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噬金蛞蝓
石室内没有半个拜蛇古篆,众人通过那些内容诡异离奇的浮雕推测,这条洞道周围有许多类似的石室,因为古代拜蛇人属于双神崇拜,一方面奉掌控万物轮回的羽蛇神,另一方面出于恐惧而祭祀异神,直到用石碑将异神堵在了这个洞里,地脉尽头原本有地下宫殿供奉着那个古老的神祗,后来由于地震坍塌,才凿开了一条通道,用于进去祭祀膜拜异神,通道附近的石室,大多是挖通了以前的神庙遗址,如今这处石室即是其中之一,古代拜蛇人放置石碑的时候,将这些浮雕中关于异神的形象全部抹去了,就连称谓都没留下,最直观的就是石壁上四节浮雕循环成圆,顶部有背生鸟羽的飞蛇,那是高居万物之上的羽蛇神,底部排列着栩栩如生的古人形态,两端则是各种鬼怪,当中的部分被人为刮去了。
四个人看得暗暗吃惊,神祗这东西没所谓有无,即使有也不是肉眼凡胎所能得见,鬼知道让石碑挡住的是个什么怪物,再往下看,浮雕底部刻着神道和宫殿的布局,这幅长图中有作为祭品的奴隶,寻着地面的蛇纹穿过洞道,并在神庙尽头被异神吃掉的情形。
司马灰等人见石室中再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决定先跟着这条线索寻找出路,同胜香邻换回步枪之后,当即返回洞道,拨开地面的腐苔,寻找绘有蛇纹的石砖一路前行,直走到火把即将熄灭,前方出现了断头路,幽深曲折的地形陡然开阔,犹如一个横置的酒瓶,穿过狭窄的瓶颈,身前便显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黑乎乎的无边无际。
此时火把燃到了尽头即将熄灭,光亮十分暗淡,走在前面的司马灰看不清地势下陷,一脚踏出去险些直接掉下深洞,多亏跟在后面的高思扬拽住背包,黑暗中只听踩塌的碎石纷纷滚下。
司马灰见走出了洞道,悬着的心却不敢放下,时间还在不停的向前流逝,说明供奉古老神祗的地下宫殿,同样陷在裂缝之中,所幸那捆炸药失效了,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破坏石碑的原状,到这地步无非就是一死,倒要看看这无底洞里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他先将火把灭掉,与其余三人把矿灯打开,带着“二学生”从斜度陡峭的石壁上向下溜去,大约下滑了十几米,地势才趋于平缓。
四个人身上都携带着步枪和猎刀、水壶等物品,到底下碰到地面铿锵作响,其声冷然,不像触到岩层发出的声音,却似置身在一个大得出奇的铁块之上。
罗大舌头摔得浑身生疼,伸手摸了摸地面,恁般光滑齐整,而且坚硬冰冷,紧密厚重的触感绝非普通石板,不禁脱口骂道:“娘了个蛋的,这地方倒像一口大锅的锅底,居然全是铁的。”
坑洞中似乎别有天地,只是四下里漆黑如墨,万籁无声,空寂不知尽头,一行人当临此境,不由得生出悚然畏惧之感,但觉大千无垠,自身却渺小异常,根本想不出洞底为什么是个大铁壳。
司马灰试着用指节敲击地面,发觉坚厚无比,纵然是生铁铸就,其密度也大得异乎寻常,恐怕仅是拳头大小的一块,就会重达上百斤,洞中充斥着阴晦的潮湿之气,可这铁质却黑沉沉的没有丝毫锈蚀痕迹。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洞底下是个的铁矿坑?”
