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雪山飞狐续传

第 1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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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要数招内便一举击败丹霞派的那位姑娘,却还犹有未及,因此心中虽仍疑惑不明,却也没真的当一回事来看待。

    胡斐盘坐了一柱香时刻,草草吃过半块馍饼,心中只想:“这些干粮撑不了数日,可得节省点来吃,否则我身子虚劲无力,连野狗也打它不过,却如何捕猎而食?”心里虽是发愁,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下便矮身出得岩来,却见天气大好,日照当头,便即返身收拾了包袱负在背后,手持枯木作杖,缓慢的往前行去。

    他所走方向仍是朝西而行,只是他伤重下走的缓慢非常,谷中又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山岩巨石,时时得绕路觅道,短短几里路走来,却是耗去了他大半天的时间。这时他来到南北两峰之间的断坳地带,该处是谷底所裂开的巨大脉层断岩,横宽七丈,深不可测。换做平时,依他家传轻功一跃即过,自是不足为虑,但此刻别说是提纵之术,便连一般使力奔跑都已不能,这横达七丈的断岩却要如何通过?他南北两侧绕了又绕,瞧了又瞧,若是身体不伤,内力犹存,或可勉强攀附峰崖峭壁而过,如今内劲涣散,难以抓岩攀爬,就只能望着断岩而叹气不已。

    胡斐无奈,他这半天走来已是中午时分,身疲力虚,只得挑了块较小岩石坐下歇息,并自包袱中拿出早上啃了一半的馍饼吃了。他望着前方去路的各种奇异断层地势,心中想到了汤笙所说的十八天人绝路,看来不只峰崖上头艰险难行,便在谷底,亦是处处难闯,过了眼前这一关,往后不知还有多少危如累卵的险地要过,眼前既是头关便过不了,那么接踵而来的各种绝路地势更加不用来提,因此纵是心有不甘,也只能循着来路而回了。

    待得拖着蹒跚步履回到昨晚歇宿的岩间隙缝洞里,天色又已暮鼓晨钟的接近傍晚,他喘着气清理了岩缝洞里的地上积雪,再到洞外找了许多枯草枯枝,拿出身上火刀、火石、火绒生了个火,将獐子腿腊肉就火烤了起来。不久腊香四溢,便配着枣泥馒头吃了一顿较为丰盛的晚餐,夜里有火,就不似昨晚那般寒冷了。

    隔天早上醒来,天色转阴,似乎便有一场小雪要来,但他心想留在这里终是等死之局,只得咬牙上路,系上了包袱背在后头,仍是一根枯木作杖,缓着步朝东慢行而去。这般顺着谷底行出十来里,便见对面南峰底下交接着另一座山峰,山势看来不高,想来只是峰与峰之间的一座小小山岭,自谷底一路倾斜而绵延直上,倒也不怎么陡峭,当即转而向南,顺着这座山岭逐渐登高。如此行了两日,自腰峰穿过,眼前又是另一座小峰,登上不久,便见一条山道乍现。胡斐大喜,既有山道,便是有人行走,即使不能遇上,循路而去,终能脱险才是。

    这条山道都在腰峰之间穿峰越岭,并不危峻,走了六日,山道转而朝下绵延开去,行来更是省力,但他身上粮食也已所剩不多,再撑两日,便要断粮挨饿了。这日朝暾初上,他已赶了三个时辰的山路,绕过弯下得岭来,眼前豁然开朗,所处之地竟是好大一个断层峡谷,东面崖上可见三道瀑布冲击而下,料想是山上融雪而成,阳光照射下犹如三条大玉龙,珠玉四溅,明亮壮丽。胡斐本以为岭下便是平地,岂知先前所走山岭只是峰脉之中的半山边峰,要到平地,须得再下这千百丈来高的峡谷才成,当下只叫得他一声苦,万念俱灰。

