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造成无人统辖的局面哦。我曾猜想,恩兄有无去南城的可能,便举荐小民去镇守南城,若是恩兄真得前往也好有个策应哦。再后来,小民得到了勾践的赏识,调入中军大帐,勤王伴驾。人心难测哦,在特殊情况下,遇到新的变化,就要有新的应对,这是恩兄的教诲哦,就是亲兄弟难免有变,所以就与他不辞而别了。
“到了楚国后我四处暗中探访,没有半点消息,便又驾车去了宋、卫、郑等国,又辗转到了晋国。枉费了两年的岁月又回到楚国。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哦!就在我绝望之时,竟然遇到了计然。”
“什么?在哪里?”范蠡惊讶地问。
“在楚国南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他的行踪不定,依他的话就是,‘常常是顺河水而行走,遇青山便驻足’,无从找到。”
“噢,是这样。”范蠡不无遗憾的说。
“我求他推断一下恩兄的去向,他说恩兄的行踪神鬼莫测,不是一般人能推测到的。在我的一再恳求下,他说:‘范兄双肩担山,胸纳东海,足踏百川,心神纵横,柔情似水,因此,范兄必然在一个依山傍海,且能敞亮胸怀四通八达的地方’。他让我沿海岸找寻。果然,弟沿东海一路寻来,历尽艰险,终于见到了恩兄了。”庸民说完潸然落泪。
范蠡百感交集,他明白,不是计然指点,庸民是找不到自己的,他也相信,庸民说的计然的那些话,必定是计然的原话,这样的话,别人是说不出来的。他安慰庸民:“庸民做事谨慎勤勉,来到此地,愚兄求之不得。多年找寻不懈,诚心可鉴,范蠡牢记心中,今后你就在庄园里掌管礼乐祭祀的事宜,还有一个私塾,你也一并掌管。对了,弟可有无家室?若有一并来。”
庸民惨淡地笑笑,“大丈夫无以安身,何谈家室。”
为迎接庸民的到来,庄园里热热闹闹地安排了一场盛宴,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入了席。宴后范续领庸民住进庄园内的一座宽敞的外戚寓所。
晚上,西施问范蠡: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尤其是男人。范蠡说有的按捺不住财、物的诱惑会变,有的为了官欲会变,有的为了女色会变,有的为了仇恨会变,总之都是控制不住私欲就会变。西施又问是变好还是变坏。范蠡说凡是变化都是变坏,天生的恶人是不会向好处转变的。西施问他:你是变好还是变坏。范蠡半开玩笑地说自己不是一般人,变化很复杂,变得越来越像圣人了。西施呸他一声说,早些年,遇到一位老神仙,老神仙说人性天赋,是不会变得,外面看是变了,里面其实是在还原。范蠡说此必是高人,是也非也,本身就是变化,变与不变即是也非也,是非就是永恒,可谓不变,就像计然所说,用三目所观,天目所观,索然无味,地目所观如高山仰止,人目所观,只有离聚二字,离聚就是人生,离就是聚,聚也是离。最现实的是子贡先生的追求六个字:平安、快了、进取。西施又问,庸民说得婉晴的下落可信吗,范蠡不知可否,西施说,真的不喜欢庸民的这种说法,还有他说话时“哦哦”的。范蠡安慰她,自己看人不会走眼,庸民很有才能,又说让砧苇跟着庸民,以便多学些技能。
七