司马灰摇了摇头,从没见过如此坚硬的铁质,就算是大口径双筒猎熊枪的“8号霰弹”打到上面,只怕连个细微的凹痕也不会留下,古代拜蛇人虽然擅于穴地,可也没办法挖开这么个大铁壳子。
罗大舌头用矿灯向远处照视,只见平整的地面延伸无际,洞顶穹庐低垂,也被相同的铁幕覆盖,表面都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窟窿,直径大的有一米多长,窄的不过两指粗细,稀疏不均,筛孔般没有规律可言,但无一例外都是光滑齐整,估计洞底都是这样浑然一体,实不知覆着多少里数。
司马灰听人说过地心热海里全是铁水,推测包裹着地脉尽头的大铁壳子,即是铁水固结而成,唯有天地变化的无穷之力,才能创造出这种堪称奇迹的杰作。
胜香邻同意司马灰的看法,不过铁壳上的大大小小的圆形窟窿,却是来历不明,用矿灯往里面照,黑咕隆咚的奇深莫测,一不小心踩进去,轻则折筋断骨,重则陷在其中脱身不得,但是看起来不像路障,况且以古代拜蛇人的能力,根本可能在大铁壳上凿出这么多窟窿。
罗大舌头说:“这洞里不是有个让石碑困住的东西吗?难道是它活动时留下的痕迹?话说回来,那他娘的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司马灰说:“让石碑挡在洞里的这个东西,无非是拜蛇人供奉的某个古老神祗,但它的形貌和名字都被抹去了,让人无法揣测真实面目,其实鬼神之事皆属虚无,与其说那有形有体的东西是神,倒不如说是超出古代拜蛇人所知范畴的一个怪物,正因为地脉尽头有这样一个大铁壳子,它才被放置洞口的石碑挡住了出不去,也许再往深处走,就能目睹到它的真身了,要说地面的窟窿是不是这个东西行动时留下的痕迹,现在还不好判断。”
由于之前在石碑里侧的洞道中转了几圈,始终没找到出口,直到司马灰拔出炸药引信之后,才得以进入被铁壳包裹着的大型坑洞,这事多半有些蹊跷,现在也无法辨别裂缝的开合,因此众人不敢冒然向前,便在附近摸索探寻,但见几具的史前巨兽的骨架散落在地,骨骸已矿化了几万年之久,起伏犹如山脉绵延,蛇形脊柱从斜坡上蜿蜒而下,又由洞底通向深处,沿途都是倾倒歪斜的石兽,面目模糊诡异可畏,推测这多半是一条神道,就准备踏上去继续往里面走。
这时“二学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懵懵懂懂地睁眼看了看左右,突然间脸色骤变,转身就要逃回洞道,却被罗大舌头用枪托撞在后脑上,发出“啊呀”一声惨叫,再次晕倒在地。
司马灰看到“二学生”脸上绝望的神情,跟刚才发现石室的时候完全一样,也许是我猜错了,这家伙并非惧怕石室,而是担心考古队通过石室里的线索走出洞道,为什么他不敢进入这里?是故意迷惑我们,还是另有原因?有道是“阴阳不可测者为鬼、玄深不可知者为神”,如今在无底洞里的遭遇,可不正应了此言,让这个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二学生”跟在身边,迟早受其所害,无奈想不出办法摆脱,只好打晕了带着同行,这大概就叫“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四个人拖起死狗般的“二学生”攀上神道,站在脊骨高处往前看,那尽头似有点点灯光,放佛是座殿宇巍峨,两旁倒塌的石屋石兽随处可见,想见昔时地下古宫规模之庞大,气势之恢宏,奇怪的是附近能见度虽然高了许多,矿灯照明距离也不过二十几米,勉强可以照到头顶悬垂的洞壁,却不知为什么能遥相望见神道远端阴森的灯火,另外古代拜蛇人不识火性,历来就没发明使用过任何照明器具,在这个隔绝在重泉之下的地底洞窟里,又怎么会有长明不灭的灯烛?
众人又惊又疑,不过事到如今自然是有进无退,只是携带的粮食弹药几乎消耗,背包里除了少量电池和干粮,都没剩下什么东西,没用过的火把也只剩最后一根了,身上落得轻松,心里却是没底。
罗大舌头摸了摸挎包中的弹药,才发现加拿大猎熊枪的8号霰弹仅余四发,再算上顶在枪膛中的两发,总计不过六发,胆气顿减,加之道路坑洼不平,他也没法同先前一样拖着“二学生”行动,只好抗起来走路,那家伙虽然瘦得皮包骨头没什么份量,奈何还要背着“高温火焰喷灯”,难免有些吃不消了。
“高温火焰喷灯”威力强大,却有些接触不良的故障,修了一路也是时好时坏,但谁都舍不得丢掉这件武器,只好先由高思扬背负。
四人整顿就绪,援着忽高忽低的史前生物脊柱化石前行,这洞窟就像是大铁壳子当中的一道横向裂隙,只看局部较为平整,其实整体走势起伏不定,低矮处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头顶的洞壁,才走了不过十几步,司马灰却突然摆手示意停止前进,抬头用矿灯照向洞顶。
高思扬见状问道:“出什么事了?”
