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对郑旦说:“你的烤肉,可要被猫叼去了啊。”
郑旦收起招式,瞟了一眼凉亭里,见“二姬”正拥在一起,胆怯地看着自己,好像还有点乞求的神色,于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甩着手臂,扭着腰身向亭子里走,嘴里还说着:“哪来的馋猫?待本娘娘捉了一起烤着吃。”
回到亭中,郑旦笑眯眯地看着西施说:“小破猫呢?”说着坐下,猛地睁大眼睛,故作惊吓地指着“二姬”的脚下说:“哎呀,在你们裙摆下面啊!”
“二姬”又“呀”地一声,差点跳起来,相互拽着胳膊,胆战心惊地瞄着脚下。郑旦咯咯地笑得开心。
西施将吓得发抖的“二姬”轻轻按在座上,柔声说:“二位贵妃,郑娘娘是个极爽快的人,在与你们逗乐子呢。”
“二姬”坐下来,惊魂未定,紧夹双腿,双手仍抱在胸前,不敢正视郑旦。
只听西施说:“二位贵妃,郑娘娘与我,均出身山野,性格狂放了些,诗书不会读,琴乐略知,用你俩的话说‘有山花的味道’,没有办法,还请二位姐姐多指点才是。”
“二姬”自感羞愧,无言以对。
“唔,对了我家大王所赠东西,我身上也有,只是样式有些差异,姐姐们如是还喜欢,尽管拿去好了。”西施说完,做出解帨巾的动作。“二姬”红着脸,简直无地自容,窘迫到这种程度,还好意思再要人家东西。其实她俩的宝物多了,当场收起那两件宝物,只是小瞧了两个越女。二人情不自禁的按了按腰间的佩囊。唐姬有些腼腆地说:“二位娘娘,不必了,吴王所赐宝物我们见得新鲜,只是……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蔡姬,没有说下去。
“嗨,不就是有龙的没凤,有凤的没有龙吗!”郑旦接过话茬,手指头轮着指点着二人说:“把你的一对龙的一只给她,把你的一对凤的一只给她,你俩不就龙凤俱全了吗!”听得出来郑旦的话里,有太多的不恭敬,到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唐侯、蔡侯,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夫差新的盟约。留下乐师和众多侍从,满意地归国去了。
六
狩猎队伍在此地游遍了山山水水后继续北去,到了大江,乘上早已恭候在此的数艘高楼战船,渡江北去,依然沿崇山峻岭一路游玩,一路畋猎,不久后来到了吴境北段的一个地方,从这里再翻过绵延起伏的山峦,就到了宋国国境。这里山重水复,人烟稀少,是一个带有浓重原始色彩的、安逸的世界。进入眼帘的是大片的原野,还有清静的河流,巍峨的山峦,偶尔能看到山坳里冒出一两处炊烟。
西施、郑旦姐妹,对这样的环境,有独特的感受,因而轻快自由的走在前面,夫差独自跟在后面,他们与后面的队伍拉开一点距离。
郑旦披上银貂鼠裘,骕骦马由移光骑马牵着走,一行人兴致盎然,心神荡漾,犹如一路下凡的仙女。
这一日,他们在一座云雾缠绕的大山脚下驻扎下来,附近一条小溪,引起了夫差的注意。浅而窄的小溪,流淌着宝石般的碧波,流向山脚的幽深处,宛如游龙摆尾,消失在丛林远端。一条细长的黄土小路,伴着溪流,时起时伏、弯弯转转地远去。
夫差用马鞭一指,说:“此曲径通幽处,绿水杳然,仙雾缭绕,与世隔绝,必有仙人居此。卫戍长带寡人等一同探访如何?”