时间过得飞快,庄园的经济规模继续着爆炸式的发展,范蠡又开发了农用工具、缫丝工具、煮盐工具销往外地,同时还学会了冶铁技术。西施把心开垦的大量土地租耕给四里八乡的人,从不收一文钱的租赋,而且拿出大量的财物,在当地修建了道、渠。村里的居民,照例享受着庄园每月两次的周济。庸民掌管的私塾,红红火火,来上学的孩子有一百多个。由专成训练的家丁犹如一支精良的军队,按范蠡的授意全部交给了移光和旋波掌管。整个庄园,按照范蠡的思路,范蠡的事业宗旨:“识时务,通机变,顺必行,行必果,果必杰,杰必仁”,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庄园经济高速、稳妥地运行。庄园的声誉传遍了整个琅琊郡,人们虽然不知道庄园的主人是谁,但是知道是富贵仁义的大家族。
一日,范蠡向西施说起自己信奉的物极必反,未雨绸缪的人生哲理,说他有种想法:散尽家财,另寻他处,再创基业。西施从不反对范蠡的任何主张,只是笑着提醒他,早早准备好了伞,好为家人遮风避雨,这样女人们才能安心的梳妆。范蠡决定带着专成、要义外出,沿齐鲁两国的边境,去往越国,然后到楚国,考察地貌和商贸情况,最终决定去留。西施懂得范蠡心中的大智慧,他始终把现实寓于变化之中,在变化中求旷达,同时也明白,范蠡还是放心不下过去的同僚、朋友。范蠡说他一路上还要亲自寻找西施妹妹们的下落。
范蠡把庸民、范续、砧苇叫到身边,仔细叮咛一番,又单独叮嘱移光、旋波,带好家丁,增强防备,然后告别家人上路。
第二十章(中)
八
范蠡等人走后,庄园总务由西施总管,移光、旋波分管内外事务,庸民、范续、砧苇各人职守如故,所有商队、作坊运转自如。
西施一般不出院门,除了每天听听移光、旋波说说庄园的情况外,就是到后院里浇浇花,织点丝,看看四个已经会走路的孩子。西施每天做事,那头花鹿一直跟在身边,按鹿龄应该进入了壮年,它仿佛越来越通人性,见范蠡远去了,它竟然自作主张,到西施的卧室居住起来。
男主人不在家,下人们更自律勤勉,庄园的日子过得比往常更加恬静有序。就在这时,一天日近黄昏,西施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当时她正在后院里织丝,感觉有道影子在院外游荡,阴森森的,时而驻足,时而徘徊,伴随着一声声悲凉的哀叹。这时趴卧在身边的花鹿,警觉地站起身来,立着双耳。一连几天,只要到了这个时辰,那个可怖的“幻觉”就会出现。西施不敢再去后院,但可怕的是,影子又好似出现在了正房的院子里。西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就告诉了移光。移光在院子里隐藏多日,没有见到怪影的出现,两人又商量好,西施照例去后院,移光藏在院外观察捉鬼。
几天后,天近黄昏,天光昏暗,隐藏着的移光果然看到一个影子,映在正房的雪白的院墙上,模模糊糊地东张西望,一会踮脚,一会弯腰,还蹦蹦跳跳的,移光看得有些胆寒。
影子要离开时,移光纵身一跃,冲到影子后面,伸手抓住猛拉一把。
“咦,怎么是你?”移光叫出了声,“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姐姐,没有什么呀,我有的时候不放心,就从这里走一趟,察看有没有异常哦。”砧苇微笑着说,“姐,你来这里干嘛呢?”
