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藏龙寨一枚!”唱票的人声音都嘶哑了,兴奋地跳了起来,“君山藏龙寨,被点中状元啦。”
只见扬子津瓜洲渡投下手中的角枚,木然着脸往回走去。沅江柳氏兄弟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屠一刀却仍是漠然,倒反似是沅江夺了状元一般。
杨筠托着腮帮琢磨了一会儿,联想着投枚过程中的清醒,逐渐理清了这些状况。
巴山秋水寨定是对这次鱼状元势在必得了,沅江柳氏兄弟也不想甘居君山藏龙寨之下,怕是两家暗中有过默契,与沅江柳氏兄弟交好的资水、华容河、虎渡河包括沅江柳氏自己的一枚共计四枚,交换巴山秋水寨方的沱江金堂峡、荆江虎头寨、苦水千家寨三枚。
这笔交易看似亏了,但是沅江柳氏兄弟心中自然另有计较,又争取了本方数枚及巫山二郎寨数枚,巫山二郎寨不愿眼看巴山秋水寨独大,也愿意暗中交换,巫山二郎寨又岂能没有夺状元的心思。
沅江柳氏兄弟这算盘原本打的极好,只是最后谁也没料到扬子津瓜洲渡把最后一枚投给了君山藏龙寨。那么,这里的解释就是,沅江柳氏兄弟和君山藏龙寨在争夺扬子津瓜洲渡的过程中败下阵来,甚至这扬子津瓜洲渡本来就是君山藏龙寨的潜藏力量。
那么,投枚过程中,为什么在九江阵营中会有五家没有投给君山藏龙寨呢?杨筠在心里开始一一分析:
沅江柳氏兄弟原本实力及影响力比君山藏龙寨稍逊,根基也相对较浅,要趁着这次改制夺鱼状元,只能选择不投给君山藏龙寨。
湘江奎星楼虽未投给君山藏龙寨,也未投给沅江柳氏兄弟,反而投给了彭泽湖龙头山和扬子津瓜州渡,不具有决定性,可以暂且不论。
岳阳秋水寨与君山藏龙寨一向交好,又一衣带水,甘冒翻脸的风险,原因不外是沅江柳氏兄弟给了极大的好处,或者是屠一刀早已察觉柳氏兄弟的用心,故意予之,再以后手胜之。
长江三口的人不投君山藏龙寨的理由与岳阳秋水寨的理由类似。
这中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杨筠一时也只能理成这样,他来隋朝的时间太短,来君山的时间更短,对这九江十二寨的了解不够,要想完全弄明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饶是这样,这观察细致入微,心思缜密地抽丝剥茧,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杨筠不由向屠一刀看去,屠一刀这时已经离座接受殿中诸位的贺喜,心里对这人重新审视了一番。毫无疑问,彭泽湖龙头寨和扬子津瓜洲渡,恐怕是屠一刀早已安排好的伏子。面对徐四娘子提出改制也并不十分反对,心里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那么他纵容沅江柳氏兄弟挑战权威,恐怕是拿他们做了试金石,看着这阵营中谁才是劲草,谁才是墙头草。
联想那晚听到屠一刀和袁江军的谈话,这届的鱼龙会状元归属一波三折,怕是也是有很多屠一刀控制不了的力量,例如促成改制的诸县县令。其中有也有很多更让杨筠疑问的事情,例如屠一刀提到的“崔”、“卢”、“裴”世家究竟是站在谁的背后?江南世家又左右着哪些势力?君山藏龙寨,是代表着关陇世家还是江南世家?屠一刀看似被动却有惊无险化解危机的背后,一定是有着极大的势力,这样的势力会仅仅是九江十二寨中吗?
