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泽城,九幽大陆南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虽仅有几千人口,数里方圆,城墙却是高大厚实。自数年前天降异兆,各地涌出大批的野兽。这些野兽身形巨大,爪利牙锋,与寻常野兽截然不同,人们称之为魔物或魔兽。
因此各座城池皆加高城墙,深挖壕沟,长而久之人们也习以为然。
午夜时分,居民早已睡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几盏大户人家门前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呜呜作响的夜风中飘摇。
一座朱门翘檐的大宅院前便挂着两盏灯,大门紧闭,想来主人早已歇息。宅院前是条土路,土路的另一侧是个浅坑,坑内倾倒了许多生活垃圾,垃圾早已将浅坑填平,甚至高出路面,成了垃圾堆。
此时有一个细小的身影正在垃圾堆上,不时翻动,似是寻找着什么。
仔细看去,这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兴许是营养跟不上的缘故,身材瘦小,颧骨高耸,头发稀疏,只那一双眼睛黑黑亮亮,看来甚有神采。
这孩童拿着个破麻袋,东闻闻西嗅嗅,忽地站住了身子,只见垃圾掩埋间有一白晃晃的物事,他猛地了刨出来,却是半块吃剩的馒头。
孩童如获至宝,向街道两侧看了看,黄油油的风灯下连个鬼影也无。利索的将馒头放入麻袋,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一次算没白来,终于有收获了。
又在垃圾堆里翻动了许久,这孩童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他一直走到城郊,这里已无高墙大院,房屋都是破烂矮小,甚至有的人家直接用茅草树枝搭了个窝棚。
孩童走到一个小院落前,说是院落,也只有两间旧土房,用树枝围起了房前一块地便是院子,一切都甚是简陋。
孩童进了院子便轻声喊道:“奶奶,奶奶,我回来了,有吃的了,我给您做饭。”
土屋连门也没有,只有一个门框,冲着门框是一个土炕,有个老人躺在哪里,月光昏暗,面目看不太清,只满头白发分外显眼,想来年纪很大了。
“嗬,嗬,是……是乐儿吗?奶奶不饿,乐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吃吧。”老人家的声音很低,说话有气无力的。
“奶奶您别动,您生病了躺好就行,我给您弄吃的。”孩童见老人挣扎着想坐起,赶紧上前扶住了说道。
这孩童姓余名乐,本不是老人血缘近亲。八年前老人出去拣柴,见路边有一弃婴,天寒地冻的这婴儿白白胖胖却没有冻到,伸手蹬腿傻呵呵直笑,甚是可爱。老人见了心喜,又想起自己唯一的儿子从军身死,便将这孩童抱了回来拉扯长大。孩子脖子上挂有一玉佩,经读书人识断,是“余乐”两字,老人便给孩子起名余乐。
一转眼七八年过去,这孩子从不生病,也不挑食,很好养活。孩子虽不生病,老人毕竟年纪大了,再加上缺衣少食,近一两年夙病缠身,生活的重担全落在了这七八岁的孩子身上。
余乐往院子里的土灶添了些柴火,支起家里唯一的半片铁锅,舀了些水进去,从麻袋里掏出那半个馒头,用袖子擦拭干净了再掰成一块一块的放进锅里。
麻袋里还有些烂菜叶子,吃剩的饭菜,余乐将脏东西挑出,也放进锅里,便生火煮起饭来。
半个时辰后,余乐将稠的饭菜舀进一个榆木做的碗里端给奶奶,自己舀了碗稀汤晞哩呼噜喝了起来。
老人喝着热饭,听着余乐呼噜呼噜喝饭,想着两年来全靠这么个七八岁孩子撑着这个家,别人家的孩子正在练武读书,他却要为生存操劳,不由的落下泪来。她放下碗筷,对余乐说道:“乐儿,这两年……苦了你了。奶奶觉得身子好了许多,明天就能去拣柴火卖,你可以好好歇歇了。”
这剩菜里有些油星,余乐正喝的美,忽听奶奶如此说,心里一惊,忙道:“奶奶,您可别这样想,别看我瘦,我身子骨壮着呢。白天您的气色还不好,可不能乱出去。要是再染上风寒,我们没钱请大夫。”
老人听余乐如此说,怔了半响,才长叹了口气,端起碗筷吃起饭来。
第二天一早刚蒙蒙亮,余乐便起床收拾了下向城中心的广场走去。天才破晓,晨风请冷清冷的,余乐的裤子刚能过膝,下端还撕成一条一条,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战。