“哦,是这样阿。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乱转了。”
移光打发砧苇走了,满心狐疑,告诉西施后,西施也感到疑惑,“砧苇?”西施摇摇头,若真的是砧苇,西施不会感到恐惧的,猛然想起从齐国回来不久,范续向自己嘟囔的一件事。范续说,每次向村民分发资财时,砧苇都要克扣一些,发放时统统都要迟一天。西施问,克扣了干什么用。范续说,据他观察,砧苇克扣的食物,有的喂了猪、狗,有的竟扔到了野地里。迟发一天,据砧苇表白,就是为了让那些资财,在他自己手里多停留一天。西施问为什么不说他,范续说,说过多次,砧苇地位不同一般怎能听得进去,哈哈一笑,照旧如此,以后就懒得管了。当时西施叮嘱范续说不要将此事说给别人。
现在想起来,西施心里翻腾不止。郑旦这个弟弟自从跟了西施,几年来眼界开阔了,学识增长了,处事能力见长,生活层次与过去截然不同,再加上有西施的特殊关照,在庄园的地位很特殊,与范续比,处境要优越得多。西施把范续说的事说给移光,移光说西施对郑旦这个弟弟也太过溺爱了,西施说等着为砧苇和续儿找门好亲,安顿下就好了。移光要她抽出空来好好的问问砧苇。西施想,既然外面出现的是砧苇,那他的作为肯定是为了庄园的安全。“一场虚惊。”西施只有这样说。移光仍是不放心,就经常来陪西施。从此后,那个魅影再没出现过。
“真的是一场虚惊。”西施就让移光把心思多放在庄园上。
九
不久后的一个黄昏日,天空有些阴沉,不一会就下起雨来。西施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早起时和晚睡时从不让人服侍,因此每日佣人们都早早离开正房。
西施立在窗口,感受着沥沥细雨,想到了文姬,心中一阵凄凉,眼前浮现出文姬死前那张苍白的脸,和惨淡的笑容。“文姐姐在那个世界里过得怎样?”西施此刻的心被凄苦浸泡起来。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战,窗外的雨也下大了,整个屋檐下形成了雨帘,外面更是幽暗。西施叹口气急忙关上窗,回身点灯,就在她回身的一瞬间,那个可怕的影子划过眼前,似乎就在院子里飘荡,西施浑身一阵紧张,慌忙走到墙边,墙上悬挂的莫邪宝剑在剑鞘里“噌噌”作响,风吹的白色幔帐幽幽飘动,烛火摆动忽明忽暗。
西施摘下宝剑攥在手中,对着门口喝斥:“谁?”
光线暗淡的门口,雨点落下,“啪啪”的响,就在这单纯的雨声中却传来了那声悲凉的哀叹,发出声音的魅影就在门的一边躲着。西施在发抖,同时她发觉影子也在发抖,她一撩衣服,“噌啷”一声抽出宝剑,“是人是鬼,你给我出来!”
雨帘被撕开,徘徊在雨中的魅影立在门口,黑布蒙头,身材高大,灰蒙蒙的背景下,雨滴在黑影的顶端,溅出一片折射的水影。魅影掀开头布,抬脚进门,一张曾经熟悉现在已经扭曲的脸露了出来,他是庸民!
西施的心剧烈的颤动,她不是怕庸民,而是她看到了一双贪馋的眼睛,比昭王还要贪馋的眼睛,里面透射出昭王不曾有的邪恶。分明看到这双眼睛里——假如还能称为眼睛的话——正向外流淌着令人厌恶的口水。看到这双隐藏已久现在暴露出本性的眼睛,西施已经明白了在它后面还隐藏着一个污浊的灵魂,同时也看到了它后面掩藏不住的怯弱和自卑。西施紧握宝剑,剑锋指向庸民,机智又藐视的说:“早就料到是你了!”
