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三年没有交集的故人忽然出现在此,夕愿不可避免地有些不自然,他僵硬地叫道:“辙……林大人。”
林辙苦笑,竟是连‘辙哥’都叫不出口了么,他说道:“小愿。”
也许是林辙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夕愿根本就没有组织好言语,他的确是有话想对林辙说,可现在却因为没有准备好,一时间也没有说什么。
林辙应邀留下用膳,这一顿饭中,他们三人甚是安静,安静得令人有些不耐。
倒是苏阅之,他平时就很少让仆人伺候夕愿吃饭,今天就更不让了。因为平时几乎都是他亲力亲为,今天就更是全程伺候了。
饭前给夕愿盛了小半碗汤,吹得不烫嘴了让夕愿喝下。然后给他盛饭,给他夹菜,让他别顾着吃素的,也要吃点肉的。
而作为主人,这次对客人也没有怠慢,他伺候夕愿吃饭的同时,也不停地让一旁的侍女伺候林辙,林辙虽然客气说不用,可是到底是苏阅之的侍女,那当然是听苏阅之的话了。
一顿饭下来,林辙竟是坐如针毡。
苏阅之本是真打算夕愿有什么话对林辙说赶紧说的,他以后都不想夕愿再见此人的,可是夕愿今日好像并无要与林辙谈话的兴致,苏阅之当然不会勉强了,而且林辙也一副受打击的模样,于是吃过饭后,林辙说要回府了,苏阅之与他客气了两句也没多挽留他。
夕愿并没有送他出门
而苏阅之送他出门时,倒是与他开门见山地说了几句。
“林大人,愿儿今日状态不佳,改日他若是想与你谈话了,我会派人通知你。”言下之意不就是,不必再来苏府了,这里不是那么地欢迎你。
“今日我所做的一切是想告诉林大人,林大人能给愿儿的我也能给,林大人不能给愿儿的我还是能给。”
林辙有些动容,他是很不甘心,可他却……
“我……只希望侯爷不会辜负小愿。”
苏阅之看着林辙,认真又坚定地说道:“林辙,我可以告诉你。如若愿儿现在要我的命,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剑自刎。我的命,是属于他的。”
苏阅之的一切,都是闻人夕愿的。
林辙黯然离去,苏阅之关上大门,好走不送。
谁知他一转身,便看到了夕愿就站在他身后。
夕愿笑着对他说:“我怎么会要你的命,没有了你,你要我怎敢独活在这世上?”
苏阅之走过去抱住他,说道:“愿儿,我也不是随口说说。愿儿要我的命,我就给。”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夕愿回抱住他,说道:“你是属于我的,你要陪我到白首。”
“好,愿儿也要陪我到白首,说好了。”
“说好了。”
第26章 无言
云安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路边摊贩的吆喝,街上行人的谈笑,无一不代表了皇城的繁荣,现世的安稳。
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在这吵闹的街上一点也不突出,却在车内坐着的人耳里是那么清晰。
林辙独自一人坐在车厢里,不知在想着什么,面无表情,却又像是黯然神伤。
马车忽然停下,车外有人说道:“林大人,到了。”
林辙在车里迟疑了一会,然后才慢慢掀起车幔,走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写着‘南楼’的牌匾就在他头顶,三年没来,这里的生意却依然红火。南楼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谁都知变的是人心。
林辙忽然踌躇不敢上前,向来果断干脆的他,此刻心中竟是犹豫不决,甚至生出了一股害怕的情绪。
仿佛再向前踏出一步,他便万劫不复。
“请、请问是林辙林大人吗?”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唤回他的思绪,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有些腼腆的少年,他虽腼腆,可目光却是非常明亮的,是一目了然的纯粹与澄澈。
就像当年那个少年看着他时的那双眼睛。
林辙点点头,那少年对着他似乎有些敬畏而不敢怠慢,他紧张地说道:“请、请随我来,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
林辙恍惚,原来这是夕愿的小厮么。
林辙跟着小镜往楼上走,一步一阶恍如昨日。
小镜把林辙领到厢房前,并没有为林辙打开房门,而是对他说道:“大人,到了。”说完便退到一旁静候。
林辙悄悄做了几番挣扎,才敢缓缓地推开门。