最重要的是,明明看起来是偶然的改制,为何彼此都早有准备一般?发起者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应对者同样有条不紊进退有序。
这一切的疑问,杨筠都解答不了。
当然,他现在是没有条件去思考的,因为不知谁扯着嗓子喊道:“请龙君水师令了!”整个君山都轰动起来,先是大殿周围,然后传到山寨各处,再然后是湖滩上的篝火,一时间,欢呼连连,响声震天,把满山的归鸟惊地扑棱棱失措飞起,在火光中惊慌乱飞。
上午扮演龙君的那人又在一堆虾兵鱼将的簇拥下,跳着舞过来。他们都是浓妆重彩,身上的礼服华丽无比,衣服上缀着银铃,随着舞动,叮铃铃清脆响声节凑怪异,配合着龙君身后两个虾兵敲击的奇怪木制乐器。
一行人舞到殿门口,并不进殿。龙君变戏法儿似地抽出一根三角小旗,旗子以五彩祥云镶边,正中是蓝白相间的波涛,波涛尽头一轮红日喷雾而出,另一面同样五彩祥云镶边,中正却是一个端正的“令”字,旗杆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在通明的灯光下泛着黝黯的光。想来,这便是那个龙君水师令了,想不到竟是一面旗子。
龙君执旗在手,倨傲而立。早有一个背着龟壳的龟将军上前,立于殿门外长喧:“状元郎受恩啦!”
喧声一止,龙君四周原本缓缓而舞的兵将节奏骤然变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吼!吼!”,身上的银铃一阵哗响,立于龙君两侧的两个鱼侍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火把威严的举了三举,借着火焰“噗”的一声从口中喷出一条火龙,左右两条火龙,“呼呼”着烧着一丈多长,直攀到殿门上沿才收了回去。
“谢恩!”只听殿内也是一声长喧,屠一刀缓步出殿相迎。
龙君并不说话,把手中令旗一振,虾兵蟹将顿时一阵吆喝,疯狂地舞动起来。令旗在龙君手中往右一招,虾兵蟹将迅速排成阵型,呼喝连连,似往右杀去,忽的令旗又向左指去,虾兵蟹将又调整队列,往左奔杀。四周围着的众人,虽知是提前安排好的祭舞,可在这几十号人的凛然杀气中,竟被逼的连连后退,脸上尽皆失色。如此三番,龙君才令旗上扬,挽了个旗语,收兵回身。
这个环节叫“君威”,一是展示众水军在令旗下令行禁止,号令如一,告诫水上儿郎须遵令旗行事;二是展现君王之威仪,告诫持令者爱护帮众,不得任意妄为,否则君威降临,流血漂橹。
屠一刀脸上做如履薄冰状,躬身上前接令。
接过“龙君水师令”,便标志着来年将执掌九江十二寨,鱼龙大会也宣告正式结束。殿里殿外人人脸上表情不一,羡慕的、不甘的、兴奋的不一而足。
岂料陡变忽生,“去死吧!”一声厉喝。
那龙君本双手捧旗递给屠一刀,屠一刀低头接令时,两手暗中发力,从旗杆里拔出一把匕首来。匕首很细,堪堪能套入令旗杆,把手很细,做得与令旗杆一般无二。
屠一刀低头接令,除了耳畔一声爆喝,似乎根本看不见白光一闪而过的匕首向自己颈侧袭来,龙君眼中一喜,似乎也没有料到会这么顺利,手上更见快了三分。
匕首堪堪触及,屠一刀却不可思议地往前跨了一步,好似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一头扎入龙君的怀里。