移光、旋波在前,夫差、西施、郑旦在中,追月、踏宫、驾风、驰原在后,骑着马,依次上了小路,缓慢行进。
小路与小溪,就像一对难舍难离的恋人,结伴去向远方。两面山上不时传来猿猴的叫声,树林里鹂鸟鸣叫。走着走着,周围变得寂静,仔细听,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琴声。又向前走,琴声变得大起来,驻足细听,旋律中仿佛能感触到一幅景象:巍峨的群山,环绕着一片开阔的水域,湛蓝色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有一群白鹅,从水面滑行,渐渐高飞起来,飞向了蔚蓝色的天空,天空中一朵朵白云,漂浮着追逐太阳。
精通乐律的夫差叹道:“此乃大美之韵,曲中唯有长空与大地,正在诉说着阴阳之理,非人间缠绵悱恻、恩怨情仇的乐曲啊。”
放眼四周,此处宽敞了许多,地面绿草如茵,山坡上开满了绚烂的野花,红一片,黄一片,白一片的,花香好似云雾一般漂浮在溪水上面,前方小溪上架着一座金黄铯的拱形木桥,桥的那面有一片低矮的树林,树梢上飘着刚才的那支曲子。
一行人下了马,脚步轻轻走向了木桥。快走近时看到桥上立着一个小童,头上梳着牛角小辫,方正的额头,大大的眼睛,鼻正口方,身着麻布小衫,扎着绑腿,白袜草履,一副道童仙子的模样。
西施走上前,蹲下身,喜爱地看着小童。
“你就是天下最美的西施吗?”小童的话让众人惊讶。
“是始祖娘娘派来的仙子吗?”小童又说。
姐妹们也都喜爱地围拢过来。
“不回答就是了。”小童说着又指指夫差,“你就是吴国君王夫差吗?”
此时夫差真的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对小童和蔼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呀?”
小童点点头,“嗯,不回答就是了。方才爷爷告诉我,今日有大贵人听琴,让我立桥头候着,果然是,那就随我来吧。”小童说着转身向桥上走,转身时眼光在西施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夫差一行人跟着小童过了桥,弯弯曲曲地进了林子里,过了树林,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悠闲地散布着许多动物,有鹿,有鹤,一座草顶木屋倚在山前的石台上面。木屋前面立着多根立柱,支起了屋前的走廊,长廊里面的颜色是原木色的,一根根圆木的屋墙,双开的木门,窗棂由一个个菱形格子组成,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室内的白色墙面。草顶的倾斜度很大,长长的与地面很接近。
琴声停了,门口开处,出来一位银发飘飘,须眉皆白的老者,只见他面色红润犹如童颜,一身的白色长袍,黑色的包衽,白袜黑履。老者笑声朗朗,飘荡着宽大的衣袖,安步下了台阶,对夫差躬身揖礼,声音洪亮又深远,“昨日一龙盘踞敝舍上空,双凤落于宅前。今日老夫琴声中又闻大贵大美之音,果然上宾来访,老夫有失迎迓。”
夫差恭敬地拱手还礼,“我等路经此地,误入仙境,惊扰了仙人。”
“大王哪里话来,大王、贵人驾临,乃老夫之兴,陋室之福,更是苍天之意。请。”老者说着欠身。
“先生请。”夫差应着,与西施、郑旦一起进屋来。
七
屋里的摆设甚是简单齐整,正堂里有张大的方形木台,台周围放着四个木桩做成的座墩,台上放置着四只青瓷杯。正堂左侧,是木栅隔墙,透过木栅,看到里面是卧室,卧室外有一片竹林,可以听到山风的声音。正堂右侧,是木制的一个各方的、圆的隔墙,里面有琴案,书案上堆放着好多书简,可以听到窗外潺潺的流水声,隔墙的孔里,放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竹筒。
四人坐定后,老者取来一个竹筒,放到台上面,对夫差说:“侍奉大王必用圣洁之物。老夫一生有两个癖好,一是好饮,二是好与天地对话,乃一介痴汉。”说着捋着长长的白须,“老夫只有与山水为伴,与鸟兽为友。”说完,呵呵一笑,冲门外喊:“广生。”
“哎——”小童端着热气腾腾的陶盆,高抬腿跨过门槛,将陶盆放到台上,忽闪着大眼睛看老者。
“给外面的大姐姐们端些吃喝的去。”老者慈爱地对小童说。
“哎。”小童又是一声清脆的答应,转身跑了去。
老者看着小童的背影,笑呵呵地说:“老夫居此四十载,儿孙中只有此孙最有灵性,也与老夫志趣相投,将来悟出万物玄机的,必是此子。”
望着语出惊人的老者,夫差恭敬地问:“先生是如何与天地对语的?”
