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料
夕愿从睡梦中醒来时,天已拂晓,但算是尚早。
可苏阅之比他更早。
当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苏阅之在他身旁用手撑着脑袋注视着他。
也不知看了多久。
见夕愿醒来,苏阅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温柔地说道:“醒了。”
这个人一直是那么冷淡的模样,唯独对着他的时候,总会温柔得不可思议。夕愿凑过去亲了一下苏阅之的嘴角,问道:“你怎么醒这么早?睡不着么?”
苏阅之伸手搂住他,说道:“愿儿在我身旁我怎么会睡不着?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要早些出门。”
“那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为了可以多看你一会。”
夕愿笑了出来,他俩的情趣很多,斗情话是其中一项。
昨晚苏阅之回来太晚,两人都是疲惫之躯没有聊太多就相拥而眠了。
趁今天两人都起得早,苏阅之便问道:“对了,愿儿,你昨日是如何认得易容那人是严焰的?”
夕愿迟疑了一下,才说道:“那回梅雪山庄下受他一掌我很难忘。”
苏阅之一顿,露出愧疚的神色。
夕愿伸出手来抚摸他俊美的脸庞,说道:“我就怕你露出这样的神色,这不是你的错。”
“他冲过来给我一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了。”
“他那样阴鸷狠毒的眼神牢牢盯着我,仿佛我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因为你,因为萦哥,因为白庄主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可我也忘不了他那时看着我的眼神。”
“所以昨日动了杀心的他也是那种眼神,我和他对上眼的时候便立刻认出了他,我本以为他是要杀你或是我。没想到他是朝着小乐公子而来的。”
苏阅之继续抱着他,好好地感受了一下怀中人的温暖他才安心下来。
他说道:“你没事就好。不过也幸亏你及时救了小乐一命……他身份特殊……”
“我知道,小乐是当今圣上。”
苏阅之没有太大惊讶,说道:“哦?你是怎么猜到的。”
“当今圣上的名讳里有‘乐’字。我虽不是朝堂一员,但也知道我朝圣上年幼时起便有一位摄政大臣辅佐其左右,我记得这个摄政大臣叫‘薛聿’。‘燃序’应当是他的字吧?‘乐’和‘薛’……”夕愿两手一拍,说道:“可不就是我们圣上和摄政大臣么?”
“况且小……圣上与轩王这般熟稔与亲昵,那身份必定尊贵,而且年龄也符合。其实也不难猜到?”
苏阅之听后,笑道:“不,是我愿儿七窍玲珑。”
“我唯一不是很明白的是……为何……为何皇上好像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夕愿不解地问道。
苏阅之想起缘由,无奈地说道:“皇上从别的朝臣那里听说我‘金屋藏娇’,于是很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昨日皇上乔装成薛大人的亲戚过来参加轩王的宴席,一是为了和薛大人一起看看今年的武林新杰中有哪些翘楚。二嘛,就是为了看看能令安月候每天急着下朝赶回府里的侯爷眷侣长什么样的。”
“皇上昨日就是故意让薛大人支开我,好让自己和你单独聊聊。你救了皇上一命,皇上就是有意见也会没意见了。不过皇上与你年龄相近,倒是挺喜欢你的样子。”
夕愿闻言,也是哭笑不得。他说道:“皇上受到惊吓了吧?无大碍吧?”
“有薛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那……严焰你们要如何处置?”