    但见他倚着一棵大树失魂落魄般的坐了下来,眼里无神的望着瀑布流泄而下,脑中空荡荡的便恍如里头啥都没有了一般,真是到达了空无的最高境界,眼里见山无山,见树无树,就这么呆滞无我的坐了几个时辰过去。其时正当正午之际,阴阳交克极烈,那积蓄数日的‘阴阳冥掌’穿脏炙腑,阴者更阴,阳者更阳,这时体内正是翻天覆地的互攻相克,他这般心无点物的失魂而去,原先涣散的真气更是一股而泄,便如自己废去了数十年下来所辛苦修练而成的高深内力,阴损经,阳伤脉,不到一个时辰,他周身真气俱散,气息一窒,再不知人事。

    胡斐再有知觉之时,浑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甚或是数月过去了?他脑中浑浑噩噩,似乎整颗头一直在无限的膨胀开来,想睁起眼来,只觉眼皮便有如千斤一般重;想张嘴叫出声来,无论自己意识里如何拚命挣扎,那张嘴巴却是始终动也不动。他嘴巴虽是动不了,但却感觉到嘴里一道苦辣直穿入腹,奇的是,这苦辣中竟是含有极重药气,那味儿当真呛得让人难受,敢情自己是给这药味呛醒过来的?

    他身子不能动,耳朵却是无碍,只耳鸣甚重,周遭事物听来总不真切,仿佛隔着深层浓厚气雾一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悠悠荡荡的听到了一点声音。那是许多的人走在一起的踏足迈动之声,还有众多衣衫沙沙作响的摩擦声音。他这时知觉逐渐上升,慢慢感觉到了自己身子似乎是躺着的,但不是在床上或地上,却是给人用担架之物抬着快速移动。胡斐这当儿里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没死?但我伤得如此之重,却还能活多久?”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大伙儿歇歇腿罢。”跟着他感觉到自己身子停了下来,然后被放到了地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道:“咱们这回好不容易才在山涧里采到四朵‘佛座小红莲’,那是大师伯找了数年没见踪影的圣物,却给这恶霸模样的人一家伙吞了下去,不嫌浪费了么?”

    就听先前那女子道:“你这丫头便天生一个偌大心眼,日后如何成为我帮神农老祖的弟子?本帮虽不是什么江湖上的名门大派,但济世救人之心却是不落人后。这四朵‘佛座小红莲’即便采了回去,还不是用来炼丹成药以救命危之人?这男子咱们见到时已是命在旦夕,咱们身上又正好有此圣物,自是他命不该死,说来便是天意,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那年轻女子哧的一声笑道:“我不过是见那四朵‘佛座小红莲’生的美丽,偏偏却给这名满脸虬髯的恶人脸吃了下去,当真是四朵鲜花都给吃进了牛的肚子里去,这才惋惜的说了几句,没想到又给文姨您抓住了柄头敲了我一顿。哼,您瞧邢师哥那副幸灾乐祸的贼眼溜溜表情,他心里可笑着我哪!”

    那姓邢的师哥啊唷一声,听声音便来自胡斐顶边上头,失声笑道:“我好端端的闭着嘴没讲话,难道这也犯着谁来啦?哟哟,我说小师妹啊,你师哥我天生便一副弥勒佛的笑脸长在头上,就连睡觉都是同个模样,这也是你打从小来便见惯的样子了,这会儿却怎能就此诬控我是幸灾乐祸的笑着你来啦?”

    小师妹闻言笑道:“谁不知邢师哥您的浑号便是‘笑里藏刀’来了?就因你脸上总是带着笑,所以我便不说你脸上是笑着我来,却直接看透了你的心,殷红泛黑,焦油成辣,那正是嘲笑人时的模样。哪,你若要我信你心里没来笑我,那便不妨剖开来给咱们大伙儿瞧瞧,要是我诬赖了你,那么小妹自当向您赔罪就是。嘻,不过嘛,我瞧你没那么笨就是了。”

    逗笑话匣一开,便听得四面八方哄然而笑,接着你说一句,我插一口,各人无不嘻笑着抢先说话。胡斐昏沉中只听得耳际嗡嗡作响,大半人说的话浑都宛如梵音诵经般的似闻若无,听来更似蜜蜂在自己身边周围飞旋振鸣一般,只知这一群人为数不少,吱吱喳喳的好不吵闹,听声音又以女子为多,怪不得两耳不得清宁。

    他这时知觉虽恢复了少许,但距离真正清醒其实还有段差距,当真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游离状态,唯一有运用到昏沉脑际所思考念的头是:“我还在山中被人抬着走,那么应该只是昏迷过去没几日,却不知这些人要把我带去那里?”

