前脱下了那裹在身上的厚重毛裘外氅,露出一身劲束装扮。她虽身材娇小玲珑,但曲线体态竟是丰满饱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引人注目的韵味。

    双戟魂初时尚不觉如何,岂知对战之下,每每见她趋身劈刺削击中,胸脯便随之起伏幌动。要知男人乃天生视觉性动物,他虽心无邪念,但毕竟无法视而不见,使得他原先的那股杀气竟尔逐渐消去,出招时便不如先前那般恶狠拚命。到得后来,中怡亦自察觉到他眼神中有意无意的瞄向自己胸处瞧来,起初心里自是恚怒异常,但她心思极快,随即想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武器,只要他瞧得幌了点神,自己便可乘机将他给杀了。

    中怡所属的玄宗一门,并不像道宗门人那般道貌岸然,讲究过多的繁文缛节。他师父玄牝真人平日里对弟子们说话更是谈吐诙谐,幽默风趣,从不以师父之尊自居,倒像是平辈般的说笑嘻闹,因而他这一派门人弟子均都爽朗活泼,更合了他这一派的武功要旨:‘随心而欲,开怀则达’。中怡这时瞧到这层便宜,便愈加故意挺着丰满胸脯而战,那一招“龙啸九天”本是侧身斜跃刺出,左手以掌护住胸口要害,她却将之护在腰腹,这么跃身幌动之中,直幌得双戟魂两眼发昏,眼见她这招“龙啸九天”撩势辣猛而来,要挡也已不及。

    双戟魂虽是明白了自己何以败战的原由,但起因总是他经不起诱惑,这时即使知道中怡暗中耍诈,也已是哑巴吃黄莲般的有苦说不出了。这时那守在北角通往隘口要道的枭罗四魅也已赶到,大群丐帮人马远远围住,一副荷戟趑趄,想前进又不敢前进的模样,当是刚才给梵罗双刹两人冲杀的胆战心惊,死伤惨重,知道并非光靠人多就能对付这等武林高手,上来便是寻死,因此谁也不敢冒然冲上前来,免得成了枉死城里的另一批孤魂。

    中怡仗着师父神威,谁也不怕,眼见梵罗双刹师徒在一旁喁喁私语,担心他们商量要逃,提声说道:“喂,双戟鬼,你兄弟三人打先前可说过的,若是你们单打独斗输了,便将经书交出来,莫不成你想耍赖是么?”双戟魂正给师父问着话,没空理她,但听着这话儿甚是不受用,待将丐帮两名高手乘机溜出狼峰口的事说了个始末,也将冞罗魂与剃罗魂如何受伤等情由交待了,这才转头怒道:“我们几曾说过这样的话,臭丫头别乱说。”

    中怡一听,杏眼圆瞪,胸膛挺出,手中长剑指向剃罗魂,骂道:“呸,问问你家剃罗鬼去。”那剃罗魂包扎后已然转醒,伤口虽痛,却仍能开口说话,听了中怡辣声质问过来,只得承认,朝双戟魂说道:“老二,是我说的没错,但老大却是给那老家伙伤的,那是上驷对下驷,合不上规矩,因此不能算是咱们输了。”

    梵罗双刹一意只在宝藏的相关事物身上,这几本经书中的地图均已拿到手里,留着几无用处,倒不如就此还给了丹霞派,省得这些家伙一路追个没完,左刹当下说道:“双戟,咱们尚有要事待办,没空与他们啰嗦,你将你大哥身上的书都还给了他们罢。”双戟魂一听,应了一声,从冞罗魂身上摸出了那几本武学经书,捧去交还给了中怡。丹霞派千里迢迢的自广东追到长白山岭,为的便是这几本‘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时好不容易要了回来,人人喜形于色,忙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中怡打从与师父玄牝真人所率领的玄宗同门会合后,便与薛萱所率领的道宗师姊弟们分开,两边人马各自分头拦截阴山修罗门人的踪迹,只他们运气特好,黑夜中遇上了阴山三魂,更顺利拿回了被盗去的经书,怎不令他们乐的抢着来说这一路上的各种辛苦。但见中怡燃着了信号炮筒,召唤薛萱那边的人到这里会合。过得两盏荼时间,果见薛萱率着大群同门来到,女孩儿家见面,自有一番热闹的了。薛萱拿起几本经书细瞧,发觉页面夹层有损,心知不妙,赶紧朝玄牝真人报告此事。