这一下大出龙君意料,他似乎都已经看到屠一刀背心被自己捅个大窟窿,一个晃眼却到了自己的怀里,眼见就要刺空,急忙变刺为削,左手向屠一刀胸前一掌打去,外人看来,好像去扶将要跌倒的屠一刀一样。
屠一刀肩背有利刃奔袭,胸前是凌厉的掌风,前路有堵,后背遇袭,这一下断断是没有生还的道理,却不料他栽向前的身子原本躬背如虾,身影倏地地一矮,身子变为折弯的弹簧一样,脱离龙君怀抱,单手点他下盘,后腿弹起,重重踢在龙君握匕首的右手,似乎终于站立不稳,向地上摔去。
这一下动若脱兔,龙君猝不及防,收手已是来不及,只觉一股大力撞地自己抓着匕首往自己左腹切去,大惊失色之下,右手松开匕首,以右足为轴一个旋身,脐下躲开屠一刀的攻势。屠一刀解他刺杀解地精妙,瞬息已化守为攻,龙君面对攻击躲闪地也是敏捷。旋身站定,刚松开的匕首堪堪被打出的左掌接住,倒执匕首,双足发力跃起,整个身子侧着横在空中,势大力沉地向还未起身的屠一刀扎去,眼中寒意更重了三分。
屠一刀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抬,踢出的腿也不收回,袭龙君下盘的手一撑地,就势一个前空翻,绕着腾空而下的龙君,从龙君身上翻了过去。
“嘭”地一声,龙君倒地后也是就势一滚,挥着匕首欲取屠一刀小腿,却不料屠一刀早已见机,一个纵身,跳出丈远。
谁也没料到,有人会把匕首藏在水师令中,在鱼龙会上暗杀屠一刀,龙君从递令、拔刃,到抖手刺杀,两人过手,也不过瞬息功夫,别说殿里殿外离地较远的人,就是屠一刀身边的人也没反应过来。
及至龙君旋身右移,又腾身而下,很多人才反应过来,但却施救不及,胆子小的只把眼睛一闭。
见屠一刀纵身跳开,同屠一刀出来迎接龙君水师令的两人,赶紧拔出身上暗藏的利刃,“锵,锵,”拔出剑来,将屠一刀护在身后。
龙君已经形势立转,失去了时机,已没有可能从容袭杀。他并未抢上前去,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屠一刀。
人群这才真正反应过来,虾兵蟹将往外四散奔逃,像在平静的水面撒出一把石子,观看鱼龙会点状元的人群,尖叫连连,都奋力往外退去,退之不及的人被推搡着倒在地上,又绊倒其它人,殿外广场一时人仰马翻,哀嚎连连。
杨筠和小怜还好离得较远,见机不对,早已躲在远处,倒没有被殃及池鱼。
“别慌!”“镇定!”见机地早的寨兵赶紧抢出,一面包围龙君,一面将人群挡在身后,这才稍稍止住慌乱。
龙君对慌乱的人群充耳不闻,只盯着屠一刀,身子微躬如一头猎食的豹子。
“给我围住,抓活的!”吴憎吴二档头从殿内拍马赶到,指挥寨兵将龙君团团围死,手里抓着把后背刀,和屠一刀并排而立。
“屠一刀!可敢下来和我单打独斗?”寨兵将龙君死死围住,他却看也不看,只盯着屠一刀喝问道,语气中丝毫没有胆怯。
见屠一刀拍了拍护着自己的寨兵,就要下场,吴憎抢先一步跨出,“还等什么,拿下!”
“等等,”屠一刀吩咐道,止住上前的寨兵。
吴憎不由急了,“大档头,这贼便是激你下场,千万别上了他当。”
屠一刀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仍旧往下去,吴憎赶紧一把拉住屠一刀,“大档头稍坐,杀鸡焉用牛刀,待我去擒了这厮,再做计较。”屠一刀身后众寨主、档头这时围了上来,也纷纷劝道。
屠一刀谢过众位,往前两步,“敢问壮士大名?”