    过得一阵,但觉嘴巴里给人喂进了一碗极苦的药水,那药力入腹极强,不多久便又失去了知觉。

    这般昏了又半醒过来的次数也记不清有多少回,只知道一段时间便有人喂进自己嘴里各种苦、辣、腥、臭的药水药汤,喝后便又浑不知人事的昏沉过去。这日他又从昏迷中醒来,觉得有人拿住他手腕把脉,感觉上自己是睡在一张床上,身上盖有棉被,鼻头里闻到的除了浓郁草药气味之外,还有属于斗室空间里的各种杂混气息,知道已给这群人一路自山上抬了下来,这时便在给他治病医疗,跟着便给喂入诸多药丸吞下,复之沉睡过去。

    待得再有知觉醒来,眼皮虽仍沉重,但却终于有了力气将它勉强打开一小缝来瞧,只朦胧中瞧去甚是不明,影像叠幌,光线缤纷刺眼,缓慢眨了数回之后,视觉方使逐渐恢复,焦距也才开始集中不再幌动。他慢慢朝右侧过头看去,只觉光线也不怎么亮,只他久未见光,这才斗然觉得刺眼,其时乃卯末辰初,正是天刚方亮不久才有的特殊新鲜气息。胡斐顺着视觉瞧去,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堆满斗室中的各种晒干药草,一捆一捆的堆叠在角落一边,东首木制架上放满了大小不一的瓶罐瓦罐,看情形这斗室乃是置放各类药草的储药室所在。

    胡斐见他给人安置在这几坪大小的储药室之中,虽伤重虚弱,仍不免有气,总觉对方好歹也给个客厢小房照料养病才是,怎知却是将他草草安顿在这里,闻着满室浓得呛人的各种草药混杂味儿,滋味当真难受的很。但这股气也只升得一半,便即消了下去。他心中忖道:“别人救了你不死,这份恩情便似天高,能有地方避风挡雪,便是猪舍也得忍,却怎能迳将他人的一番好意给一笔抹煞的了?”他自小便颠沛流离,在江湖上闯荡从没得几日舒适,遇有破庙便住,不然便是山洞栖身,或野地露宿,在他实如家常便饭,因而气动未升,便即释然开来。

    过得不久,门房呀的一声打开,走进一个人来。胡斐寻声看去,见是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看他身上衣色打扮,是个打杂仆厮,哑着嗓咳了几声,迳自走到木制架上挑了几样药材,回过身来,看见胡斐睁着眼瞧他,嗯了一声,慢慢踱了过来,说道:“这位大爷可醒了,身子舒服点了没?”胡斐虽想说话回答,但张开嘴却是没力出声发话。那仆厮老者朝他摇了摇手,道:“爷儿别忙着说话,我给咱家老爷说去,你便安心躺着歇息就是。”

    胡斐见他转身出了门,便又闭上了眼睛休息。过得好一阵,门声再响,步履甚是轻盈,胡斐睁开眼来瞧,见是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床头,一对大眼晶亮黑白,睫毛眨动中显得极为灵动活泼,一张俏丽脸庞上稚嫩未去,看似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这时正幌着她那颗秀发垂肩的小脑袋左右摇摆,好奇的猛往他身上看来,见到胡斐也睁着眼看她,噗的一声笑了开来,说道:“原来你真的醒了,老张说时我还不信呢,爹说你最快也得再过几日才能稍有知觉醒来,这回他老人家可完全料错了,待会儿可得乘机窘他一窘。呀,对了,你这时想必饿得很了吧?我跟你说喔,我家文姨早上煮了一锅药参补粥,说是吃了精气大补,你身子这般虚弱,吃了便有力气养病了。”