胜香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铁壳里好像有动静……”
罗大舌头闻言赶紧撂下“二学生”,端起双筒猎枪,警惕地盯着上面看,只听洞壁深处确似有细微的响声传出。
众人寻声调整矿灯光束,照到洞顶一个窟窿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中,只见两条端部有眼的触角从窟窿里探了出来,其后是半米多长的黏糊滑腻躯体,司马灰在沙海中看过憋宝古籍,见这东西活似没壳的大蜗牛,与古籍里提到的噬金蛞蝓相近,洞壁的窟窿原来是这些蛞蝓以粘液腐浸后啃噬而成,他知道噬金蛞蝓是方外异种,一旦被缠上就不易脱身,立刻招呼众人快速通过神道,四个人跌跌撞撞一路奔逃,终于看到成片鬼火般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洞窟最深处竟是一幢绿色的“楼房”。
这是一处嵌在石峰里的大殿,整座石峰陷在大铁壳子深处,峰内凿通了数重屋室,壁上布满了深绿色的枯苔,雕刻在周围的神怪图案都被厚苔遮住,外壁每隔半尺,就凿有一个凹洞,里面以石盏为灯,数量不下千百,虽有昏暗的光亮,却仍使人觉得阴森压抑。
司马灰等人舍命奔至近前,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见古宫下山门洞开,内部廊道曲折,幽深莫测,两侧全是毫无生气的人面浮雕,心里不禁打了个突:“古代拜蛇人不识火性,两眼在一片漆黑的地下也能见物,为何这鬼气弥漫的殿宇中灯火通明?”想到这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这时一阵颤动传来,只见有条体型粗大红纹斑斓的“噬金蛞蝓”从洞底爬上了神道,张开腻滑的躯体,露出无数钩牙,从身后向众人猛扑而来。
司马灰记得在那本憋宝古籍中,提及“噬金蛞蝓”的踪迹仅在西域出现过,当年有波斯国王在地下造铜城藏金,三年之后开启地库,发现里面堆积如山的金子全都不翼而飞,那就是因为地库通着矿脉,金子都被“噬金蛞蝓”啃光了,这东西不仅啃铁噬金,也吃有血有肉的活物,曾在西域为祸一时,后世不复得见,其中以躯体生有红斑者为王,身后这条大概就是蛞蝓王,看其来势汹汹,只得转身用步枪射击。
罗大舌头也单手举起猎熊枪抵在肩头,扣动扳机一枪击出,可是霰弹打在蛞蝓王身上,只使其来势稍挫,添了几个流出黑水的窟窿,仍是莽莽撞撞地扑将过来。
高思扬想以火把退敌,却失手掉落,洞底大大小小的噬金蛞蝓正蠕动着从四面聚拢,看得人头皮子都跟着发麻。
转眼间就被围得走投无路,司马灰等人都感到情况不妙,照这么下去不等跑进地宫就要被“噬金蛞蝓”吞了。
罗大舌头将“二学生”扔在地上,想将此人打死,让时间飞逝回洞道里的11:00,即使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也比当场死掉要好。
不料“二学生”重重摔在地上,竟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被周围的蛞蝓吓得起身就跑,罗大舌头一枪从后打去,将其身体击得落叶般横飞起来,滚进了洞开的石门,不过满壁灯火依然亮着,时间并没有倒退回去。
众人心中惊疑更甚,此刻经历的时间都是真实时间?还是只有让“二学生”死在洞道里,才会使时间逆向飞逝?
这时是千钧一发,胜香邻急中生智,将仅存的半罐火油倾倒在地上点燃,那些“噬金蛞蝓”居于阴冷湿暗之中,遇到火光立即向后退缩,四个人趁机向前一冲,也都逃进了石洞里面,合力将石门推拢,古宫内外灯火通明,“噬金蛞蝓”无法近前,四散遁入洞壁孔穴,转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四人冒烟突火跑进石峰内部,顾不上把气息喘匀,就赶紧给枪支装填弹药,同时用矿灯向前探照,发现“二学生”胸口从前到后被猎枪轰透了一个大洞,瞪目张嘴趴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
司马灰估计这条深不见底的地缝,是亿万年前地质变动所留,地心热海里的铁水遇冷凝结成壳,后来有几座石峰和一些灭绝已久的史前爬行生物,也在某次天翻地覆的劫难中陷落进来,那几座石峰就是供奉异神的数重大殿,考古队进入“拜蛇人石碑”挡住的入口,沿着一具具史前巨兽遗骨找到最深处的石峰,实际上都没离开地底的黑洞,但“二学生”被双筒猎熊枪击杀之后,时间并没有飞逝回11:00。
司马灰上前看了看尸体,心想:“莫非我们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裂缝?从此无底洞中的一切事物,不会再随着时间倒退而复原了?”