老者笑笑,并没回答,从竹筒里倒出来一些叶子,放入每个人面前的杯中,再冲入热水,用木板盖在杯口,然后开口,“大王,这‘好饮’二字,通常指饮酒。老夫不仅能饮酒,更好有此饮。”说着指指青瓷杯说:“饮过此物后,人的心神清爽了,比过斋戒了数日,然后就可以对语天地了。”说完撤去木盖。杯中袅袅地冒出热气,老者双手放在台上,长长的白睫毛下,双目微合,鼻孔里深深吸着气,一副飘飘欲仙的神态。
三人也学着做,就觉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进入体内,香气里带有田野的味道,有土的芬芳,有叶的清新,还有一种灸烤的香气。闻到此香气,眼前呈现出一片绿油油的大自然,看到了彩凤飞翔,白鸟歌唱,不由自主地进入了青山碧水之中。
老者睁开双目说:“大王、贵人,请。”说完端起杯来,呷了一口,先紧闭双唇,然后张开,深吸气,双目炯炯,满面红光,慨叹到:“日饮此物一杯,人生足矣!”
西施低头看着杯子,里面有许多细尖的叶子伏在杯口,一根根的往下沉,水清清的呈淡绿色,呷一口,有苦涩之感,片刻口中清爽,接着舌下生津,有丝绵甜油然而生,从口至腹如同洗了似地,再呷一口,腹中产生了一股热流,缓缓上升,直冲天灵。正如老者所说:人变得心神俱爽。
“老神仙,此为何物?”郑旦问出了三人共同的问题。
“大王、贵人。”老者缓缓开口,“老夫居此,除了在山脚下种些五谷、果菜,闲来读书抚琴外,就是到山上,与那些低矮的树木做伴,时间久了,老夫就发现了这种树叶的奥秘,把它放到嘴里咀嚼,先苦后涩再甜,便心口俱爽。经过多年的尝试,便把叶子做成了今日这样。”
“谨受先生赐教。”夫差说。
“不敢。老夫每日春早,于日出之前,登临山巅,观日采叶,回来后将叶子摊放在竹篦上凉透,燃蒿草烧热陶瓦,放入溪水中浸泡,再烧,烧至温热,离火,放上晾干的叶子,待叶子泛黄是即可收起,装入竹筒。
“此叶不仅可以饮用,还可以医治破皮伤。心血淤滞时,可活血通窍。日日饮用,血脉通畅,节骨舒缓,脑无杂念,心无闷滞,思维旷达,通灵自然。”
“这正是先生能对语天地的奥妙所在。”西施轻轻地说。
老者虚目转向西施,“贵人所言在理,但是也不尽然。”说着转向夫差,“贵人所言乃老夫终日所为,而今日所谓,皆因往日之缘,幸遇王贵,坦然一舒心怀。”
三人静静地坐着,听老者讲述。
“说来久远。老夫乃宋国国公之后,怎奈不谙仕道,迷茫生命,遂抛家离子,独居世外。来到此地,心中安然。老夫居此抚琴读书,耕田自酿,抛弃所有杂念,儿孙时有往来,得我所愿。有一日,老夫在山上看到了一位神仙,他说我已经清心寡欲,超凡脱俗了,可以授我天地之道。”
三人听着,喘气声都是那样轻。
“老夫遇到此人时,他正坐在山崖边上,他浑身上下犹如霜雪,巨目立耳,尖鼻细口,足垂于崖下,声发自天灵。他自称来到天地之间久了,见到人间之无聊,即欲归去,独与我话别,不枉过往。他告诉老夫寥寥数语:天外有主曰元一,又曰恒,自元一起,生有日月星宿,方有天地,天地化金木水火土,天地与金木水火土构成自然,自然化生灵。老夫问他何为元一?何为恒?他说元一就是中心,是所有事物的起点,也是终点。说完他腾空而起,老夫又急忙问:何为人?他讪笑说:‘哪里有人?皆鸟虫耳,鸳鸯之合、蟋蟀之斗,自然之寄生者!’说罢,他就消失了。”