    她连珠价的一串溜舌话自顾说来,当真又快又急,奇的是竟然字字清楚,腔圆脆滚,绝不混淆而让人听得有半点模糊不清,想是她性子急,脑子转得也快,是以说起话来便如一串鞭炮般猛的霹雳作响,但能说得这般乍然快急中却又咬字清楚不过,这门本事倒也算得上一绝了。胡斐两耳给她清脆话串震的楞不过来,脑中还没来得及作出丝毫反应,便见她一阵风般的笑着转身出了房门,直至去了好半晌,胡斐才总算听懂了她所说的这一串话。

    未久,这妙龄女子果然捧了碗粥来,身子朝床头一坐,手里汤匙慢慢舀起碗里热粥,以嘴吹了吹,待得热气不烫,再小心喂入胡斐那给虬髯布满的丛须嘴里。

    胡斐久未进食,这时闻得热食香气,胃口大开,迳将整碗吃了个空。

    那女子用布擦拭他嘴唇须边,满脸笑意盈然,神色中却是带着一股小女孩般的顽闹味道,说道:“你满脸硬须又长又难看,干么不给剃去,吃东西都要沾粘上了,好美是么?我爹晚些儿要再过来瞧你气色,这么大丛胡子给遮在脸上,谁能瞧得见什么?这么着呗,我替你把这讨厌的家伙剃去,以后喝药吃东西可就方便多了。”

    胡斐一听大惊,苦在声不能出,身子不能动,连要抬手示意都没力气来使。原以为她只是一时说笑,待见她将碗朝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时,手里已是一把明亮剃刀在手,显然是她刚才出去拿粥时便已一并带了过来,预谋早定,并非临时想到的小女孩胡闹玩意儿。其实他倒不是怕她拿刀来加害自己,而是自己脸上这些虬髯胡须已留了数年之久,实是具有某种纪念的意义在内,如何是说要剃便剃的了?但他此刻便如瘫痪的人一般,神智虽在,奈何身子动也不能动,只能任人摆布,当下只急得他气血上涌,眼里一黑,随即昏了过去。

    这般昏去了不知多久,悠然醒来,便见床边坐了一名五十来岁的长者,额上三道皱纹深陷,脸容枯槁,手里拿着金针移来,跟着落手如风,便在他丹田下‘中极岤’、颈下‘天突岤’、肩头‘肩井岤’等十二处岤道上疾速插下,手法之精,认岤之准,委实便是高深医道之能者。那‘中极岤’是足三阴、任脉之会;‘天突岤’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岤’是手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金针插下,他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这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胡斐身上所受阴阳两毒便相互隔了开来,不再于体内彼此激烈冲撞。

    这名长者随后拨开他身上各层衣衫,再以陈艾灸他肩头‘云门’、‘中府’两岤,胸口‘华盖’、肘中‘尺泽’等七处岤道逐一灸过,并以艾叶制成的艾炷,按岤位烧灼,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歇下手来。

    胡斐体内阴阳相隔,便不再如先前般感到晕沉劲虚,但他苦练数十年的内力真气早已寻不着半点痕迹,这时的他便宛如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一般,纵使还有力道微存,那也只是每个正常男人都有的力气,用来砍柴抬物自是足够,但要说到防身御敌却已不能。那长者吁了口气,沙哑着嗓音说道:“你且先别想太多,等休息够了再说。”

    胡斐欲要开口道谢,但身子尚未复原,浑身有气无力,勉强点了点头,见老者起身离去,蓦地惊觉脸颊上凉飕飕的迎风拂面,那下颏嘴唇边更是感觉不到往昔虬髯须子绊脸的扎实,他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所留的满脸虬髯胡子,这时都已被那位顽皮小姑娘给剃了个精光,当下迭声叫苦,偏又无可奈何。