四个人如同身在迷雾当中,无法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更想象不到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不过这座从内到外灯火通明的殿宇,就是古代拜蛇人供奉异神的所在,而且保存得十分完整,也许能在其中找到一些线索。
石峰内的廊道又深又宽,殿室壮阔恢宏,形态古老的雕像比常人高出两倍有余,墙上除了阴森幽暗的灯盏,就是内容千奇百怪的壁画,大多描绘着鬼怪吃人的可怕情形,灯烛蒙暗,需要借助矿灯照明才看得清楚,如此一来,更让众人觉得惶恐不安。
司马灰等人并不相信世上有神存在,至少不会是古代拜蛇人供奉祭祀的那个怪物,这个东西能让石碑挡住,一定是有形有体的活物,大殿深处也许还保留着某些图案或石像,那应该是古代拜蛇人对它的直观描述。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这神殿石壁苍绿,深处死气沉重,真像是一处绿色坟墓。”
司马灰点了点头,也许让石碑困在洞中的东西,有一张和“绿色坟墓”相同的脸,甚至这个东西就是“绿色坟墓”,反正这张脸会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重点。
说着话,四个人穿过廊道,行到一处大殿之内,只见壁上描绘着从混沌中引出万物的神祗,但在壁画中难辨其形,殿内空荡荡不存一物,地面陷下一个大洞,用矿灯往里面照去,显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但其中黑灯瞎火,在高处看不清楚究竟有些什么。
司马灰让其余三人先留在原地,自己背了步枪,借着矿灯光亮下去探路,他攀着断壁而下,等两脚踏到实地,拨开萦绕在身前的雾气,就见四周分别是刻有神鬼人怪的石壁,当中则是个轮廓平整的平台,就像石床一样,约有半米多高,里面有个人身轮廓的凹陷,刚好可以让一个人仰面平躺在内。
司马灰看这地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自己也解释不清原因,眼看别无异状,就爬到上层洞口,想招呼胜香邻等人下来,却见那三人紧张地盯着殿门方向,手里的枪支都端了起来,他当即伏下身,低声询问情况,高思扬指着廊道说:“你听……那边有脚步声……”
司马灰一怔,心想:“那边除了一具被猎熊枪打穿的尸体,再没别的东西会动了,难道是那个借魂还尸的东西又活过来了?”
众人屏住呼吸等了一阵,殿外的脚步声却没了动静,只有鬼火般的阴森灯烛飘忽不定。
罗大舌头掐着指头算了半天,他自己也不记得打死“二学生”几回了,不过8号弹药只剩下四发了,这地方真是邪得厉害,可别再草木皆兵自己吓唬自己了。
高思扬说:“大伙都听到脚步声了,怎么可能是错觉?”
胜香邻说:“凡事小心一些,总没大错。”她又问司马灰:“你在下面发现什么没有?”
司马灰说:“是有个东西很不寻常,你也下来看看。”
高思扬以为又要分开两组,忙说人多了胆壮,还是一同行动为好。
司马灰觉得分散开确实容易出事,就带着三人攀下底层大殿,用矿灯照着地面的平台说:“我就是看这个东西有些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罗大舌头走到近前瞅了几眼,却没觉得似曾相识,就说:“两条腿的活人好找,三条腿的蛤蟆难寻,我瞧着可也有些眼熟,这石台上的凹槽,不就是用来放人的吗?”
司马灰说:“废话,问题是放的什么人?这个人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胜香邻仔细端详了许久,石台周围刻有许多祭祀膜拜的图案,相当似乎于一个神龛,大殿四壁上分别描绘“神怪人鬼”的壁画,象征着古代拜蛇人信奉的等级划分,神龛周围刻的图案充满了对死亡的敬畏,并带有强烈的生殖意向,暗示着死而复生的轮回,可唯独少了中间的部分,那是一尊神像还是一具古尸?它如今到哪去了?为什么司马灰只看轮廓就会觉得眼熟?
高思扬知道司马灰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难道神龛里失踪的东西,会是那个“二学生”?
