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东哥!”诸博站在门口,望着此时刚刚睁开双眼正兀自看着天花板发呆的谢文东,眼中的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两步扑到床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紧紧抓起谢文东的手。直到此时,刘波等人也相继跟了进来,他们看到此番情景一个个都忍不住眼圈泛红,一屋子大老爷们竟然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良久,谢文东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重新合上双眼,轻轻地问道:“渡边芳泽如何了?”
谢文东的声音很沙哑,听到他问话,满屋子的人此时竟然没有一个开得了口的。别看谢文东平时和手下兄弟嬉笑打闹,可他长久以来积累下的那股子威严早已经深深地埋进众人心底,这时候谢文东如此的严肃,大家都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在家长面前不知所措起来。
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只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问话就必须有一个合适的人来回答。
“就地正法!”门口突然传来一句清朗的回答,众人让开房门,高山清司带着西协和美和胡子峰大步走进房间里来。他们身后跟着的几名山口组成员此时识趣的站在了门外,不过站在他们周围的都是本本洪门和中国洪门的成员,此时哪还有心情关心他们如何怎样?
谢文东听到是高山清司的声音颇感意外,可转而又因为杀掉渡边芳泽的事情舒展了眉头,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此人该杀!”
“确实该杀!”高山清司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到谢文东床侧,冲谢文东笑道:“记得我说过,能知道你有低血糖这个病的人,才是你最大的敌人!”
谢文东呵呵笑了笑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黄亦晨,然后缓缓说道:“当日黄啸坤黄老爷子说我将要病入膏肓,我还当有些言过其实,可今日看来,所言非虚啊。”
黄亦晨闻言想起自己的爷爷当日为了保荐自己而对谢文东夸大病理,说谢文东照此下去时日无多不禁有些尴尬起来。当日将他推荐到谢文东身边的理由是他擅长于中医一道,可或多或少地帮谢文东调理生机,可是自从他跟了谢文东就一直充当着打手和保镖的角色,至于医生,恐怕谢文东自己都没有过这个想法。
说到这里,谢文东突然省起当日晕倒前的情景,他微笑地转向袁天仲道:“你来说,是谁手刃的渡边芳泽?”
照谢文东来想,袁天仲急功近利,在当日围攻渡边之时他不惜涉身险地做开路先锋,定然是想将渡边芳泽擒下以邀功。所以这手刃渡边芳泽的人应该也就是袁天仲无疑了,可是话刚一出口他就感到不对劲。
凭借袁天仲的武功要想在百人中拿下渡边芳泽虽然不容易,却绝对用不着下杀手啊!而且生擒自然比收尸功劳要大上许多,袁天仲的心思谢文东岂会不知?可是就地正法这样的事情决然不是袁天仲做得出来的。
“这…东哥…我只是把渡边抓住了,手刃他的不是我…”
“哦?”其实谢文东此时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料想渡边芳泽之死定然不是袁天仲所为,那可能会杀他的在场就只剩一人了。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高山清司。
高山清司呵呵一笑道:“别看我,我虽然恨渡边入骨,却也不会草草就将他正法的。按照山口组的规矩,这样的叛徒是要在大会审判之后裁决的,我也不敢冒山口组之大不违啊。”
谢文东一听倒是惊讶起来,也不是高山清司?那会是谁?
原本他这样裸地询问袁天仲是想给袁天仲个难堪,让他的小心思有所收敛,可现在既不是袁天仲也不是高山清司,难不成是被一个小弟无意中给杀了?这…那渡边芳泽也太怂了吧?
“是英子。”西协和美沉吟良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文东眉头一挑道:“英子?”
说到野原二人,高山清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这件事现在想来恐怕根本就是渡边芳泽和藤野二人的诡计。利用他二人渡边芳泽名正言顺地被调回了东京总部,而后再将关押以及审讯野原井太的录像收集起来,好作为控制高山清司的杀手锏。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原本百无一漏的计划却被高山清司无意中发现,从而也为他们自己埋下了致命的祸根。至于那盘录像,那原本就是高山清司的将计就计,为的就是能让渡边芳泽安安心心地来上这个当!那个摄像机在黑衣人拿走后没多久就将录像自动删除的干干净净了。这也使得拿到了摄像机的藤野大呼上当!可那个时侯渡边芳泽的尸体已经被山口组人员连夜弄到了海上处理掉了,即便知道了上当又能如何呢?