    玄牝真人只知书中有着闯王宝藏秘密,并不知书中藏有地图,薛萱却是经由掌门谭虹告知,方知书中秘密所在,当下一说,玄牝真人大吃一惊,急着要找梵罗双刹师徒,却哪里还有人在?门人弟子中有人说道:“师父,弟子瞧见那几人出了谷口往西走了。”玄牝真人闻言,怒道:“好个兔崽子,让老道栽这跟头。中怡、薛萱,你二人且率着弟子们护送经书回去,一路上可得小心,老道这就追那两只兔子去。”身形一拔,倏忽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当真说不见就不见,快得连个影也没见着。薛萱待要说话劝阻,却是只能对着空气说去了。

    中怡知道自己师父脾气,知道他老脸上挂不住,书是抢回来了,但重要的事物仍给拿了,他这回下山岂不白走一遭的了?中怡脸朝薛萱说道:“师姊,师父他老人家少涉江湖,一个人追去甚是令人担心。我且自后寻去瞧瞧,好有个照应。”薛萱原本自己要去,但想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当可应付得,也就允了。

    中怡外氅一束,拱手道别,迳朝谷西方向掠去,迎霜披雪,使出全身劲道,一路疾驰。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5:00本章字数:11868)

    翌日一早,胡斐与汤笙均睡了个好眠而起。昨夜外头丐帮大结莲花阵抵御梵罗双刹,虽是杀声震天价响,但听在两人耳里,却如虫鸣蛙啼一般,各自睡得极沉。浑帮乘夜将两扇卧龙栈大厅木门修好装上,迳自闩上了门,任他外头丐帮整夜人声杂沓,大伙儿理也不理,那徐帮主更早派了人将锋火队所埋的火药器物全都收了起来,令得丐帮无从搞鬼,这才安排人手负责守夜,其余各人均皆入房歇息,以应付隔日与丐帮订下的约会。

    胡斐与汤笙起床盥洗过后,那赖六麻子便将热呼呼的早点送上,说道:“钟氏三位大爷已候在厅上,只等两位英雄用过餐点。”胡汤二人闻言,匆匆用过早点,随即步出房门,来到大厅上,果见钟氏三兄弟静静坐在东侧一席桌上,见到两人到来,互相道了声早,各人便即入座。

    钟兆文道:“胡兄弟,苗大侠与我三兄弟交情匪浅,这回原该随同胡兄弟前往孤山相寻,但此间事情未了,抽身不得,只好有劳胡兄弟辛苦一趟了。”说着,拿起凳上两团灰色包裹,推往胡汤两人身前,又道:“此间气候严寒,纵有深厚内功相持,亦不免身受寒害,此去又是人迹少至之地,这包袱里的各项应用装备,可万万不容遗失了的。”胡斐起身谢过,说道:“小弟若非要事在身,自当留下再与三位大哥相叙数日,只眼前急欲启程上道,不免有所遗憾。”钟兆文笑道:“丐帮之约,转眼即过。这事一了,我兄弟三人迳往胡兄弟宝庄歇去,待得你偕同苗大侠回返,那时再来开怀畅饮,醉他个十日再说。”四人同声大笑,肝胆相照。

    胡斐说道:“小弟启程在即,须得先向徐帮主等告辞才好。”钟兆英怪声笑道:“徐帮主早率了浑帮大批人马前去望峰岗布阵对敌去了,他知胡兄弟你家擅长使刀,临走前托我转赠你家一把紫玄青刀,做为胡兄弟此行防身之用。”说着,拿出一把连刀带鞘的古朴大刀,交在胡斐手里。胡斐顺手拔出,但觉青寒耀目,背厚刃薄,刀柄处刻蚀斑斓,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不禁愕道:“这刀来历不小啊,徐帮主却如何送给了小弟?”