    如此过了六日,他吃的多了,精神力气便逐渐好转,不似之前般的浑身动弹不得,但要到能够起床行走,却也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那小姑娘自剃了他胡子后便不再来,也不知是怕他生气责备,还是觉得他身上已经没有够她作弄的新鲜玩意儿,是以这便寻找旁人胡闹去了。这些日子中,便由那仆厮老张照料他的一切,胡斐无力说话,老张也鲜少开口,平常时更迳忙他的诸多杂事,晚上也另睡他处,因此储药室里便只他一人睡睡醒醒。

    这日傍晚,老张喂过他饭后不久,那长者又来对他施以针灸,见他气色好转,便一边灸他‘手太阴肺经’十一处岤道,一边淡淡的说道:“你胸口中的这一掌应该是‘玄冥寒掌’,背后这一掌却是‘火阳云掌’,我所想不透的便是在此。要知武林中会使‘玄冥寒掌’的就只西域龙陀山一派,但也从没听说他们足迹到过长白山脉;这‘火阳云掌’更是云南西双门的绝艺,向不外传,更别提要来关外耍狠了。这两派南北相隔岂止万里,想来自不可能联手才是,然你身上阴阳二掌力道浑厚,寒极阴,炙极阳,若非这两派高手同时所为,却又是何人?”

    胡斐张开了嘴,哑着喉咙,虚弱的说道:“不是两人就只一人击我两掌。”长者咳了一声,脸容泛笑着道:“想是老弟伤得迷糊了,这才两人看作一人。唉,这原也怪你不得,任谁中了其中一掌,便不命丧当场,也已神智大失,跟着再一掌击来,又有谁能够记得清楚了?!”胡斐见他神色满是不信,便道:“前辈前辈可曾听过‘阴阳冥掌’?”长者皱眉道:“阴阳冥掌?这名字倒头一次听到,难不成是击你那人告诉你的?”

    胡斐点着头道:“那人左掌先击我胸口跟着再以右掌击我背部。”长者哑然笑道:“是了。胸口那一掌便是‘玄冥寒掌’,中掌后寒如冰击胸腔,周身冷若寒冰彻骨,任你武功高强,纵是一掌不得而死,但却也已无力回攻,只能闭眼任人宰割了。后面那一掌却是‘火阳云掌’,炙热穿心,正是击在你毫无反抗之时,那当儿你已神智俱昏,虽是身有高深内力相护而不得便死,但昏沈中却以为是只有一人,殊不知背后乃另有其人。”

    胡斐见他迳是不信只有一人同使阴阳两掌,当下便不再多做辩解,心想这原是武林中的奇异怪谈,若非他亲自遇上,亦难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够练到这般阴阳同使的境界。要知自来阴阳相克,这也才有太极八卦之法,阴是阴,阳是阳,绝无可能一人同练阴阳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即便是古老武林相传的‘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两门旷世功法来说,也是阴阳有别,各显其威,从不曾听人说过可以既练‘九阴真经’,又练‘九阳真经’。若是当真有人这般异想天开,阴阳同修,最常可见的便是体内阴阳二气相克相灭,起始一练,便要走火入魔。

    那长者灸完太阴肺经后,再灸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这时嘴里又道:“你身中两掌而不死,当真命大之极,想是你原本内力纯厚,走的是刚柔并济的中道内功心法,否则光是其中一掌便要了你的命。现下这阴阳二掌寒毒攻心,阳毒入腑,周身五脏六腑均已所损极重,非我针灸疗法能治。后天我帮便要送货到湖南,那里有位举世罕见的医道圣手,若由他出手相救,或能将你身上阴阳二毒袪除,否则我的针灸只能续你半年之命。”

    胡斐心下凄然,说道:“从这里到湖南,道途不止千里以计,若是雇得舟车送去,势必耽误贵帮行程,这番大德,在下实不敢心领。”长者笑道:“本帮草药原须辎车装送,哪一回不是浩浩荡荡的出门远送?咱们在辎车中空出一小块地方来,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只千里劳顿,老弟可得多所忍受才是。”胡斐闻言,真不知该如何谢法才好,他与这帮人从不相识,但他们却愿意千里跋涉相送前去治病,这般恩德,又岂是一个谢字能够说的?