苏阅之皱眉答道:“他还未解决,他背后有人操纵,我们昨日拷问了整整一天也没能撬开他的嘴。今天要继续拷问与追查……他过去曾是我的手下,你也肯定记得,当初给我下毒的人也是他。我从前不曾料到他会背叛我。其中的原因我也一定要亲自弄清楚。你在府中呆着,尽量别出去了。”
夕愿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抚平他眉间的皱褶,说道:“我晓得,你万事要小心。”
苏阅之和他在床上继续温存了一会,便起床匆匆离府了。
不过风平浪静没几天,闻人飞宇兄妹却突然找上门来。
这天,夕愿已经在府中呆了好些天都不曾出过门,一是不想苏阅之担心让他烦恼,二是严焰的党羽尚未清除夕愿也着实担心。
府中的大小事有青洛打理,夕愿的大小事有虹梨绿悠伺候,幸好听说小镜平日里喜爱读书识字,夕愿这几天得空一看见他就教他。
青洛过来,对夕愿说道:“公子,有人想要来见你。他们自称是你的弟弟与妹妹,叫闻人飞宇和闻人馨语。”
夕愿一愣,说道:“快快请他们进来。”
他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虽说他和这俩兄妹感情和好,但这个时候突然造访,应是有事……
果然,当他见到那两兄妹时,他们皆是一脸焦急的模样,夕愿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闻人飞宇答道:“爹爹这两年来身体一直稍有不适,可他的病情昨夜忽然加重,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总唤着你的名字,所以我们是过来想请哥哥回去一趟的,不知哥哥是否肯……”
夕愿连忙点头应道:“我这就跟你们回去。”
他想了想还是要把虹梨和绿悠戴上,谁知虹梨和绿悠早就在等他吩咐,她们说道:“公子要出去,我们当然要跟着的。”
当夕愿匆匆地跟随着那两兄妹回到闻人府的时候,从踏进闻人府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又一次觉得恍如隔世。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曾是他永远也不想回来的地方。
可是今天,他却毫无障碍,自然而然地踏入了这里。
不过他来不及细想,那两兄妹就和他一起匆匆地去看望他的亲生父亲。
他当然记得父亲的寝室是哪个方向,那条路。可是他始终跟在两兄妹身后,仿佛他就是一个来造访看望的客人。
府中的事物他记得这样熟悉,可他心中的感情却已经是如此陌生。
他跟随着两兄妹踏入父亲的寝室,里面放轻了手脚忙活的人全都停下来看着他们。尤其是守在床边的大夫人与三夫人,看到夕愿眼里先是愣怔,继而闪躲,继而冷漠。
大夫人拍了拍闻人见国的手,轻声说道:“老爷,夕愿回来了。”
说完便带着三夫人和那两兄妹离开这里,让闻人老爷和夕愿独处谈话。
夕愿走到床边,却见闻人见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眼睑半阖。他察觉有人靠近便努力地睁开眼来,看见夕愿,刹那间,眼含泪光。
夕愿坐在床边,轻声叫道:“爹。”
闻人见国哆嗦着伸出手来,夕愿犹豫了一下,便也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从他记事他就从未和父亲这般‘亲密’过,他也一时无所适从。
“夕愿,好孩儿……”
闻人见国许是对夕愿愧疚大过亲情,他老泪纵横也实因心中有愧。
他从小就对夕愿不重视,可以说很多时候都当夕愿不存在般。闻人飞宇才是他心中令人骄傲的‘长子’。只有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记起夕愿,因为他总是会将夕愿臭骂一顿来消气。即使夕愿从没有做错过什么。
可夕愿从不会说半句不是,从不会反抗他的命令,从不会给他们闻人府添麻烦,从不会埋怨过任何不公。
但是他离开得也十分决绝,三年来竟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从未给过夕愿温情,夕愿也理所当然不会回报他以感情。更何况,逼他离家出走的,也正是闻人见国自己,若不是他当年连一点信任也不肯给夕愿,若不是他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将夕愿重重责罚……
这孩子看起来这样温顺柔和,其实内心里爱恨分明也从不拖拖拉拉,像极了他的母亲……
他千方百计想得到那个柔弱美貌的女子,可其实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不知自己是否能踏过这关,此生做过的错事,所亏欠的人太多,夕愿便是这其中一个,也是他最不该亏欠的人。他当初从闻人飞宇口中得知夕愿已回到云安城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但夕愿并没有打算要回到闻人府中,也不想再见到闻人府的任何人。他苦笑,这个孩子别说会对他们有思念之情了,恐怕连仇恨之憎都没有……
听说他在侯爷府过得极好,闻人见国明白自己再想去弥补也太晚了。
只不过……
有一事他尚可来得及去告诉他,这样,他这一生也少了一桩遗憾。
闻人见国说道:“孩儿,你靠近些。爹有话与你说。”
夕愿闻言便靠了过去,从床边的凳子上挪到床沿边上。闻人见国拉着他叨叨絮絮说了许多过去的事情,说他不该那样无情地对他,说夕愿其实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说当初不该轻易相信别人的话把夕愿逼走,他很是悔恨,悔恨当初为什么没有对夕愿好一点点……
夕愿从未想过他的父亲原来也会对他这样愧疚,正如闻人见国所想,夕愿既不在乎他们,也不曾恨过他们。末了,夕愿没有表示接受了闻人见国的悔恨,也没有说原谅他们之类的话,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闻人见国的手背,权当安慰一下这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
接下来,他才知道闻人见国今日要见他的真正目的……
闻人见国从枕边去过一个木盒,木盒上的绸缎虽有些老了,但依然干净,显然是被人好好爱护珍藏着的。他把木盒塞到夕愿的手里,对他说道:“这是你娘亲留下来的遗物,她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些都是我悄悄藏起来的,现在,现在就交还到你手上吧。”
夕愿不想他今天会提及自己的母亲,他呆住愣住,他接过木盒,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夕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夕愿有种强烈的预感,他的父亲接下来说的事情绝对会令他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