昨晚谢文东一晕倒,众人就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他弄到了医院,只有袁天仲那个时候还在山口组总部的西院落里与渡边组人员厮杀,并不知情。另外入江秀也被留了下来指挥本本洪门的成员继续战斗,而袁天仲费劲浑身解数,终于在战斗就要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才擒到了想蒙混在人群中的渡边芳泽,随之将其带了出来。可那个时侯谢文东已经不在,他就只好交给高山清司处理,就在高山清司正准备好好伺候伺候这位山口组五代目的时候,英子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冲了出来,他两手死死握住一柄砍刀,狠狠地戳进了渡边芳泽的胸膛!当时别说高山清司楞住了,就连刚刚赶回来的胡子峰也被小姑娘的举动吓了一跳,更不要说同为女人的西协和美了。
“英子当时的眼神…就像是积怨了千万年的幽灵……”即便是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西协和美,每每想起当夜的情景时,还是会忍不住如是说道。
当时英子那小小的心可以说已经被冷如冰霜的恨意所填满,那柄已经砍钝的砍刀被她反复用力地捅进渡边芳泽的尸体,然后再拔出来,再捅进去…
别说周围的人都只是普通的帮派成员,怕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根本无法忍受这样近乎变态的举动。渡边芳泽的眼睛早已暗淡如灰,可英子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依旧一刀一刀地捅着,直到渡边芳泽的胸口烂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山口组的成员们这才忍无可忍的将她拉开了去。
谢文东听完之后低头不语,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听完他们说话,一直在旁边隐忍不出声的小护士终于忍不住讶异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作为一名日籍华人,她不但是负责谢文东所在病房的护士,更是本本洪门指派来照顾谢文东的,除非特殊情况是不允许离开病房的,因此尽管此时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她还是无奈地选择了留下,并且沉默。
看到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小护士明显有些不自在起来,而且在座的除了西协和美都是男人,再加上联想到他们刚才谈话的内容,小护士赶紧捂住了嘴巴,好像生怕再发出哪怕半点声音。
谢文东终于长叹一声,众人的目光又收了回来。
“我们混黑道的,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下去,为了生存,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结束别人的生命。一条命,两条命,这么些年,我们杀过多少人?这是多少条命?”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低了下去,显然是在沉思着什么,高山清司刚想说话却出言又止,他回头看去,西协和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
“也许我们可以为自己找这样一个理由,那些人该杀!比如渡边芳泽。”说到这里的时候,高山清司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丝阴霾的恨意,听到谢文东说渡边该杀,他的心里也得到了些微的满足。
“但是每次我们都去冠冕堂皇地杀人,然后大肆庆祝兴高采烈,可我们换来的是什么?是生存吗?不是!是更多的敌人!是更加恶劣的环境!是更多危险重重的争斗!一边为杀人而高兴,另一方面却又为自己的生命担忧,我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谢文东苦笑着摇了摇头,病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可是。”刷!众人的目光都转向这句“可是”的主人,包括谢文东!
小护士可能也慢慢适应了这种众人注视的目光,此时说起话来虽然还有些吞吞吐吐,却也不像刚才那般拘谨了。
“可是…如果死的是坏人呢?那你们不就是做了好事吗?”
谢文东眉头一挑,饶有兴趣地问道:“死的是坏人如何就是好事了呢?”
小护士看到谢文东提问,还当是自己说的十分有道理,竟然让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黑帮老大也十分在乎。心念至此,也不由得洋洋得意道:“那怎么不是好事呢?一个坏人会害死很多好人的,如果杀掉他,那不就救下更多的好人了么?”
众人闻言都不自觉地笑了,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高山清司也忍不住这样想到。
谢文东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他皱起眉头继续问道:“可怎样的人是好人,怎样的人是坏人?这你又如何分别?”
小护士仔细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道:“害人的就是坏人,害坏人的就是好人!”
“可有的时候,坏人也会害坏人啊。”高山清司也笑吟吟地说到。
“那不一样,”小护士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道:“坏人中也有好人,他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只是任性的坏,就算是坏也不会害人,可好的时候就真心的好,为人为己,嫉恶如仇。”说着,小护士还扬了扬她的粉拳,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谢文东笑着摇了摇手道:“你说的这些何其空洞,不害人还怎么叫坏呢?我看啊,你一定是看本本的偶像电视剧看得太多了。”他一说完,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众人哄笑不止,可那小护士不干了!她撅着小嘴大步走到谢文东面前,毫无征兆地一把就扯开了谢文东手上的针管,疼得谢文东倒吸一口凉气!周围众人见状皆是大吃一惊,诸博就在谢文东身边,他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握住小护士的手臂怒喝一声:“你干什么!”
小姑娘哪能受得了诸博铁箍似的一握?顿时眼圈泛红大叫出声来。诸博一看心里一怔,心想不过就是拔掉了东哥输液的针管,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东哥不利的事情,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心里想着,手上的劲也就松了许多,然后赶紧放开了小护士。
谢文东也意识到了小护士可能没什么恶意,诸博这一爪确实不轻,于是挥手让诸博退后,转而柔声对小护士说:“护士小姐,对不起,是我的兄弟鲁莽了,不过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说着,他冲着还在空中甩来甩去的针管努了努嘴。
小护士终于止住了哭泣,她委屈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让你疼的人不一定就是要害你!也许是怕你的点滴输完了,怕你回流血!”说完这些,小姑娘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诸博,头也不回的冲出屋外,留下了一屋子的人呆呆地愣了半晌,还有那瓶早在谢文东聊天时就已经滴完的点滴,在吊架上面晃来晃去。
沉默了良久,谢文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众人都不解地看向他,可是他却只是一个劲的摇头苦笑。
“谢兄弟,”高山清司好奇地问道:“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
谢文东摇了摇头道:“不,我是突然想起,她所说的那样的坏蛋倒还真有一个。明明是坏蛋,却偏偏就是一副老好人的面孔,明明混的是黑道,却偏偏为人情意两全!”
“哦?”高山清司呵呵一笑道:“不知道谢兄弟说的人,在哪里啊?”
闻言,谢文东缓缓看向窗外,那里正是太阳将要落山的方向,一抹醉人的红霞映红了半边天宇,一群春来冬往的候鸟扑扇着翅膀正向远处飞去。
谢文东嘴角渐渐弯起,缓缓说道:“在那里,他叫向问天,也是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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