    胡斐微略欠起了身说道:“不敢请问前辈名讳如何称呼?”那长者忙要他和身躺下,说道:“大家萍水相逢一场,算是这辈子有缘,我常年深居在此,江湖名讳何用?”说着叹了声气,转身出了房外。

    后天一早,他便给人抬入装着半满的辎车之中,车后覆有帷幔,不怕风雪下雨。

    胡斐给抬出门时数了数,一共有九辆辎车前后接连,另外大批马群跟随在侧,想是这回去的人不少,更须沿途下货,只他们送的既非黄金珠宝,又非贵重物品,自不怕强人盗伙看上。神农帮辎车上各有一面旗帜做为江湖识别之用,各路武林人士见了便不会寻上前来踩盘子。

    这些车子上所装俱是各类山里所采集到的药材,像什么生龙骨、苏木、五灵脂、千金子等只是为数中的一小部份,更多的是见也没见过的各种奇异药草,待采收齐备并晒干整理之后,便以半年为一期,然后分送至各省各地的大盘药商,再由四下散处各地的私人药铺前去补货。

    待得万事诸备,已是朝阳初升之际,就听得前头一声都儿滚响,大车开拔上路,浩浩荡荡的一路向南而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4:01:00本章字数:10752)

    神农帮乃关外辽东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帮,原是山里人家采药制药的一大家族,并未涉及到贩药的生意。但后来发现利润都给各省来的药贩子赚去,转手便相差十倍价钱之多,于是便开始派出家族里的人,前往各省大药商处洽谈日后直接供货的可能。这么一谈下来,生意果然应接不暇,光靠家族成员的力量立显不足,便开始网罗大批人马,使得采药、制药、贩药三者合一。数年下来,成员已达三四百人之众,久而久之,江湖上便以神农帮称呼这群采药制药的药贩子,然事实上神农帮从未对外开帮立柜,却是何来的帮会之说?

    然而话说回来,只要是牵扯到利益的事儿,江湖上便难保不了有着各种纠纷冲突存在,最直接的便是那些原本从事药贩维生的药贩子,生路当场便给神农帮硬生生截断了,岂有不来闹事之理?所幸神农帮家族自古习武成风,虽称不上是江湖里的一流高手,但要应付寻常的三流人物尚称有余;况且在武林中讨生活的各路好汉,谁又能当真担保自己不伤不病,用不着这些治伤救命的珍贵药材,是以纵有些许纠纷,经得调解也就小事化无了。

    虽说神农帮从未对外开帮立柜,但江湖上朋友们既然这么称呼,又为了日后穿梭各省载运药草铺货的方便,于是也就默认了‘神农帮’三字的称号,跟着再于每辆辎车上竖起旗帜做为道上记认,以免大队辎车走在各省道路上,徒然招惹上了无谓腥马蚤,却让无知盗伙认做是那家镖局的车队来了。然这般大队辎车上道毕竟极为显眼,为了途中不出差错,还是得派出大批人马护送,武功差的自是不能相随,因此能给差遣上的都是一时之选。

    但见九辆辎车前后连贯,旗帜迎风喇响,车队前后各有数十人开道或后卫,山道中行来,颇为壮观。

    胡斐一路上服了那名长者开的药后便昏睡渡日,只知辎车人马赶路甚急,累了便在野地林间露宿,即使进了城镇卸货亦不住店,饮食自理,从不打尖叫饭歇息,如此赶法,行来自是极快。胡斐这时身无内力相护,全仗各类药物抵御阴阳二气的盛毒,因此所使药材剂量自是要比寻常处方来得重的多,而他之所以长期昏睡,便是所使药物须得同时前挡阴寒,后拒阳炙,两者药物不同,又怕彼此冲突,药方中自是综合多种令人发昏欲睡的药物。