亮白耀眼的剑光,照射得庸民睁不开眼睛,一股寒气逼来,觉得身体都开始萎缩。他本来还想掩饰一番,做一番动情地陈述,西施鄙夷的话语与莫邪宝剑的光芒,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巴亲吻着地面,怯生生地说:“我亲吻哦,我要亲吻你站过的每一块土地,亲吻你体香所能波及的每一片空气,亲吻你目光所能达到的每一棵草木。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可怜的我吧,不然我会死的,死得悄无声息,死了也不会瞑目。求求你,让我得到片刻的衽席之欢,哦!可怜、可怜我吧,没有你我怎么能活!我知道,我比不上范蠡,我不敢想,像范蠡那样拥有你,只可怜地乞求你能给我片刻欢娱。我的心,我的肝就满足的当上了国君。求求你答应我吧。哦!”说罢,额头触地,铿铿有声。
西施厌恶地看着脚下的庸民,对庸民这样突来的表白,她并感到特别吃惊,因为她从一开始认识这个人,就对这个人有着一种不知哪里来的厌恶。趴在脚下的这个人比起当初,更让人恶心,就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堆在跟前,令人无比地厌恶。范蠡曾经跪过,那时为了感谢自己以身许国;夫差曾经跪过,那是为了答谢自己挽救了全城民众的性命;俞平曾经跪过,那是为了纯真的情爱;田开疆曾经跪过,那是因为自己使他们田家寨获得了重生;婉晴的哥哥曾经跪过太子,他跪的是妹妹一生的归宿。眼前跪着的一滩躯壳,是对自己的玷污,对美好的荼毒,他正在明白无误地诠释无耻二字全部内涵。
十
庸民跪在地上,表情痛苦,仍在无耻的表白,“这不能怪我哦,不能怪,谁让你长得那么完美,谁让你又出现在我的人生旅途中,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是你的错,你们的错,错就错在你太完美了,你为什么那么美?美得让我心疼。错就错在你送我的那条绅带,看看我始终带着哦,从那刻起,这条绅带系在我的腰上,就是系在我的脖子上。错就错在你经常弹奏的那支曲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对我灵魂的召唤。错就错在你优美无比的身姿,婀娜的身影,每时每刻都萦绕在我的脑袋里,勾去了我的魂魄,摄走了我的精髓。错就错在你有一双顾盼生情的眸子,每次都不敢正视它,却燃烧的我终日难捱。多少次哦,我搂着你的衣物入眠,多少次我让人穿上你的衣服发泄。多少次,我抚摸着你用过的杯碗,找寻你含过的地方,我久久地含到嘴里。多少次,我久久的站在你泌尿过的地方,幻想着你脂玉般的捰体……”
“无耻之徒!”西施愤怒了,手中的宝剑在抖动。
“好的,我不说,可是你要听,听听这可怜的声音。”庸民仍然跪在地上,只不过头略微抬起了点,继续着他的表白。“想我庸民也是名门之后,我虽是一个私生子,可是父亲黎弥是齐国的正位相国。我隐姓埋名离开父亲,一个人闯荡,正是要抛弃父亲被世人笑骂的胆小好色之名。没有想到,我黎庸民遇上了天外仙女,刺激了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沉淀在血液里的色心。这不是一颗纯洁的心,我也没有办法哦,我没有能力光明正大的得到你,因为我不配,所以我对你所滋生出来的心思本身就不干净,它不想去光明的爱,为此它也不敢装作善,只有在伪装下幻想中占有绝妙的红唇、酥胸、玉臀,想到这些我就一泄如注。哦。”说到这里,他竟然抬眼皮看了西施一眼,见西施仍旧手握利剑,美目圆睁,一点可乘之机也没有,便垂下眼睑,继续着无耻的表白。