罗大舌头说不能够,“二学生”小鸡崽子似的身板才有多高,能躺在这石台里的东西至少……他说着话竟躺上去试了一下。
司马灰看罗大舌头躺在石台中两端倒还留有余量,但这家伙身体魁梧,装不进那处狭窄的凹陷,这才想到神龛又长又窄,特征非常突出,所以才会看着眼熟,自己以前还真见过一个东西能装到里面去,那就是阴峪海下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
那具“遗骸”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骨骸,而是用各种珍异宝石接成,由架木为巢的神农氏在阴山古岛中捡到,一直流传到春秋战国的巫楚时期,始终被视为重宝秘器,看来“遗骸”的来历,还是古代拜蛇人所造,供奉在地脉尽头的神庙中,后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随着鹦鹉螺化石浮上冥海,吸附在地底大磁山上,然后才被人意外发现,这些事都应该发生在“拜蛇人石碑”堵住洞口之前。
此事虽是情理之中,却也出乎意料之外,司马灰等人正想再看看神龛里有没有别的线索,忽然头顶有些尘土落下,抬头往上一看,只见探下一张苍白僵硬的面孔,正是死在殿门附近的“二学生”,他身上被猎熊枪打穿的窟窿还冒着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罗大舌头。
四个人对此有足够心里准备,可突然见此情形也不禁毛发直竖,就见那“二学生”如同一个索命的厉鬼爬进石殿。
罗大舌头叫声来得好,端起双筒猎熊枪,对着“二学生”脑袋就是一枪,谁知对方张开嘴咬在枪口上,只听一声闷响,从它嘴里冒出硝烟,一颗脑袋却是完好无损,也不知“8号弹药”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司马灰心知来者不善,忙把罗大舌头向后拖离,同其余两人迅速退开几步,背依石壁作为依托,步枪和矿灯一齐指向“二学生”,只等对方靠近就要乱枪齐发。
“二学生”却不再上前,就趴在石台上盯着四人,空洞的眼神里,透露着几分阴森的鬼气,忽然眼中淌血,张开僵硬的嘴,颤抖着说道:“你们为……为什么……要对我开枪?”
罗大舌头拔出猎刀,嘴上出言恫吓:“你狗日的再敢过来半步,老子就把你剁成肉馅!”
司马灰和胜香邻都感觉这“二学生”实在是难缠得紧,苦于无法对付,也只先好静观其变,伺机行事,在这阴森沉寂的大殿里,僵持的局面使空气都要凝固了。
胜香邻见时间在不停流逝,如今弹药几乎耗尽,剩余的电池也仅够支撑一天,事情拖延越久,形势就对考古队越为不利,于是出言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二学生”显得非常绝望,他说在考古队发现石室的时候,他就想阻止众人进去,因为根据石室壁画里的线索往里走,虽然能穿过洞道,但进入此地的可怕后果是司马灰等人无法估计的,现在一切都晚了。
罗大舌头说别他娘的装神弄鬼,那石室好几千年没人进去过了,你怎么会知道里面有什么?
“二学生”承认自己隐瞒了一些事,不过很多事也是进入这个无底洞之后才知道的,都是让石碑困住的东西告诉他的。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想起有关“蛇女”的传说,如今这个借魂还尸的“二学生”,死后也变成了一部“电台”,接收着从虚无中传递出来的信号,让石碑挡在洞中的东西对他说出了什么秘密?另外这个东西为什么不能直接露面?它与那具“遗骸”有着什么样的关系?“绿色坟墓”当初是不是跟“遗骸”一同从地底逃脱的?
高思扬忍不住好奇,壮着胆子问道:“你知道石碑困住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绿色坟墓是谁?”
“二学生”吱吱唔唔地声称自从在大神农架原始森林,他跟随通讯组加入考古队以来,穿过北纬30度茫茫水体,一路深入重泉之下,可谓出生入死,途中绝没有心怀不轨,只是有些事确实不敢吐露,因为一旦说破就没法回头了,其实赵老憋告诉考古队的话也没错,司马灰确实曾亲眼见过“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但“绿色坟墓”这张脸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能看见,所以你不如问问他自己是何时何地死过一次,难道当真不记得了吗?