    在途不止一日,越往南行,天气渐暖,已是春末初夏之际。这一日辎车人马过了石门,已入湖南省境,胡斐有时透过帷幔下缘朝轮外看去,只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关外风物,大异其趣。他十数年来未履中土,没想到再度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时,自己却是这般要死不活的躺在辎车上给载运过来的。

    数日后到了常德,一路经益阳而到得省城长沙,卸了半天货,见天色尚早,大批辎车便又急着赶路而去。

    次日胡斐在车内听得道旁人声喧哗,心中颇感奇怪,便掀起了辎车帷幔来,问了一名骑马跟在辎车旁的神农帮年轻帮众,这才知道是到了湘潭以北的易家湾,那喧哗声音便是来自于码头上的水手工人。

    胡斐勉力撑起帷幔一角,见湘江中停泊着无数大小船只,码头上人影穿梭,不禁百感交集,心中思绪起伏不定,便想到了当日袁紫衣在此搦战九龙派掌门人易吉的凶险过程。如今昔日湘江风情依旧热闹喧嚣,但佳人芳影却早已不见踪迹可寻,诸般种种过往,这时脑海中想来,便恍如隔世一般,当真令人思之欲泪,大伤感怀。

    胡斐经过这段日子来的药物疗养,身子已是大有起色,虽仍虚弱乏劲,但精神比之过去要好了许多,每日食量亦逐渐增加,虽仍不能下来走动,但手脚活动均已不成问题,说话对谈时更已如常人一般。

    这日午后过得易家湾,离南岳衡山已不在远,一路上古松夹道,白云绕山,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胡斐由车上帷幔一角望了出去,心中不禁想到:“我这般伤重而不死,实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如今忽忽数月过去,孤山之行早已成空,而兰妹生死未卜,苗大侠前行堪虞,我虽活着,但伤重如此,竟是一点用处也使不上力,又与死去有何分别?现下我功力尽失,便如常人一般,半年后即便再得不死,然活下来当真是幸运了么?”

    他这段日子来均处在半昏睡状态,少有真正清醒时刻,直到近日神农帮给煎的药量逐渐递减,昏睡之感便即逐日袪除,只体内总有一股烦恶作祟,当是阴阳过盛之象,却也不是光凭药物就能自体内彻底根除的了。他此来何止千里迢迢可言,自辽东到得湖南,辎车纵是沿路急赶,也耗去了两月有余的时光,日子便在他昏睡中悄无声息的消失过去,若说他有什么感觉,便是嘴里尝过的各种苦涩药汤,连闻着味儿也想呕了出来,滋味当真难受。

    翌日辎车大队到了衡阳,这是湘南重镇,所剩货物都在此地卸了下来,耗去时间不少。神农帮人众却未得歇息片刻,卸了货便自衡阳北门驰出,改道上北,不再南下,却是直奔邵阳。傍晚时分,暮气沉沉,辎车大队来到邵阳郊外十六里地的沙霸岗停了下来,大伙儿埋锅造饭,好不忙碌,看来今晚便要在此岗过夜了。

    胡斐躺在辎车上,耳里听得众人喧闹哗嚷,言语中均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味儿,心中不禁大奇。他这段期间虽与这伙人接触不多,但日子毕竟不短,打从上路以来,大队便风尘仆仆的赶着道,一刻也不得闲,平常野地露宿歇息,大伙儿虽也嘻闹玩笑,却不曾在言语中显露出这般兴奋之情,便仿佛期待着什么事到来的热切。

    待得夜幕降临不久,西南边上隐隐传来马匹蹄响与轮轴滚动之声,似乎便有另一队辎车大队到来,当下便听得外头好一阵马蚤动,众声纷起,有人叫道:‘来啦,来啦。’‘嘿,还是咱们东路来的早,没误了日子。’‘我说小泥鳅啊,你那相好的转眼就要到了,瞧你这小子乐得跟个什么似的,不怕魂给飞了么?哈哈。’