    钟兆文笑道:“徐帮主知道了胡兄弟乃胡一刀大侠的儿子,好生钦仰,又见你身上并无携带刀械防身,深怕你孤山之行遇上了强敌,特以家传紫玄青刀相赠,盼你大展神威,护得苗大侠归来。”胡斐好生感激,自己与他不过昨日一面之缘,却得与如此重礼相赠,足见其人义气深重,当下亦不多说,迳将大刀与包袱背系于后,站起身来,说道:“三位大哥,小弟胡斐就此拜别。”身子长揖到地。钟氏三雄起身回揖,便送二人出门。

    胡斐与汤笙出得卧龙栈,不见丐帮人众,但见地上雪迹凌乱不堪,右首岭地广场中留下大片殷红染雪,想是昨夜一场打狗阵法大战,丐帮弟子死伤极多,半夜下来,尸首均已由帮内人众收拾掩埋。

    钟兆文道:“昨儿夜里,直听得大小叫化们各个哭声震天,一查之下,才知他们帮主遭人杀害,尸体就暂厝在前边小土地公庙里。丐帮没了主儿,今早与浑帮的约会,想来这场架便不怎么热闹有趣了。”胡斐闻言,便将范帮主如何与朝廷赛总管联手埋伏,如何遭苗人凤一掌击毙而死在玉笔峰之事简略说了。

    钟兆文道:“原来范帮主乃勾结朝廷鹰犬,联手欲来加害苗大侠,所幸胡兄弟适逢其会,否则后果将难以想像。”胡斐笑道:“丐帮没将这笔帐算到我这玉笔庄庄主的头上,看来帮内长老们还颇有理智分寸,要是这一大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找我质问,倒也麻烦的紧。”钟兆文道:“丐帮原也是侠义道里的一个大帮会,就只数代所任帮主均是不得其人,帮规松弛,未加整顿,这才声名日下。我瞧那宋长老精明干练,隐有帮主之风,若是得他接任帮主,约束帮众,替天行道,重复丐帮往日雄风,那也就不再与浑帮为敌了。”

    胡斐道:“钟大哥说的是。丐帮若能与浑帮化敌为友,两帮力量加总起来,必能为武林谋福,为生民谋利。眼下江湖波涛汹涌,各派间你争我夺,互有斗殴,实不宜加大彼此间的嫌隙。小弟因要事在身,无法略尽绵薄之力,还望三位大哥在徐帮主面前代替小弟谢过赠刀之情,此番若能顺利归返,必将当面告谢。”

    钟氏三兄弟直送至狼峰口的入口石碑处,胡斐停步躬身说道:“三位大哥且此留步。”钟兆文拱手道:“胡兄弟一路小心。”三兄弟上前与胡斐双手相握,分别十数年,四人短暂相聚半天,分手时均有无限感伤。

    汤笙朝三人拱手道别,随同胡斐出了山谷,两人迳往西行小道走去。

    行出不远,汤笙说道:“胡庄主,此去足印一路杂沓,显然是昨夜一群人由此而去,别要就此遇上了才好,免得事生事,途中又给耽搁上了。”胡斐笑道:“汤星宿可是担心梵罗双刹?”汤笙道:“先前见这两人纵跃身手非凡,昨儿夜里又听那几声清啸,倒是一大劲敌。”胡斐点头道:“梵罗双刹名头响誉武林,若无真实本事来显,想来无法如此横行霸道。丐帮打狗阵法名闻中外,历经数百年而不衰,但遇上了梵罗双刹,却也死伤惨重。咱二人虽是不惧,然要说胜,却也不易。汤星宿此番顾虑得宜,咱们能避则避,犯不着与之大动干戈。”

    二人行出二十余里,越登越高,白云绕山,皑皑深雪盖顶,只见前方山道中留着长长数道足印,绵延不绝。

    如此登山越岭的走了两日,来到岭峰间的一道岔路,由此而分向左右。胡斐驻足观看,见两边都有足印远远行去,想是这一群人分成了两边,当下转头望向汤笙,说道:“咱们往哪边走?”汤笙眉儿一扬,笑道:“咱们两边都不走。”胡斐奇道:“两边都不走?那难道咱们要用飞的穿过去么?”