“待爷取了你狗命,你自己下阎王殿去问。”龙君厉声道。
“听声音,你我并不认识,不知这其中可是又什么误会?”屠一刀示意寨兵稍撤,拱手问道。
“谁和你有误会!”龙君狠狠挥了挥手里的匕首,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今日杀不了你,还有明日,爷杀不了你,还有别人。”
“不知是屠某,还是君山的哪位兄弟,得罪了壮士?”屠一刀止住寨兵躁动,又道。
龙君身陷重围,丝毫不见慌乱,出言更见戾气。诡异的是,他却怜悯地看了屠一刀一眼,就像被围困的不是自己反而是屠一刀般。他冷笑一声,“不要枉费心机了,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真是可怜。”
吴憎哪里还按捺地住,一声冷哼,提刀上前便砍,寨兵跟着蜂拥而上。
“哈哈,哈哈,”龙君一阵长笑,接刀便战,口中喝骂不止。
吴憎一副文士打扮,气质却彪悍得很,身手更是不凡,几个回合下来,便逼的龙君节节败退。龙君先前刺屠一刀胜在出其不意,这会儿正面交锋,已能看出明显不是吴憎对手,加之又要提防寨兵冷刀,一时险情连连,左支右绌仍然多处负伤,一身龙君袍子早已看不出五彩斑斓,只剩一片血红,一个不慎,被吴憎砍翻在地,瞬间被几个寨兵架刀于颈,挣扎不得。
龙君多处带伤,血流个不停,却依旧哈哈大笑不止,被吴憎一刀背拍在胸口,登时一阵气虚,笑不出声来。“说,谁指使你来的!”
龙君缓了口气,斜睨着眼,很是艰难地冷笑一声,扭头向屠一刀,“屠老儿,爷来时,已在家备好你的画像,叫我儿把你认得清清楚楚,爷死了,还有儿,儿死了,还有孙,子子孙孙定叫你不得安生。”
这时已经入夏,虽是夜晚,可篝火旁也带着几分微燥,这龙君一番话出,众人只觉身陷冰窟,令人不寒而栗。饶了屠一刀从头到尾满面温和,也不由脸色一寒,“细细拷问!”
“是。”吴憎上前去提拿龙君,不料龙君一阵狂笑,身体剧烈抖动起来,一股黑血从假面下顺着脖子流出。吴憎连连暗道“不好”!抢上前去,一把掀掉面具,却不由怔住了。
这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啊?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人脸。脸面不知被什么灼过,坑坑洼洼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眼皮就似被火烤着烙在眉骨上,把两只眼睛拉地异常的大,这会儿正泛着冷光盯着自己,眼睛下的鼻子,鼻头已被切去,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鼻子下的上唇,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一排白晃晃的牙齿,这会儿正渗着泛着腥味的黑血。
吴憎也是一方水寨的二当家,见惯了世面,也不由吓得缩手一个冷颤。
龙君似乎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整个身子躬地虾一般,四肢抽搐不止。被吴憎揭开面具不久,双目就已渐渐失神,嘴里往外涌着血,望着屠一刀兀自道:“你跑不了啦,你跑不了啦……”
吴憎收敛心神,见龙君声息渐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没救了。只好起身道:“大档头,这厮定是在嘴里含了毒药,属下疏忽,请大档头责罚。”
屠一刀沉默半晌,忽的突兀地爆出一声笑,道:“死了也好,免得受罪。”言罢走到龙君身前,翻开了一会儿,捡起遗落地上的匕首,端详一阵,才收回令旗中,卷旗入袖。屠一刀冲四周连连拱手致歉“受惊了,诸位受惊了,来啊,上好酒来,给诸位压惊。”
寨兵受令,把气绝的龙君尸体拖下去,清扫的清扫,搬酒的搬酒,站岗的站岗,不多时已把痕迹扫地一干二净,似乎刚才根本就没发生过这一切。
众人哪里还有心情吃酒,除了还有生意未曾谈妥的,还有事与诸位寨主档头商议的,都纷纷告辞。屠一刀也不多作挽留,只是告罪,吩咐人一一送下寨去。
处理得差不多了,才和吴憎相视一眼,朝大殿走去。
殿里诸人谁没有见过血,这样的阵仗自然吓不倒他们。
“诸位受惊了,来,请殿内吃酒。”屠一刀向众档头寨主施礼后,相携入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