    胡斐听他们七言八语的说来,人人兴高采烈,便也猜出了七八成,心中忖道:“看来神农帮乃是分成了两路各自送货,然后便约定在这里会合,怪不得这一队人马均见不到半个女子随同,却是都到另一路去了。”他这一猜当真只猜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便是少了水路的一队人马,但却也怪不得他想像不到了。

    原来神农帮供货遍及各省主要城镇,单一路车队实不能应付过去,因此内陆上便分成了东西二路,另一队则是改走水路,自天津出海,一路顺着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城市送货,再由水路而返。陆上东西二路最南便只送到湖南与贵州,再于邵阳郊外的沙霸岗会合后一起北返,这时两队辎车均已卸完了货,任务大功告成,是以人人脸上神色轻松,那绷紧了好久的肌肉线条,也才终于得以暂时纾解开来。

    过得不久,西路辎车人马先后到来,片刻间便听得马鸣杂吵,两边车队人马加起来不少于两百之数,当真是热闹非凡,寒暄问候,你说我笑,其间更夹杂着嘹刺人耳的女子吱喳悦语,说多乱,那就有多乱。胡斐掀开帷幔朝外看去,但见场上升起了好大一座营火,火光直冲向天,照得岗上一片明亮,视线里所及之处尽是人影幌动,马匹辎车东落西停,数十堆火架上烤着各种|乳|猪、山鸡、野兔等兽类食物,汁香四溢,好个丰庆营火晚会。

    胡斐瞧得甚是有趣,也感染到了这一大群人的欢乐气氛,只因他打从小来便与平阿四流落四方,孤苦无依,从不曾在团体里生活过,即便是在商家堡暂住的那几年里,那也只是寄人篱下的杂工苦活,殊无乐趣可言。他长大后闯荡江湖,单身匹马,除了那段日子中有着义妹程灵素相伴之外,几曾与这般一大群人生活在一起,因而虽他天性好玩爱闹,却总是孤单单的寥以渡日,难有年龄相近之人作伴为乐,这也是他生平最大憾事了。

    但听得四下欢笑盈盈,酒香与肉香布满了整片山岗,有的席地而坐,有的自围一圈唱歌跳舞,有的青年男女小手相携走到外围自谈情话,种种欢乐景象,尽皆瞧在胡斐眼里,只恨自己伤重不能下去参与,甚感可惜。正兀自瞧得极有兴味之间,听得车后帷幔掀起之声,跟着绿影一闪,一个活泼俏丽的身影钻了进来,胡斐转头看去,见是数月前在斗室中见过的那位妙龄小姑娘,心头一喜,便道:“你也来啦?”

    那绿衫姑娘嫣然一笑,璀璨生光,甜着嘴儿笑道:“你还没死么?”胡斐笑道:“好像还没有,不过我看再活也没多久了。”绿衫姑娘咯咯笑着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烤肉,朝他面前一送,快声快语的说道:“现下没死那就得了,那以后的事谁能做得准?我瞧你就不像是个短命的人,你瞧你人中极长,额头饱满,那便是命长之相,真要死去可也没那么容易,不过就是各种苦头都得吃上一遍就是了。”说着往他脸上瞧了一瞧,噗哧一声笑的好不开怀,双手撑着肚子哈笑道:“你胡子可长不起来了吧?哈哈,那药可还真灵,回去也给爷爷试试。”

    胡斐听得一惊,这些日子来倒没注意过自己脸上有何变化,听她这么一说,伸手便往脸颊上摸去,果然感觉不到半丝胡刺,颤着嘴说道:“你你刚刚说什么药?”那绿衫姑娘笑得弯下腰来,指着他脸道:“还能有什么药?就是不给胡子长出来的药啰嗯,听我文姨说,那药叫做‘抑生去须霜’,不知是也不是?哈哈。”

    胡斐大怒,喝道:“你这小姑娘的怎么怎么便如此的来加害于我?”绿衫姑娘抬起了头,满脸讶异神色显来,奇道:“我怎地害了你来啦?”胡斐瞪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