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痛苦在远处沉睡
啊,来吧,快来到我的脚旁!
爱情用雀跃而感激的心情
正朝着天空眺望!
可是他对这首诗一点也不动心,因为他真切地、认真地有一种假想:这件事的结果
很可能令人莫测。这也许是一种疯疯癫癫的念头。写这首诗的动机,只不过是他心血来
潮,诗兴大发,陶醉于眼前的幸福中而感到十分欣喜、激动,因而调门忧伤而单一,旋
律有一股激越而奔放的味儿。剩下的只是一种音乐节奏,他写时只感到泪水模糊。
后来他又写信给家人,可家人谁也看不懂。信里实际上并无任何内容,相反地,有
的只是一些非常激动的标点符号,而无根无据的惊叹号似乎显得特别多。他要想方设法
把自己的全部幸福告诉家人,由于考虑到这种事还不能完全公开,于是就用起含义模糊
的惊叹号来。当他想到即使他那博学多才的爸爸也无法猜透他那些象形文字的意义时,
他不由欣喜若狂地窃笑不已;这些象形文字的意义,则不外乎是:我真是幸福无——边!
他沉浸于这种亲切。愚蠢、甜蜜而又热情沸腾的幸福中。光明匆匆过去,一会儿到
了七月中旬。如果不是迎来一个明媚而令人欢欣的早晨,我们这篇故事就显得沉闷了。
那天早晨确实无比绚丽。时间还相当早,大约早晨九点钟左右。太阳和煦地照着他
的身子。空气中洋溢一股清新的气息,正如他在她家度了第一个良宵时那天早晨一样。
他得意洋洋地提着手杖,兴高采烈地叩着手杖在雪白的人行道上漫步。他想上她那
儿去。
她万万想不到他会去,这使他心花怒放。他本想今晨去大学,可是今天,他当然休
想在那儿获得什么。他还缺少些东西!在这样的天气坐在教室里!要是下雨的话,倒也
罢了!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在这样的天空下面,而他又笑得那么爽朗、温柔……上她
那儿!上她那儿!他的决定,使他心花怒放。他用口哨吹出《乡村骑士》中饮酒歌的强
有力的旋律”,一面信步向荷伊街走去。
他在她的屋子面前驻足,有一会儿尽情吸入了香花的香气。对于这种树木,他已渐
渐结成了亲密的友谊。每次当他来时,他总在它面前站停,而且同它作一番短短的、默
默的、热情洋溢的对话。这时,丁香花会悄悄地、温柔地向他预言又一次即将降临于他
身上的种种幸福,他也注视着它,仿佛某个人由于心里有很大的幸福或痛苦,而要对别
人倾诉又觉得灰心绝望,毫无信心,于是不得已把满腔激情转而诉诸于宁静的大自然,
而大自然似乎也真的盯住他看,好象有所领悟似的。他久久瞅着它,仿佛它是某种有灵
性的、富有同情心的、可以信赖的东西;由于它有永恒的抒情性的魅力,他把它看得十
分珍贵,认为它不仅仅是他罗曼史中富有戏剧性的附加物。
在他同丁香花可爱而柔和的香气对话、并且听了它的预言后,他就走上楼去。他在
走廊里搁下了手杖,然后门也不敲他走进了她的起居室。他的双手悠闲地插在淡色夏装
的裤袋里,一项圆帽推向后脑勺,因为他知道,她也许为他而憔悴呢。
‘早上好,伊尔玛!你也许会……’他正想说‘吃惊’这个词,可自己却吃了一惊。
当他进室时,他看到她猛地把桌子一推站起身来,仿佛想急急忙忙取些什么,但不知道
究竟要什么东西。此刻,她只是茫然把餐巾放到嘴上,站在那边,十分惊讶地望着他。
桌上摆的是咖啡和烘制的糕点,桌子一侧坐着一个蓄有雪白的三角胡子的老先生,衣冠
楚楚,看去颇有些身价。他嘴里正在咀嚼什么,这时惊愕地盯着他瞧。
他立刻摘下帽子,在手里尴尬地晃动。
‘哦,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听到‘你’宇,老先生就停止咀嚼,此刻注视起姑娘的脸来。
善良的小伙子看到她脸色刷白,依旧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不由心惊胆战。这时老先
生的模样儿又难看得多了,简直象一具死尸!他的头发看去不曾梳过似的。这会是谁呢?
他为此绞尽脑汁。是她的一个亲戚吗?可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咳,他毕竟不合时宜
地来了,真是太遗憾了!他本来在这儿是多么快乐!现在他只好走了!这真可怕,而且
谁也不会说什么!——他该怎样对待她呢?
‘怎么啦?’老先生突然开起腔来,同时翻起那灰色的、深陷的小眼睛,一闪一闪
地环顾四周,仿佛还想从这神秘莫测的问题中找到答案。他的头脑有些乱纷纷的,脸上
的表情十分愚蠢,下唇松弛地搭拉着,显得傻乎乎的。
我们的主人公突然想起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了。他的举止十分得体。
‘鄙人就是……我只想——我想拜见……’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有身价的老先生嚷道。‘您究竟想干什么?’
‘请原谅,我……’
‘呸!您还不死心!您在这里完全是多余的。毛茜,对吗?’他一面说,一面抬头
亲呢地向伊尔玛眨巴起眼睛来。
我们这位主人公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那位老先生的话实在欺人太甚,何况由于
他希望破灭,平时那副温和的脾气已荡然无存。于是他顿时改变态度。
‘先生,请允许我说几句,’他用镇静而坚决的语调说。‘我真不懂,您有什么资
格用这副腔地对我说话,特别是我认为我至少有跟您同样的权利呆在这个房间里。’
这对老先生来说委实太过分了。人们平时是不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他内心异常激
动,下唇来回抽搐。他有三次把餐巾按到膝上,好容易声嘶力竭地进出下面的话;
‘您这蠢小子!您这个蠢小子——您!’
如果说青年人听了对方回击的话总算克制住自己没有发作,只怕那位老先生万一是
伊尔玛的亲戚,那么现在,他再也沉不住气了。由于意识到自己在少女面前的地位,一
股傲气油然而生。至于另一个人是谁,现在对他却是无所谓的。刚才他已受到对方极其
粗暴的侮辱,此刻感到自己在这座屋子里也有一份享用的‘权利’,于是他急速地往房
门方向转过身去,声色俱厉地要那位有身价的老先生立即离开屋子。
一刹那间,老先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不一会,他又哭又笑喃喃不清他说起话来,
两只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原来……如此……不过……这什么话……!天哪,你说些什么来……你竟说这种
话来?!’他仰头看着伊尔玛,似乎请求援助,可是她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当不幸的老头儿看出从她那儿不可能指望获得支持,而他的对手又不肯饶过他,始
终以咄咄逼人的威势一再示意他走出房门时,他认输了。
‘我就走,’他高傲而又无可奈何地说,‘我马上就走。将来我们再算帐。您,您
这个流氓!’
‘当然我们要算帐!’我们的主人公嚷道,‘一定要算!您得知道,先生,您刚才
白白地骂了我一顿!眼前——还是出去吧!’
老先生战战兢兢、哼哼唧唧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宽大的裤子套在干枯的腿上直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