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洞开,白惨惨的阳光打在血淋淋的尸体上,纤毫毕露,没有一丝阴影,灼亮到没有角落,就像那最后的审判庭,光明得可怕,惊恐的灵魂无处藏身。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一片阴影遮蔽了快被耀瞎的双眸,石秀飞快地抬起了眼,眸中的狂喜还未点亮就已消散,只含恨地冷冷一句:“你跟来干嘛?”
“看看,随便看看。”吴用闲闲的依着门框,极淡的笑,“你激动什么?”
“滚!”石秀低低地咆哮,一身肌肉已绷紧。
“对一个帮你断后的朋友,你应该说声谢谢。”吴用走了进来,站在石秀面前,还是极淡的笑着,“我帮你把外面那群大大小小的和尚一个个都点了穴。”
石秀一动不动,默然不语。
吴用忽然大笑了起来:“那个女人,到底是想尽快逼你走,还是想一了百了,要你死啊,就任你这样傻呆呆地坐在这儿?”
石秀骤然抬头,清冷强悍,孤狼一样的眼神,一字一字的吐出,清晰异常:“你到底要干什么?”安安静静盯了吴用半晌,“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吴用轻轻松松地摊开手,微笑着回答:“我呢,可以得到一个答案;你呢,可以得到一个女人。怎么样,想不想听?”
石秀冷笑,直截了当地逼问:“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手段去得到你要的女人?”
吴用默然,过了半晌才笑答:“我舍不得伤她,所以帮你喽。”
“哦,”石秀怔了怔,不由出神,“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一个无法述说的女人,和我的烂到俗透的故事,”吴用依然轻松优雅地微笑着,轻松悦耳地讲述着,“相国千金和落拓书生的故事,很烂吧,很评书吧……”越来越灿烂的笑脸,可惜阳光太过炽亮,光照过头反而耀得脸容失色。
“别说了,”石秀猛地打断他,抬头看向吴用,果然已经住口不说了,只是依然微笑着,骄阳下灿烂的微笑着,似乎要一直微笑下去,直到天长地久,用这样一个优雅的姿势回应远方的人儿当天的一个眼神,“好了,没事了,别笑了,”石秀终于起身,走上去拍了拍吴用的肩头。
“釜底抽薪,上楼抽梯,万变不离其宗的逼人就范的最好法儿,”吴用微笑着回首,继续轻快的说着,“一身兵法韬略,卖不了帝王家,就送给你得个女人,图个乐子喽。”炽烈明亮的光线打在优雅微笑的脸上,照见一脸晶灿的泪水,正在哭的人并不知道,只觉得一脸温凉温凉的清润,象当天情人的柔荑。
石秀看着,静悄悄的看着,没有忍心说破,阳光下,七彩变幻的泪水美丽绚烂,几可入画。
吴用也笑微微的看着石秀,他在看什么?
谁的笑,谁的泪,入了谁的眼,谁的心?会心疼的能伤人的都不在,又何必哭,哭给谁看?只是不由泪下,断肠人还未自知。
石秀回去的路上,已是万家灯火,温馨和美。一路走到门前,自家的灯也是亮着的,推门进去,潘巧云正在灯下绣花,杨雄在一旁擦刀,和平常一样。
潘巧云闻声抬头,眸中掠过一抹狠狠一惊的眼色,但很快收住了,没显到面上来,照旧低下头绣她的花。反倒是杨雄惊得长刀都叮当一声响亮地落了地,匆匆迎上前来焦急慌乱的叫了声兄弟,握住他的肩,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哥,我杀了人,”石秀缓慢疲倦地抬起眼眸,低哑地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杨雄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我给你备了点钱物,你快逃吧。”回头叫唤潘巧云,“巧云,我要你收拾的包裹呢?”潘巧云答应一声,返身进屋。
“你看你,一点口角怎么就杀性这么重呢,”杨雄焦虑地埋怨着,想了想,不对头,又赶紧安慰,“不过你也别急,先出去避避风头,官府里的事我会见机帮你摆平的。”
“杨哥!”石秀低吼着打断了他,猛抬头,一双眼黑亮肃杀,清寒摄人,“我杀那和尚,是为了姐姐!”
“是啊,你为了我,”一个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叮咚响起,“你自己心术不正,就以为全天下人都是黑心黑肺的,”美眸轻抬,清洌雪锐,“大和尚在为我祝祷,你冲过去就杀人,杀了人还死死搂住我不放,我的衣服上都是你杀人的血!”
“是你自己勾引淫僧——”石秀气到七窍生烟,嘶声大呼,怒目圆睁,疯狂欲噬人。
“别说了!”杨雄大喝,指着石秀的鼻子气到发抖,“我当你是兄弟,你却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撩袍引刀,一刀两断,“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一指大门,“你给我滚!”
石秀惊呆住,猛回过头,瞥见潘巧云眼中掠过一抹得色。先机已失,多说无益,石秀默默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深沉,星月无影,一家家灯火渐渐熄灭,走在长路上,漆黑的长街尽头风声呼啸,如野兽嘶吼,如鬼神不甘。
一腔心气难平,在死寂的子夜里,石秀又悄悄潜回杨家,窥见灯火未灭,杨雄仍在磨刀,刺耳的摩擦声,一声声,一声声,穿透耳膜,潘巧云已经不在了。
石秀又摸到主卧室,果见锦被下那柔美的身躯微微起伏着,一头比子夜还深沉漆黑的乌发铺满了床头,衬托着一张玉雕的小脸愈发晶莹。
石秀不假思索的扑了上去,恐慌的美眸嗖地睁大,石秀飞快地捂住了娇美的唇,一手凉凉的柔腻:“跟我走,求求你,跟我走。”低沉痛苦的泣诉一遍遍一遍遍的重复,却只换来越来越飞快的一遍遍一遍遍的摇头。
石秀再也耐不得了,一把把潘巧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往窗台前拖去,就在抱她跳窗的当口,不自觉的放开了她的嘴唇,潘巧云立即失控地尖叫了起来,象凄厉的闪电划破了子夜的天空,门外杨雄的脚步声想起,越逼越近,手忙脚乱的石秀不离刀的右手下意识的往前一捅,顿时,尖刀陷入了一片温润,鲜热的血喷溅出来,绽开了一朵绝艳的血红牡丹,温润慢慢沁凉,终于,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一丝气息也无,依稀间,静美如睡神,滴血的睡神,血珠,一滴滴的,一滴滴的,圆圆滴下,滴答滴答,无休无止,空冷清脆。
石秀蓦地惊跳起来,手足无措。杨雄猛地撞开了房门,僵如石雕。不知过了多久,杨雄默默走过来,轻轻为潘巧云阖了眼。
“我早就知道,”杨雄轻轻垂着眼,轻轻的说着,仿似唯恐惊醒梦中人,“我只是不想知道。”
“你杀了我吧。”石秀沙哑地低语。
“我不杀你,”杨雄冷笑短促,“你会杀死你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永劫轮回,不得善终。”
天空海阔,何路可走?
上梁山。
逼上梁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