“哎呀!这也太深奥了呀!”郑旦忽闪着眼睛说。
“贵人说的是。老夫自此以后,苦苦思索神人的话,若干年了才初有小悟:‘元一’即是上下纵横、古往今来的开始,终点叫‘恒’。一切都由元而来,天阳地阴生五行,天地五行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称作自然。自然而来,自然而去,自然化出万物,化出了生灵,生灵中化出人来了。神人所以把人视作鸟兽,原因在此。因此老夫悟出一个道理来:自然中合适的温度变化,合适的空气流动,合适的水分调节,合适的力量聚散,合适的构造成分,制造了人,这没什么可骄傲的,它同时也制造了世间一切,蚂蚁、苍蝇、牛、马、犬、山、水、林、土、光、气、闪、云等等,因而人与它们无别,同样是一种状态形式,是自然的状态形式,人与所有活的事物一样,是一种状态形式,是生命的状态形式。状态是随时转化的,生命状态要转向自然状态,自然状态在生命状态演化到终点时,自然状态也开始转化。
“其实还有一个或者多个,没有这样的温度、空气、水分、力量、构造的自然,它不制造人,也不制造我们熟悉的物体,它比我们的自然高明得多,它看着我们,笑话我们,神人也许就来自哪里。我们在无知中变化着形态,最终走向了它,它就是恒。”
老者说到这里,屋里一片寂静。
不知道啥时,广生已经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专心地听讲。
“依老神仙所说,人死了就是从一种状态,转化成另一种状态吧?”郑旦问。
“贵人说的是。”老者答。
“转成什么呢?转了后还能知道前世吗?”郑旦又问。
“转向了自然,回归了来处,走向了恒,带着他凝固了的记忆。”老者答。
“那么,做人不依就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吗?”郑旦伤感地说。
“贵人,不会的,状态诞生就是为了转化,不转化才是可怕的。当状态到了转化时,世界变得恬静美好,舒适快乐到了极点。世间万物,无不向往着转化。何时转化,由构成它他自身的‘五行’决定,任何一种状态都在渴望着回归。”老者说。
郑旦听完,茫然地点点头。
“先生,人作为生命状态,最终转向无生命的自然状态,是沿着‘恒’走的吗?那么恒,就成为生命状态的始点和终点了,就是说生命过程也是恒定的了。”西施思考着问。
老者点点头说:“所有的生命状态,无时不在向无生命状态转化,以求达到永恒,这是一条快乐的旅途。有始有终是定则,途中如何行走,并没有恒定,‘恒’行得是自然之则。比方说,人进入生的状态里,在转化前,并没有恒定的路途去走,生命走向了自然,自然最终走向恒。”
“噢,凡女明白了,起点和终点是恒定的,中途走的是既定的、却未知的路。那么既如此,又何必去拘束它呢。”西施轻叹一口气。
老者听西施如此说就回应到:“这正是恒的原源,知与不知之间、有与无之间、始与终之间、瞬间的诞生与永恒的转化之间,其实就是元一的一开一合,如此简单,简单到了呼吸、眨眼那样。”
“那么先生,‘恒’与‘变’,又怎么解释?”西施又问。