    汤笙笑道:“这两条小道是给关外私枭赶重货时来走的,山里药贩为抢时效,自有他们独特的穿险之法。”说完,当即领着胡斐朝右首小道绕开过去,里许外是处断崖绝壁,底下万丈纵谷,深不见底,当真险绝无比。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难不成山里药贩是往这里走去?”汤笙道:“谁说不是?”说着伸长了手朝崖壁间一指,说道:“哪,您仔细瞧,那中间崖壁上不是有条隐约可见的山岩小道么?”他所指的崖岩山道,其实是崖壁上窄下宽所突出在外的一道天然岩路,九成为山势自成,再由诸多先人斧凿拓宽,铺阶补石而来。

    胡斐顺着他手势看去,果见崖壁岩间确有一条岩道,只这险崖笔直千刃,比之玉笔峰还更斗峭峻恶,崖岩上虽是铺满了厚层白雪,但底下岩滑之象猜想可知,稍有失足不慎,身子直坠山谷,纵有绝顶轻功,亦必摔得粉身碎骨,岂有命在?正迟疑间,就听得汤笙说道:“咱们若不走这条险道,势必依着上头私枭所走山道而行,那得绕着好大一圈方能出得这条山脉高岭,少说也得花上五日才行。这条药贩惯走的崖壁险道,看似虽危,实则岩道上已给凿出了宽容二人同行的步道,岩阶石道,皆巨规模。由此而去,便达孤山腰峰,实是一大捷径。”

    胡斐轻功卓越,自不怕来走这道险崖,况且这时听他说此道可省数日步程,又可直趋孤山腰峰,兼且先前已听钟氏昆仲提过孤山道途之绝险非常,层峦奇岫,峭崖断壁,自古即有‘天人绝路’恶名传世,纵令险峻十倍,那也是说不得的了。当下点头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一切小心就是。”

    汤笙带头直朝一处陡峻岩壁间穿去,长剑系腰,两足小心翼翼的寻阶迈石,双手攀岩抵隙,这才好不容易下得数丈。绕过两块巨岩,眼前便是一条险绝无伦的崖岩小道,弯延曲折,时高时低,纵目前眺,当真“刚龙之蟠长云兮,夭矫蜿蜒。”胡斐随后落下,见此天绝之路,不禁呼道:“好家伙,果然名不虚传!”

    汤笙回头笑道:“咱们现下所处乃背风崖位,还不觉如何。待过了这一面断壁,岩道转而向北,即是朔风削骨扑面迎来。嘿,那可有得瞧了。胡庄主,此去一路艰险,当须步步凝稳,咱们前后照应,料来无碍才是。”说完当先而行。胡斐跟随在后,见他步履稳固,不以轻功敏捷为主,当下气凝腰腿足踝,迈开步子小心行去。

    这处崖面向东而立,其时大雪早停,日影西斜,映得对面峰崖晶亮,虽背风而行,但走来亦是甚为艰备,足足走了四个时辰,才到北面断崖的衔接之处。二人身子刚转过崖角,便迎得满身朔劲烈风,哗啦哗啦的喇响,差点站不住脚,赶紧朝山崖壁间贴去,才没给吹得幌向崖边。胡斐抬眼望去,只见四周山影森郁,雪虐风饕,这飞雪乃给朔风刮来,势道遒劲,宛如数百名武林高手同时发掌扑来,气流激荡,好不吓人。