司马灰认为面前这个“二学生”,很可能就是让石碑困住的东西,那些鬼话不足为信,可不知为什么,却又隐隐担心这是真的,难道自己真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二学生”吞吞吐吐地说了一阵,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说他有件事一直瞒着考古队,但具体的来龙去脉也是直到不久前才彻底了解,起因在六十年代末他背井离乡到大神农架林场落户,在那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里伐木砍树,整天吃糠咽菜,身体都快被单调繁重的劳动拖垮了。
林场职工们为了打牙祭改善生活,赶上放假就到山上打野味摘蘑菇,如果挖到些木芝草菇,再打到两只山鸡,煮上一锅汤,那就算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可林场的活太多,很少有机会到山里打牙祭。
那时候“二学生”因为懂点技术,修好了林场唯一一部“春风牌半导体收音机”,所以上级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总能跟着本地人到山上打猎,或是到大神农顶主峰的通讯所维修防火电台,都给按照参加伐木来计算工分。
这期间他发现有个哨鹿采药人佘山子,长了张森林古猿般的怪脸,一身的死人味,总蒙着个面,行迹更是十分鬼祟,常溜到林场职工的木屋里,偷偷摆弄那部收音机,嘴里叨叨咕咕好像在自言自语。“二学生”开始以为此人是在收听敌台,可那部早该报废的破收音机别说收敌台了,在大神农架这片山里,连我台的信号都“呲呲啦啦”时有时无,即便接收到了也根本听不清楚,又怎么可能收听敌台广播?所以没往那方面多想,后来又发现这采药人总在通讯所附近转悠,趁着没人注意就摆弄防火电台。
“二学生”知道通讯所里的防火电台,也是部队淘汰下来不要的装备,今天这有问题明天那有故障,采药人却拿电台当步话机用,那情形十分诡异,他寻思这佘山子通敌是绝不可能的,不是被鬼上身了,就是双重人格,也不知自己跟自己叨咕什么?
大神农架的山民们却不懂这些,那些人听到收音机里有广播,都以为那匣匣里有个娘们儿在说话,有人发现佘山子暗中摆弄收音机和电台,就认定是敌特,但在不久后,佘山子便因到燕子垭峭壁上采药,被金丝猴啃断了爬山索子,直接掉到深涧里淹死了,这件事也就没人再追究了。
司马灰听到这更是惊奇,地下组织里的成员被称为“房间”,采药的佘山子也算是组织里的一个“房间”,他自称从其土贼师傅处继承了通讯密电,不过此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深山,大字也识不了几个,可能以前都没见过电台,能够独自跟“绿色坟墓”取得联络,本来就不太正常,佘山子对着电台自言自语,岂不是在“与鬼通话”,而这个鬼在哪?
司马灰蓦然有种不详之感,如果那些“房间”都是如此,那么在缅甸裂谷里寻找蚊式运输机的几个幸存者中,也应该藏着一个跟采药人老蛇同样的“房间”。
“二学生”说他当时对佘山子的事所知不多,虽然隐约觉得这采药人不可能收听敌台,但他人微言轻,说话不值什么斤两,干脆闭上嘴不去多说,没多久便忘在了脑后,直到今年初春,他发现自己得了“克山症”,对前途和命运深感绝望,蝼蚁尚且惜命,说不在乎全是假的,可山里缺医少药,连个能商量的朋友都没有,一想到将要死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尸骨不得还乡,他就偷偷流泪,后来得知大神农架深山里有很多珍奇草药,其中有种长成男女双形的大何首乌,功效不同寻常,让那些身染沉疴绝症之人吃了就能起死回生,他也不管有用没用,舍命爬上悬崖峭壁去找,但这类草药十分罕见,就是山里那些采药的老手也很少有机缘遇到,何况他一个外行,自然是徒劳无功,连片何首乌的叶子都没见到,有好几次甚至差点掉进深涧喂了大兽。
某次无意中听到一件事,说那个擅长哨鹿采药的佘山子,曾经得着过千年何首乌,但不清楚他是自己吃了还是卖掉了,这个人死后也没在家里找出来,当初有猎户看见佘山子抠他师傅的坟包子,掏了个洞之后又给埋上了,没准是把些值钱的东西,都藏到那座坟里给他的土贼师傅陪葬去了,林场里岁月漫长,加上山高皇帝远,人们专好谈奇说怪,没有这种传闻才不正常,说者口沫横飞,皆和亲眼所见一般,听者个个瞠目结舌,不过一说一听也就完了,从来也没人当真。