“‘恒’,是万物的必由之路,‘变’是恒的过程。就最为复杂的人来说,天生以来分作美善、丑恶,勇猛、怯懦,清智、浊愚,超凡、平庸,几个大类。在转变状态之前,这几类是可以变的,但是,再变也脱不了既定的法则。就是说‘变’是一种还原。”老者认真地说。
“那么,依先生方才的话,生命状态到了终点,自然状态也开始转化,它的始与终在哪里?”郑旦略有所悟地问。
“当自然状态再也无法演化生灵时,自然状态的转化也开始了。就是说,当天地五行出现倾斜失衡时,一切都开始沿着大恒之道转化。”老者说。
“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啊?”郑旦担心地说。
“那将是个非常可怕的世界。”说完老者闭上眼睛。
“先生请讲,作为君王,更想知道未来的世界。”夫差说。
“到那时。”老者依然紧闭双眼说:“由于自然失衡,山崩地裂,到处是一片火海,火焰数万丈高,火雨连绵,山川熔化,大海开始蒸发。如此数万年后世界变得漆黑一团,狂风肆虐,刮得山丘挪位,大雨滂沱,大水浩淼,巨浪千丈。如此数万年,天空逐渐开朗,一个冰的世界显露出来,到处亮晶晶的,一片冰冷的蓝色,所有高出的东西,都被冻成了齑粉,一片死寂。又是数万年,天地轰然巨变,沧海桑田,日月如旧,万物复苏。自然就是靠这样无比激烈的方式,调和天地五行。按照恒的轨迹再来一次。”老者说完睁开眼睛。
“这样虽好,只是每个人还能再生一次吗?像现在这样?”郑旦如释重负地问。
“能。”老者宽慰地说:“每个人都能从来一次,只不过相隔的时间久远了,可能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再来一次?哈哈,咱俩就换换。我盼着有这样的一次呢!只是最好不要忘了以前事情的好。”郑旦对着西施说。
“不过,天地五行之间的调和,如果达不到平衡,自然就会回归天地两仪,开始向元一的状态转化,奔恒而去,历经万万年最终化为恒。”老者的话制造了一股悲凉的气氛。
只听夫差一声长叹,豪迈地说:“天地之事,自由神人掌管。只想求教先生,我大吴的事情。”
“大王,老夫自与天地对语,只谈大道,不闻世事,更不卜筮开卦,老夫只有天人合一的愚拙之见,不妨告知大王。”老者说完,看着夫差。
“先生请讲,夫差洗耳。”夫差认真地说。
老者沉思一下开口,“元一化出自然,自然化出生灵,人是生灵之崇高无上的魂,魂魄又通自然。人由金木水火土五行组成,五行内形成五精:心肺肝脾肾,外呈五晖:青黄赤白黑,遂成五体:血筋肌气骨,揉和一起形成五质:通勇贞理毅,最终表现为五常:智义信礼仁。人是元一演化的终极,正所谓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所以人情天兆:
人悲极,或星际昏暗,或巨星陨落,或滛雨连绵,或四季不明。
人怨极,或晴空炸雷,或地动山摇,或七月飞雪,或陨石如雨。
人怒极,或启明倒行,或彗星不去,或山呼海啸,或飞蝗遍布。
人堕极,或贼星闪耀,或污秽遍野,或水没沃土,或火焚山林。
人安极,或四时分明,或罡煞正位,或风雨和顺,或祥瑞呈现。
人亢极,或山水让路,或鬼神敬畏,或天降瑞彩,或不求自应。
此乃痴汉之乱言,不足为信,我王见笑了。”
夫差沉思一会说:“先生,既如此,君王该如何作为?”