“两年多,我苦苦追寻,我追寻的怎么能是范蠡呢!他是我的情敌哦,夫差、勾践都是。呸!说这话应该打我的嘴巴,我怎么能与他们比呢?但是我就要比,就要争。嘿嘿!我早就知道你没有死,那个蠢笨的勾践把郑旦当成了你,嘿,笨蛋!我早就偷偷进入了玉阳宫找你,在门后面一眼就看出了宫里的人是郑旦,哦,郑旦也认出了我。我就是要让勾践相信你已经沉入了湖底,断绝他对你的渴望。我知道你与范蠡一起出走了,我就以季菀的死为由挑唆勾践追杀范蠡,一旦成功,就会获得你。勾践重用我,让我替代了范蠡的相国。哦。呵呵。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哦。”
这是一番多么无耻的表白!西施保持着高的警惕,她不吐一字,她忍受着庸民散发出来的污秽,把全身的力量都运在了手上,西施十分清楚,自己的力量无法抵御身体强壮的庸民,她不是在听庸民的无耻表白,而是在等待着移光的出现。移光每天黄昏后都要来的!外面的雨过大,呼叫的声音不仅传不出去,还会刺激庸民的野性。所以,西施只有选择等待,尽量控制情绪,不为其语言所动,手持莫邪宝剑,与邪恶对峙。
“离开母亲后,我就立志做一个杰出又高尚的人,我恪守自己的信条,学习所有有用的技艺,向着自己的人生目标步步靠近。即使遇到你,被你勾去灵魂之后,我仍在努力克制自己,用追求高官厚禄的志向排斥对女色的依赖。追求仕途的庸民与嗜色如命庸民无时无可不在争斗中。哦!仕途的庸民经常用刀子去割嗜色的庸民的臂膀。走到仕途顶端,嗜色的庸民自然回归了,而且占据了整个躯体。”说着,竟然捋起衣袖,裸露出一道道刀割的疤痕。
“哦!可怜!好可怜!我抛弃了相国之位,抛弃了荣华富贵哦,形单影只,历经苦难苦苦找寻你,终于见到了你,却得不到你。只好趁范蠡不在无数次徘徊在你的墙外、窗外,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接着啜泣几声,又向上瞄了一眼。西施的宝剑一直指着自己,宝剑放射出的锋芒,透出一股强大的杀气,使他浑身寒冷,手脚无力,连眼睛都难以睁开。不过,就在那一瞥时,看到西施已经不再正视自己,脸扭过去,眼的余光依然冷森。他心中一喜,从怀里掏出那只春卮,放到地上,“这是你的,我一直藏在怀里,看到它你不会想不到过去。”说着声音变得强硬起来。
“我去过玉阳宫,我见到了郑旦,郑旦就是因你而死的!是你害死了郑旦!害死了与你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入宫,一起患难的姐妹,关键的生死时候,你跑了,把死亡毫不怜惜的留给了郑旦。是你!是你害死了太子妃,她因为你才投湖自尽。是你!是你害了夫差,你害得他变得优柔寡断,儿女情长,才断送了大好河山。是你!是你残害了姑苏城全城的黎民,全城都变成了残忍的屠宰场。是你!……”
庸民的话,一字一字扎进西施的身体,硬硬地撕开了凝结的伤疤,似乎血液停止了流淌,大脑麻木的一片空白,眼光飘渺,心肺痉挛。
“嘿嘿!我早就观察好了,别指望移光能来,还早呢。”庸民的话是从牙缝里发出的哼几声,为他一生中最鄙劣的目的就要达到,全身激动地颤抖。
十一
门外的雨水依旧,怕打着地面“哗哗”地响成一片,什么声音进不来,什么声音也出不去。庸民从地上爬起身,向前挪动。
无情的打击下,西施眼前发黑,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晃动,她一只手撑着几案,竭力保持平稳,握剑的手已经无力抬起来。朦胧中,她看到那双贪婪的眼睛,透着一种狞笑,猥亵的影子,向自己一点点靠近,她嘴唇翕动,柔弱地呢喃:“少伯,移光……”
朦胧绝望的目光与得意滛邪的目光正在靠近,庸民曲起的两只手臂,慢慢向西施探过来,他为自己的卑鄙而得意,完美的女人伸手可及,龌龊的梦想就要实现,他感到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蠢蠢欲动,肌肉抽搐,脸部开始变形,舌头伸出口外滴着口水,转圈舔着嘴唇,胸口突突地剧烈跳动,以致头部都一点点的,大腿根奇痒难耐,“扑过去,扑过去。”他发出低吼。