此时广场已蹲着一圈人,自七八年前魔兽开始出没,城外散居的农户猎人无法生存,都涌入了城镇。背井离乡又没有积蓄和谋生的技能,只能靠卖体力吃饭。久而久之便在镇子的中心广场处形成了这么个用人市场。想出卖体力的人都聚集在这,需要雇佣人手的人直接来此挑选即可。
“呦,小乐子也来了,老板们该高兴了。”蹲着的那圈人中有人说道。
“小乐子别看瘦,力气可不小,又是按小孩的价钱算,比起我们可便宜了一多半。老板们选他也不奇怪。”有人回道。
“呵呵,我就找个单日的活,我不挑,有人要我我就走,哥哥们尽管放心,不会抢哥哥们饭碗的。”余乐笑着向那群人问好,解释说道。
“看你这话说的,像是哥哥嫌弃你来揽活似的,你一个人又能抢下多大的活?不缺你那份,待会尽管挑,挑满意的选。”最先开口的人佯装发怒道,脸色却放松下来,语气也透着股美意,看来还是很在意余乐在此揽活。
余乐笑笑不再说话,挨着人群在最末尾蹲了下来。
朝阳初升,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人,挨着余乐蹲下,熟识之人唠起了家常,其中夹杂些荤笑话,常能引起周围之人一阵会意的低笑。
忽然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跑来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几位风尘仆仆的汉子,身披皮甲,腰挎长刀,须发皆是简单梳理,一看即是跑帮之人。
因为近来魔物日多,野外每一处都不安全。商家运送货物或者有钱的旅人想去别的城市,都须聘请一些人作为护卫,数年发展下来这些专门护送货物旅客的人结成帮派镖局,俗称跑帮。
领头的汉子一提马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唏律律一声长嘶停在了众人面前。
“我是城西的墨云迪,有十几位弟兄,现在要护送一位客人北去开皇城,招一个行芒,管吃住,一日三十铜,有人愿意去么?”汉子高声喊道。
蹲着的众人见有老板来选人,一哄而上跑到汉子跟前。一听汉子的话,相互看了几眼又慢慢挪了回去,其中有几人扭头看向余乐,却都不再言语。
汉子一皱眉,扭头看到余乐,登时笑容满面,哈哈长笑一声说道:“原来余乐小兄弟也在这里,我运气果然不错。小兄弟陪哥哥一起去吧,一定亏待不了你。”
原来跑帮的人群中有一个很危险的职业,便是行芒。野外群兽密布,谁也不知前方会不会有兽群,这便需有人在前探路。一般跑帮的都有自己的行芒,行芒工钱高,死伤后给的抚恤也多。但若是原来的行芒死了,新人也不好找,一来这活太危险,要特别的小心谨慎,别人不愿干。二来这活很重要,跑帮的也不愿找新人来做。
余乐此前曾做过几次,因为活干的好,又这么小的年纪,在跑帮的行当里倒小有点名气。
“我鞋子坏了,跑不了路。”余乐抬头看了那汉子一眼,说道。
“没问题,只要你来,给你买双新皮靴。”
“什么时候出发?”余乐又问道。
“午时出发,你要能早点来,管你一顿饱饭。地方是城西的长门会馆。”汉子回道。
“好,我提前一个时辰去。”余乐站了起来走到那汉子身前抬起了右手,汉子弯下腰和余乐击了三掌,这便是定好了,双方均不得毁约。
几个汉子找到了中意的人,一提马缰绳高兴的离开了。余乐也和那些依然蹲着等雇佣的人告了个别,离开了此地。
余乐先回家从土炕下取出积攒的几十个铜钱,为奶奶买了些窝头腌菜。再收拾了一下,从墙上摘下一张旧弓,那是一年前余乐做行芒时一个跑帮的送的。柴垛下藏着一个破箭囊,里面只有三支木杆铁簇箭,其余几只都是削尖的木杆,没有箭簇。
老人见余乐收拾东西,挣扎着坐了起来说道:“孩子,你要出城么?那太危险了!奶奶现在没事了,咱不缺那俩钱。”
余乐擦着箭芒,说道:“奶奶您别担心,我就跟着他们见见世面,真碰到魔兽了又不用我这小孩子上去打,您就放心吧!这次回来就能给您买药了,奶奶好了,我才不用再出去啊。”
老人知道劝不动余乐,便长叹一口气,“乐儿,无论怎样你要安全回来,奶奶不能没有你,你要不见了,奶奶可怎么活。”
余乐收拾好行装,说道:“奶奶你放心吧,我给您留了些窝头腌菜,都放在床边了,床头水缸里有水,您注意保重身体,我三五天内一定能回来。”说完和老人高了个别,便离开了家门。
老人看着余乐那瘦小的背影,还有相对那瘦小的脊梁显得很大的破弓,长叹了口气,又落下几滴浑浊的泪水,暗自为余乐祈祷。
余乐到邻居家托付了一声,让邻居帮忙照看下奶奶,便大步向城西走去,现在已是临近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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