那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身姿略显单薄但挺拔。
那是他曾熟悉的闻人夕愿,却也是已经不再熟悉的闻人夕愿。
夕愿站在窗前,一手扶着窗沿,一手举着酒樽,安静地看着楼下热闹街道。
他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后,便回过头来,公子容貌,世无双,是温润如玉,是灼灼其华。
他见是林辙竟没有尴尬与不安,像是见到往常的普通朋友般浅笑说道:“辙哥,你来了。”
听到这声熟悉的“辙哥”,令林辙有种仿佛一切还在昨日的错觉。
然而到底是自欺欺人,可怜得很。
林辙应夕愿之邀,今日赶来南楼一聚。
前些天是他拼命想要见到夕愿,想要和他解释一切。可是那日在苏阅之有意无意地示意之下,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失去了那样的资格。
夕愿约他今日相见,他竟然有些不敢来了……
夕愿招呼他坐下,说道:“想不到南楼一点都没变,令人好生怀念。”
“假如现在是夏天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叫上一碗绿豆汤。当然,是要请辙哥喝的。”绿豆性寒,唐萦嘱咐他尽量少吃这样的东西。
夕愿把温好的酒给林辙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对林辙说道:“我们来喝一杯吧,辙哥。”
林辙抬手与他碰杯,一口喝下,这酒浓而不烈,润口回甘。
“你像是有些变了。”林辙对夕愿说道。
夕愿反问:“有吗?”
是的,变得沉稳,变得比以前更温和了。林辙无声答道。
“辙哥这些年过得好吗?与馨语成亲了吧?”夕愿觉得自己是不是该问,孩儿多大了。
可是林辙却说道:“这些年过得不好,我与闻人家的婚约已经被毁掉了。”
夕愿诧异,他并不知道林辙毁婚约的事情,于是问道:“为何?”
林辙对上夕愿的眼睛,无言以对。
夕愿任由他看着自己,并没有退缩,林辙知他已经会意,却没有对他作出任何回应,林辙该知,是自己咎由自取。
“那你呢?小愿,这几年来你过得好不好?”
夕愿一笑,说道:“很好,离开闻人府,离开云安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阅之,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夕愿对他当年离开时的难堪与重伤只字不提,对他的袒护也只字不提,林辙的眼眶竟然开始发热,鼻子开始发酸。
“你离开不久后,我本是要与你妹妹成亲的。临近成亲的时候,是我突然退婚,闻人家与林家从此决裂,你弟弟和妹妹都对我恨之入骨。我也知我罪孽深重,无颜再面对你,面对闻人家的人……”林辙忏悔着,痛苦着。
夕愿听了,却是冷静地说道:“辙哥,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真正对不起的人是馨语。馨语喜欢你多年,知道自己要嫁给你的时候欣喜若狂,你答应了娶她却在成婚前夕反悔、抛弃她,你可知对她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我……我欺骗自己,我不爱她。我爱的人是……”林辙差点要说出口之际,夕愿打断他说道:“你不爱她,当初何必答应要娶她?”
“辙哥,既然没有的事,一开始就不该让其发生。无论于我,于你,于馨语,我们三人都受过累累伤痕,到底是为了什么?”夕愿苦笑道。
“是我的错,是我当初不该欺骗自己,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内心,都是我的错!”林辙提高了声音说道,情绪开始有些失控。
夕愿站起来,转过身负手而立。
他不能说全是林辙的错,他们都有错,或者说是,上天做了错的安排。
待林辙稍稍平静了气息,夕愿也沉默够了。夕愿转过身,一手抬起袖子,一手取出热水中的酒壶给林辙倒酒,说道:“往事再提多说无益。我们都该放下过去,好好活在当下。”
忽然,林辙紧紧握住了夕愿倒酒的那只手,目眦尽裂地瞪着他的手腕,他颤着声音问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夕愿见他忽然哆嗦成那样,还以为怎么了。
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伤痕,忽然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猛地抽回手,说道:“辙哥,别误会,这是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