丑陋与肮脏扑向了美丽与圣洁,虚伪与邪恶就要舔食率真与善良。就在此时,就在美丽即将被丑恶玷污的时刻,一道阳光色的影子,迎面飞向了邪恶的胸口。痴幻中的庸民被突如其来的撞击,一下撞倒在门口。他揉揉胸口,定睛看,原来是头花鹿,喷着鼻息,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
“畜生!哦。”他爬起来,见西施仍然手撑案面,宝剑低垂,“今日不做,再无时日!”发狠地扑过来。他受到了一次更猛烈的撞击,飞出门外,倒在雨水里。他竭力撑起上身,坐在地上,抬眼看,门口立着一头威武的雄鹿,低垂头,瞪双目,如雕塑一般,一副决死的样子。他努力了几次才从雨水中爬了起来,撕下腰间的绅带,丢在雨水里,布满雨水,写满狰狞的脸,原本贪婪的眼睛,开始发出兽性的绿光。“我真的好可怜,还不如一只畜生。”一张嘴,吐出一团乌血,身子晃晃,指着花鹿,“记住畜生,你坏了我的好事!”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中。
西施如梦如幻觉察到眼前发生的事,在花鹿最后一次撞击时,她醒了过来,攥一攥手,宝剑尚在,冲到院子里,庸民禽兽似地逃离了。西施用剑挑起水中的绅带,左右挥剑,削为数片。
回到门里,蹲下身,手搭在花鹿的脊背上,看着它怒睁的双眼,流下泪来,脸贴住毛茸茸的脸。花鹿用尽了它全部的力量,猛烈的撞击折断了脖子,却没有倒下。
移光顶着斗笠进了院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很是诧异,急忙来到跟前,只见西施挥起宝剑,将地面上的玉卮砍断。
“发生了什么?”移光预感到不详。
“鬼影,是他。”
“谁?”
“连畜生都不如的庸民。”
移光闻听“唰”地拔剑在手,“人呢?”
西施向外甩甩头。移光跳到院子里,大声呼唤:“旋波!”冲出门外。
旋波听到移光异常的喊声,手持双矛抢进门,站在西施身旁。
十二
移光失望地回来,三人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的对策,都觉得,庸民这一去彻底与庄园反目,哥哥不在,他一定不会甘休,还会做出更加卑劣的事来。严守庄园,静观其变。
移光、旋波倾力于庄园内部事务,增加家丁防卫力量,不准任何陌生人进入庄园,商贾往来,统一安置在客栈,对外事务,交由范续、砧苇操办。一切安排停当,转侯范蠡等人回来。
西施亲手把花鹿葬在后花园里,坟包上种上了一棵梅花,天天来到这里,坐在旁边沉思、回忆。一天,猛然想起来私塾里的事,那么多孩子,不可荒废了学习,于是她离开后花园,每日来到私塾,教孩子们识字。
十三
过去了许多天,庄园里什么异常也没发生,“难道说庸民那个畜生离开了此地?或是良心发现?”西施想着来到私塾。每天见到这些村里孩子,心情就变得舒畅起来。还没进房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孩子唱的儿歌:“苎萝山,浣沙溪,天上下来女妖精。姑苏城,寒风起,吴王龙床睡未醒。肥鸡鸭,女贞酒,奇宝重器耑房夺。羞郑旦,害文宣,王后子胥水上波。”西施听完顿感天旋地转,几乎晕倒,手扶窗口。孩子们跑出来,围拢过来,西施强打精神,问那个唱儿歌的孩子,是谁教给他的,孩子说是这里原来的老师,前几天在街上教的,还给了他们好多吃的东西。西施叮嘱孩子们,不要再唱这首儿歌。孩子们答应了,不过那个孩子说,外面不光有小孩这样唱,还有人编成了戏排演。
西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回到寝室的,她坐在床沿,一脸的漠然,她已经从愤怒的顶端滑向了麻木,她想到了死,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出现,从身边逝去的姐妹们的面容,她们或哭或笑,殷殷地向她招手,对这些已经找到归宿的姐妹,西施心中依然存在着浓浓的眷顾和留恋。名声、名节,对一个女人还说比生命还重要生命。郑旦是为了情而去的,可她也是为了给自己担当骂名而死的。婉晴真的投湖追随自己去了吗?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她看着郑旦的灵位,“郑旦,你还没走远吧。”说着就去抽剑,灵性的莫邪宝剑无论如何不出剑鞘。西施把白帐悬起来,系好了扣。莫邪宝剑不住的“噌噌”作响。