“二学生”听说此事,却记在心里抹不掉了,好在那土贼的坟在山坳里,也是处人迹难到的地方,他为求活命告了天假,抗着铁锹和猎枪去抠老坟,那荒坟连块石碑都没有,找起来颇不容易,好在坟土很薄,连口棺材都没有,死人是拿草席子裹住埋在里面,不过就算这样,也足够“二学生”折腾上一天,直到天黑之后才拽出坟里的尸骨。
是夜阴云密布,星月无踪,四周黑黢黢的大山已看不清轮廓了,“二学生”听着无名野鸟在头顶盘旋乱啼,吓得浑身把不住的寒颤,可有道是“除死无大事”,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也顾不上那些孤魂野鬼狐仙尸变的传闻了,先跪在地上给坟中尸骨磕了几个头,叨咕几句诸如“多有打搅,万勿见怪,阴间取宝,阳间取义”之类给自己壮胆的话,然后战战兢兢地在尸骨身上摸了一遍,只找到一块黑乎乎像肉非肉的东西,用油布包了几层,散发着一股恶臭,也不知是不是那株何首乌,还有个皮筒子卷着几页纸,拆开来一看,头一页画着个怪蛇的标记,里面字迹潦草,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以为是采药人的秘方,匆匆揣到怀里,把坟包子原样填好,摸黑赶回了林场。
“二学生”找没人的地方,仔细察看从坟里掏出的两件东西,这才发现了“绿色坟墓”的秘密,那近似何首乌的东西,越看越像是一块死人身上的肉。
古籍上称僵尸身上的肉叫“闷香”,土贼坟里的东西就接近此物,但不腐不烂,只是有股怪异的死人气息,那薄薄的几页纸,是土贼生前留给他徒弟佘山子的一封信,大概是说为师从民国时期就追随“绿色坟墓”,想加入这个组织,除了要被选中,还必须吃“绿色坟墓”身上的肉,如此以来就和组织变为了一体,所以该组织成员都被称为“房间”,将来“绿色坟墓”找到进入神庙的通道,我等都能跟着摆脱生死束缚,这肉除非是从“绿色坟墓”身上直接割下来,而房间里的肉放到下一个房间之后,就会随着这个房间的死亡而腐烂,奈何为师这辈子没这个机缘了,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那一天,眼看寿数将尽,就把自己肚子里的那块“宝肉”掏出来留给你了,且看你今后有何造化。
“二学生”看罢了信,心想吃了这东西真能有机会长生不死吗?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绿色坟墓”?他虽然有些文化,可迷信思想一直未能清除,这时候也是鬼迷心窍,竟忍着恶心吃了一口,然而被吃掉的部分,很快又自己长了出来,他胆怯起来,好在吃的不多,当即把剩下的死人肉找地方埋了,然后将那封信烧成了灰烬,毕竟掏坟掘墓是轻则蹲土窑,重则挨枪子儿的罪过,所以此事再也不敢向旁人提起。
“二学生”自己分析这件事的内情,估计当年有人看见佘山子掏坟,就是想从土贼身上找这块死人肉,佘山子也没把死人肉都吃下去,留下的不久又复原了,而那封信此人未必识得,就放在坟中没有动过,以前看到采药的佘山子偷偷摸摸使用电台,好像在自己跟自己说话,莫非就是被吃掉的死人肉作怪?“二学生”想到这些不免心生懊悔,再吐却吐不出来了,越想越是后怕,还好后来没什么异状,只是常发噩梦。
直到跟通讯组去瞭望塔修复电台,遇到了考古队,又在通讯所木屋里撞到了的采药人佘山子,才知道真有“绿色坟墓”这个组织,他以为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因此不敢声张,一路上凭着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下来,想跟考古队到神庙里看个究竟,盼望着能找到永生的秘密,结果自然是上当了,其实永生即是永死,进了神庙的人,只会陷在黑洞中经历着无限次的死亡。
罗大舌头很是意外地说:“你小子行啊,真没看出来内心还他妈挺强大的,为了活命连死人肉都敢吃?”
司马灰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不安,曾闻走无常的人到阴间去,途中不能吃阴间的东西,因为吃过阴间的东西就变成了阴间的一部分,再也回不到阳世了,加入组织的成员们吃了“绿色坟墓”的肉,同样变成了“绿色坟墓”的一部分,也只有这些傀儡般的成员,才能与“绿色坟墓”通过根本不存在的电台联络,可“绿色坟墓”又是谁?是困在洞里这个东西的一部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