“老夫向来不思王者之术,只知道君善则民安,君威则民振,君弱则民堕,君昏则民怨,君乱则民悲,君愚则民怒。君威善则盛世,君昏弱则乱世,君愚乱则亡世。人世间的事,就像神人所说那样,可用‘无聊’二字包纳:喜而后安,安而后堕,堕而后怨,怨而后悲,悲而后怒。无聊,状态互动而已。”
夫差仔细回味着老者的话,他请老者写给自己,又问老者自己是哪一类君王。老者说:“老夫只与天地对语,王者之术不敢妄言。大王破楚镇越,民振国威,四周宾服,又开邗沟,通淮水,行的是大英雄之举,走的是齐桓公之路,非草民可以揣度。”说到这,便闭口不言。
“先生能否随我回都城,每日聆听教诲?”夫差诚恳地说。
“老夫早已脱离凡尘,只知道抚琴饮乐,读书著说。”老者说。
夫差起身深深地揖礼,老者急忙还礼说:“老夫年高无力侍君。有一物贡献大王。”说着一指院中石台上的一根石柱。
“此石柱顶端有个圆状的类似盖子的东西,下面四面有四耳,柱高一丈,一条雕龙从柱底盘旋到柱顶,柱身刻有五谷六畜,三山五岳,大江长河。柱的顶部还刻有星象,底部刻有波浪,座底盘形。圆顶应日,盘底应月,四耳应四季,龙应君,五谷六畜应生灵,山川河流应自然。大王可将此柱置于清净之处,派洁净之人看护。此柱可显示君之行、国之运、民之愿、天之象、地之理。”老者解说。
“如何观,还请先生赐教。”夫差说。
老者笑着摇摇头,“传说桓公时就有神石显现,文公时也有神石显现,此乃天意不可违。如何观,这就不是老夫的能力所及的了。桓公有管仲,文公有赵衰。”
夫差不知回赠老者何物,经西施提议,赠给老者两件宫用的青瓷用具,一件是冰酒器,一件是温酒器,均为宝器。老者欣然收此两物,他看中的只是两器具的绝妙用处,连声称谢。西施提议回赠此两物,主要是表达对老者的尊敬和崇拜,隐约中,还真有一点想帮夫差一下的意思。
看到老者欢喜的表情,西施趁机说:“先生教授大王天地之理,世上能有几人相闻。闻此大理,茅塞顿开,内心清净了许多。先生不妨听民女一言。”
“贵人请讲。”老者恭敬地说。
西施看了夫差一眼,对老者说:“先生在这深山仙境虽好,所悟非比常人,然而先生的大智,终只为一人所用,转化时,不也带去了?虽有广生相传,毕竟是一人之力。都城南有姑苏山、灵隐山、玉龙山、凤凰山、惠山,太湖风光无限,先生何不应大王盛情,移位于此,一来可以多烤制一些叶子送到宫中,二来可去宫中走动授业解惑?”
“子玉说的极是!”夫差欣然称到。
老者沉吟半晌,看看广生说到:“既然大王和贵人这样讲,老夫哪敢拒绝。”
夫差闻听,心中高兴,对门外喊:“卫戍长。”连喊数声,没有回音。
西施笑着对门外高声说:“移光,大王喊你呢。”
移光这才明白过来,走进门来。
夫差下令:“派侍卫、杂役,搬运石柱回姑苏城,并接先生去姑苏山下安置。”移光应若而去。
看着移光的背影,老者慨叹:“大王身边,个个都是非常人物,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这句话说得夫差心里美美的,又酸酸的。他解下一面玉符,递给老者,“先生持此玉符,所到之地如本王亲临,先生可自由出入王宫。”
事已到此,西施便起身,拽了郑旦一下,歉意地对老者笑了笑,领着广生,一起出门去了。
夫差看着两人的背影,问老者:“此二美将若何?”
老者沉默片刻,遥望室外说了句:“最美恒于自然,大美自然所造,容大美者,大智大勇者是也。”然后又叹了一句:“大美伤人!”