西施最终放弃了轻声的念头,也许她想到了追月临别时的话,想到了自己死后妹妹们的绝望,想到了这个异姓家族的分崩、消失,甚至想到了夫差希冀的目光,想到了自己从天真的少女,到**娘娘,从认命到知命,从服从到抗争,从幻想到追求,经历的每一步。她还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梦。她不能放弃,要和恶人和魔鬼争夺生活的权利。
想好了还没来得及解下白帐子,移光就来了,移光瞪大双眼大吼一阵,踢翻了一些东西,砸碎了一些东西,又把旋波叫来,历来不多言的旋波,没头没脸地给呵斥一顿,直到西施认错求饶。
风波过后,姐妹三人表面上不为所动,旋波暗处开始查找庸民的藏身之地。私塾里的学童越来越少了,据一个孩子的母亲讲,整个村里都传开了,说儿歌里的女妖精就是庄园里的女主人,外表和善,其实是来祸害人的,专吃童心。
村里人几乎断绝了与庄园的往来,接受发放的财物的户家大为减少,商贾往来也受到了影响。
西施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打击,尽管夜晚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尽管面容日渐消瘦,她仍然强迫自己忍受着,她安慰自己,范蠡回来一切都会好转。
移光白天处理庄园的事,晚上就住在西施房子里。旋波白天暗访庸民住处,夜晚则与孩子们住在一起。
十四
这时,庸民藏在哪里呢?
一个智人,恢复了小人的本质,就不是一般的小人可比,自身贪欲的破灭,使他的人性走向了极端,彻底把自己划入了恶人的群体中,嫉妒心日益强烈,心理需求极端到了与畜生争相对比的程度,逐渐变成恶人中的极恶,就是魔鬼。他的鬼道,比一般的更有智慧,更凶恶残忍。他仓皇离开庄园的那一刻,就彻底下决心把自己当成鬼了,如果说先前在他的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真情,一点不纯洁的、畸形的爱,最起码还是爱的范畴,如今心里全都是恨,由自私、自卑、贪欲、龌龊、嫉妒等等不善的人性发酵酿造的恨,他坚信做鬼的唯一信条:得不到的就毁灭掉,毁灭别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
起初他藏在初到琅琊时就买下的一座民居里,这里藏着他火烧姑苏台时私吞的大量财宝。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想主意,凝思使他的脸都扭曲变形。他深知庄园里的人的厉害,明斗当然不是对手,诽谤诋毁,扇阴风点鬼火,往往是恶人做事的第一招。于是他编写了儿歌,给儿童一点恩惠,就传唱了出去。儿歌是当时社会传播信息最快的途径,人们往往把儿歌当成上天的授意。接着他又找到一家唱百戏的,教授演唱他的杰作,大体内容是:西施进入吴宫后,施展滛威,首先害死了郑旦,得到耑房之宠,又鸩杀王后,残害文、宣两位娘娘,谗害伍子胥、太子友,自己不能生育,就强夺了淑妃的儿子,为遮人耳目,杀死淑妃等一百多人。越国攻入姑苏城,她勾结范蠡,里应外合,城破时不顾夫差死活,只身先行逃脱,来到琅琊郡,隐名埋姓建起了大庄园,假扮大善人。
他见自己的两处杰作在当地迅速传开,立即迁居到城里居住驿馆,有时一日几次迁动,他还收买了一个街头混混,了解当地情况,探听庄园消息。从这个人身上,他探听到,新来的琅琊令行为猥琐,总是不断地通过里长、乡绅探听庄园的消息,听他的意思,来到琅琊郡,就是冲着庄园的女主人来的,只是苦于庄园的威严,蠢蠢欲动,却毫无高招可使。听到这里,庸民心中产生了又一条毒计。