    汤笙左手撑在崖岩上,回过身来,背贴崖面,只见他衣衫决荡,鬓发俱飞,张嘴哈哈大笑道:“这当儿北风刮得紧,咱们还是先避上一避罢?”胡斐提气笑道:“越是风强烈劲,咱们越是要与它斗上一斗。”语毕,足下数迈而过,当先而行,右手拉过汤笙右腕,两人手腕相叠,相互扶持,慢慢抬足跨步,朝前缓缓行去。

    二人行得七八里,地势一路攀高,走来更是费力,脚下积雪盈尺,落足处可觉滑溜之感,当下只得一步一顿的向上踏阶而上。两人均知只要一人失足滑落,便有生命之险,是以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整颗心悬在半空之中,大气也没来呼出一下。再行十来里路,日落偏西,北风朔然中更显阴郁,气温陡降而下,直冷得令人发麻。

    汤笙大声说道:“胡庄主,咱们须得赶在天黑前抵达鹰嘴顶,过了夜,明儿再闯十八天人绝路。”胡斐转回头奇道:“什么‘十八天人绝路’?咱们现下走的不就是‘天人绝路’了么?”说话中,侧面一阵撩山风斗然袭来,正接在迎面朔风中的空档,两人身子浮虚上来,差点给这阵风撩上飞去,忙各使千斤坠功夫稳住,双腿牢牢钉在岩上不动,然上身却也经不起这股气流的冲击,摇摇晃晃,险象环生。

    汤笙弯身稳住身子,扬声笑道:“眼下除了风大,咱们走的可算是平坦山道了。等明儿上了十八天人绝路,哈哈,那就有如走在钢索上的老虎,凭虚凌空,两面悬崖,再大的老虎胆也给吓得破了。”胡斐听得豪气顿生,哈哈笑道:“妙极,妙极!如此十八天人绝路,若不闯它一闯,此生岂不枉然?”说着拉紧汤笙右腕,提气大喝一声,乘着另一道撩山风吹到,身子凌虚御风而行,两人足尖在崖壁上飞快点跃,疾掠如风。

    待得底下撩山风劲落而失,迎面朔风复之刮到,二人已飞掠出老远一段距离,落下地来,均觉刺激好玩,不禁开怀大笑。若非他二人轻功超凡,内力纯厚,怕不就此给撩落山谷,再别想爬上来了。但也因有着如此惊险,六成靠天命,四成却是仗着各人武功修为,这才有着刺激可言,否则天命只占四成,那就没什么乐趣了。

    高山日落的早,天色向晚,两人终于赶在黑暗降临前抵达了鹰嘴顶。

    胡斐凝目细看,此处乃为另一道迎东崖面的衔接点,只这里外露凸出面积甚大,上面崖壁上垂着一块巨大岩石,形若鹰嘴,底下便成为硕大的涵洞天然屏障;左首崖壁裂开向内缩入,恰似鹰嘴中的喉咙,故得其名。二人进得裂开洞内,但见里头竟是可容十来人,虽顶部不高,但只要身长不似苗人凤那般高大,便可行动无碍。

    鹰嘴顶向来即是神农帮药贩往返必经之地,是以洞内诸般柴火用水俱全,妙的是还留有数坛烈酒供作趋寒之用,崖壁上挂有各种腌制腊肉与晒干了的山产兽肉,可见数日前才有神农帮的人大批上山采药,自山下带来洞内留存,以备下山时可供歇息食用;另一边则是放满一层层的棉被寝具,厚达一丈来高。两人见状,无不欣喜拊掌而笑,当即烧柴架肉,铺床弄被。待得肉熟而食,饮酒听风,倒也不失人生一大乐趣。

    山上气候酷寒,夜间大雪纷飞,崖洞里柴火熊熊,沐暖如春,这一夜两人酒后都睡得极沉舒服。

    翌日细雪飘飞,二人用过早点出得洞来,却见天色阴霾,远方大片乌云盖顶,只怕行到中途便要遇上一场极大风雪,不禁令得两人蹙起了眉头,脸容均有忧色。汤笙仰起头来心中盘算,说道:“由此行去五里,便是著名的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