八
夫差、西施、郑旦等人,一一向老者告别,老者领着广生一直送过了桥头。微风绿波之中,老者银白的须发轻轻飘动,宽大的衣袖和下襟缠在身上,如同一片白云。这一老一少恰似一位神仙领着一个童子。
后来老者和广生在夫差的内卫护卫下,来到了惠山脚下居住,石柱搬到了**的石山上。老者继续着他与天地对语,继续烤制他的叶子,每值春社、秋社都进宫里,带去许多新的叶子,每次夫差都留下老者住上几日,听他讲天地的事情。每次来,广生都要跑到玉阳宫,找他的西施姐姐,西施非常喜爱聪明而又懂事的广生,真的把他当小弟弟待。
自从离开老神仙那里,夫差一改往日热衷于游玩的心态,催促队伍直奔邗沟。
负责邗沟挖掘的大夫公孙述、伍封,出境三十里迎接。夫差不顾劳顿,当日就仔细查看了邗沟。
早在几年前,夫差就已经下旨,修建邗城,做好了挖掘邗沟的准备。邗沟工程起于邗城,自大江北岸开始挖掘,经樊梁湖,入射阳湖,再至淮安以北入淮河,开通了吴国与淮河的水路交通。邗沟的开通,极大地促进了沿岸荒蛮地域的发展,加快了江淮流域融合,在陆路运输工具落后的时代,对长江南北的物资流通,人文交流,文化传播,起到了极大的推进作用,这是夫差的一份历史功绩。
邗沟工程历时三年,动用了上万的劳力,耗费了巨大的资财。河道两边均用石块砌成,岸上种植了三排柳树,沿岸铺设了一条陆路,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
站在岸边,望着滔滔北去的河水,夫差心中充满了无限地自豪。他一只手捋着胡须,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冷峻,脸上写满了英雄般的刚毅与坚定。看得出,此时夫差心中一定是波澜起伏,在憧憬着他远大的理想,在为他的宏伟大业谋划着。
西施透过纱罩,看到了夫差的神情,他的身影挺拔伟岸,孤傲的仿佛是置身蓝天的一朵无人可及的云,令人顶礼膜拜。具有气壮山河气质又有大智慧的人,是西施欣赏和佩服的男人。
河水翻卷着雪白的浪花,微风吹拂着婀娜柳枝,西施嗅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她不自觉地伸手摸摸佩囊,这时才想起来,那块蠡玉,已经被自己放到梳妆盒里了。
移光看到西施双眼迷离,似乎走了神,便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襟。西施扭头,对移光笑了笑,与她一起离开岸边。
心潮澎湃、壮志凌云的夫差当即下令取消与鲁国国公会盟的计划,立即回都城。他的兴致已经不停留在游山玩水上了,老神仙的话道出了他蓄藏已久的雄心壮志,也为他平添了无穷的信心,心中燃烧着称霸诸侯的烈火,他开始将称霸的设想变为行动,实现几代吴国帝王没有实现的梦想。
第七章
一
夫差一行回到姑苏城,姑苏台已经改建完成,馆娃宫早已经建完。周边各国,除了楚国外,均派使臣前来朝贺,勾践更是携计然、庸民一同前来,由于庸民执掌司仪,勾践为了此行,特意将庸民从南境临时召回来。
夫差只携带西施、郑旦二人登台。
姑苏台高耸入云,馆娃宫覆压数十里。坐在高高的归月楼里,夫差神采飞扬、洋洋得意、意气风发。夫差素闻大才子计然善于赋词,令其当场作赋。
计然起身放眼远眺,看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镶玉镂金、廊回路转、五光十彩的馆娃宫,又瞟一眼楼内奇异的构造,再看到高高在上的夫差,和他身边的两位绝世越女,欣然落笔,写了一首《馆台赋》。
计然的辞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放荡不羁、不拘一格,向来是信手拈来,文风与大流不和,自由任性。听他读到:
“望东海,倚太湖,立灵山。运偃师、公输、墨翟、欧冶之巧术,采南疆神木,北国磐石,东海奇珍,西域瑰宝,建台与馆。隐于烟波之中,似驾于碧茵之上。