庸民携带重礼,衣冠楚楚的求见琅琊令。这个新来的琅琊令,正是陈恒的庶出儿子,大司马陈光的庶母兄弟陈广。
自从在大司马府上偶遇西施,这个好色之徒便深深地陷入幻想之中,身边的女人变得索然无味,难耐的占有欲令他寝食不安。经常跑到陈光家中,眼巴巴的等待着再次出现美人的身影。从陈光无意的言谈中,得知美人去向。于是软磨硬泡,硬是要了个琅琊令一职。到任后立即打探西施的下落,很容易就探听到了庄园的情况。庄园不仅富可敌国,深得人心,而且里面的人物,据说个个出类拔萃。陈广听到此话,情绪黯淡,面对大美,面对强势,陈广是个标准的有色心,却无色胆,有贼心,又无贼智的人。见不到心中的美人,日夜难捱,身边又没有一个有智慧的人帮自己一把,急的他,整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有时就像发情的猴子抓耳挠腮,蹿越蹦跳。强夺不敢,智取不能,欲罢不肯,这可叫琅琊令如何是好!今日又踞坐在蒲垫上,斜倚着长案,手托腮帮想入非非,躁动不安,这是他想美人时的最佳消解方式。
衙役报,有人献重礼求见,陈广扫了一眼礼单,现在再贵重的礼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放下撑着腮的手,五个手指不安分的敲打着案面,斜着眼打量着来人。来人自我介绍身份来历,使他渐渐地改变了坐姿。来人直截了当地说出庄园的情况,使他身体前探,面露喜色。来人说能帮助他得到想得到的一切时,两人就头挨头地凑到一起。来人说他是先去过相国之子,曾任越国上卿,是他一手教会了美人的各种技艺,他因不堪庄园里的歧视和羞辱,离开了庄园,对庄园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陈广把庸民留在府里,当作亲信,当作活宝,更当作获得美人的希望智囊。
陈广对智囊出的主意大加赞赏,讨论多次,最终达成一致。于是两人躲在密室里看着艺妓的歌舞,嘿嘿地滛笑着举起酒杯。
十五
西施姐妹在热切的等待中,过了一天又一天,西施遵两个妹妹的话,几乎是足不出户,每日里听听她俩说事。整个庄园,在三个女人的风沙不透的严管下,几乎是连只鸟儿都飞不进来。
一天,砧苇神神秘秘地来到西施正房里,见到西施叫声“姐”,四下里看了一周,西施被她的样子逗得发笑。砧苇从怀里掏出一个卷成长条的小丝绢,递给西施,西施纳闷地展开,不看则已,一看兴奋地“啊”了声,一把抓住砧苇的手,急切地问:“她在哪里?”原来丝绢是婉晴写的字:“姐,妹不便露面,速来见。”
“跟我来,车已经准备好了。”砧苇摆摆手说。
西施跟着砧苇急匆匆地走出院门,一乘盖着帷帐的车停在隐蔽处。刚要登车,西施看着砧苇,砧苇一身的紧张,“告诉你两个姐姐了吗?”
“告、告诉了,范续去说的。”
“那好,走吧。”西施说完上了车。砧苇亲自驾车,车子飞快地驶了去。
对婉晴的思念和对砧苇的信任,使西施彻底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看出这个破绽百出的骗局。当然即使当场看穿了,深得庸民真传的砧苇,也会坦然一笑,一句“与姐姐逗乐子”蒙混过去。
车子停下来,西施跟在砧苇身后,由于心情急切,西施也没注意这是哪里,就跟着转进了一间屋子里。里面显然是女人住的地方,用具一应俱全。砧苇垂着头说出去寻婉晴过来。出门后随手把门掩上,关得紧紧,西施毫不在意,向四周打量一番,虽然是大白天,木窗关得很严,屋里许多灯烛,还是照的很明亮。西施坐下来,想起第一次见到婉晴,婉晴那双明亮秀美的眼睛,宛然一笑,略带羞涩。又想到婉晴苦难的经历,“唉。”西施轻叹一声,心中自语:“这个命运莫测的婉晴啊,这次见到她,一定不能让她离开。”
过了好一会,还不见婉晴进来,西施向门口看,门关得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