归月高阁,彩云为裙,悬顶巨珠为日月,锱铢为星辰,玉林银河,瑰山金路,碧水涓涓永动,鲸膏盏盏长明。飞鸢悬空,似有低鸣之声,偶人摇团,含笑无言。
归月楼下,曲桥环流,长桥卧波,巨木交错,巧夺天工,檐牙高啄,空中楼阁,青砖碧瓦,金钟玉罄。
春日风拨高铃,斜阳嫩草,紫燕彩蝶交映。秋日霜附亭台,红叶金果,花露白莲相连。思夏日,碧波千顷,爽气踏浪悄然来。念冬日,暖霞万里,熏风随光自然至。
悠悠之声自云琴台,跫跫之声自响屐廊,呖呖之声自玩花池,嘻嘻之声自消夏湾。五彩飘飘遮天,乃纤纤舞袖。宝光熠熠蔽日,乃银镜开合。畜野坡彩鸡白鹅挤挤,女真房红衣绿衫匆匆。锦帆泾中泛舟,拨乱欢歌,香水溪上戏水,舞动笑语。
丽人探莲莲自落,丽人戏水水自羞,丽人用宝宝失色,丽人醉酒酒生媚,丽人闲庭落缤纷,丽人花甸绕芳菲。
章华对此欲倒,鹿台紫气渐消。
登天上之台,临天下之风,绿雨如酥,白雪皑皑,排浪滔天,青山巍峨,数不尽万千颜色,道不完旷古情怀。左抚麒麟衔宝,右拦彩凤啄玉。俊侯仰慕,王孤下观。
睥睨八荒渺茫路,冷观万里碧海天,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碾过桓公途。
为之者独攻吴圣子,居之者惟蕊宫娇娃。”
计然读完,表情平静,将笔一掷,抓起酒樽一饮而尽。
在场的各国使臣无不为之叫好,尤其是夫差,听到“睥睨八荒里渺茫路,冷观万里碧海天,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碾过桓公途”四句,更是激动的面色泛红,心潮澎湃。
朝贺结束后,夫差便下旨,令王孙骆任冶城大吏,扩大冶城规模,在最短的时间里,锻造出更多更好的兵器。令王孙雄扩增军队,训练战法,打造精锐之师。令伯嚭改造水师,建造大型的艅艎战船,用来运兵和作战。夫差下定了挥师北进,与强大的齐、晋两国争夺霸权的决心,全国上下形成了浓重的尚武气氛,军队的装备、士气进一步提升,最终练就了一支威震诸侯的水、陆军团。
二
狩猎结束,西施回到玉阳宫,回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个曾经在内心里充满了排斥感的地方,如今好像生出许多新鲜的感觉来,仿佛每一样的东西都在热情地跟自己打招呼,要她重新认识一下。是的,西施自己也觉得有很多问题,很多事情需要重新思考,好多理念都要重新梳理。的确,此次外出经历的事情,纷繁复杂,对西施来说收获是巨大的,尤其是心灵上原本空洞的理念,开始充实。她朦胧地认知了事与人的真谛所在。顺从自然,适应环境,遵奉天意,逐渐成为她言行的标准。她真得开始觉得,活在世上,作为一种特殊的状态,就该坚定一种思想,多角度的去认识问题。她开始探索思量,很多的,“民女”不曾想过的事情,从一定意义上讲,她在为自己寻找行为的指南,想甩掉强加给自己的东西,想要开始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想走自己的路。她把“老者”,真的当神仙对待了。在她心里一样东西却模糊起来,就是“灵玉童子”的形象。
对郑旦来说此行的影响力更为巨大,尤其老神仙的人生可以反复一说,牢固的树立在她的心间,她按照自己理解,调整自己的人生态度,继续着自己率真,追赶着单纯的情爱,向往着理想中的完美,为此她付出了令人感怀敬佩的一生。
回来后的第二天,西施先去拜会了王后和宣娘娘,然后与六妹驰原一起,步履轻快地来到了玉兰宫。
文娘娘的玉兰宫,西施来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来,总觉得更自信。文娘娘对西施的到来,自然十分欢喜,赶紧把她引进书房,驰原领着嫣然公主出去玩了。
文娘娘的书房,是玉兰宫最大、且装点最豪华的地方。门窗全用薄薄的细纱遮掩着,透进来柔和的阳光,屋里面灯火通明,香气缭绕。屋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