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气喘吁吁的把一大蒲篮谷子咚的一下搁在碾台上,却发现那足有百八十斤重的石磙子不翼而飞。
“伍丁,伍丁,你个逛三,还不赶快把碾子给姑奶奶拿来!”
“逛三”是山里人对不老实干活,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的蔑称。眼下这个逛三正懒洋洋的躺在半山洼里,嘴里叨着半截芨芨草,挤眉弄眼的对着小娥笑。
小娥脸一热,要骂的口气软下来了:“你又把碾子藏那里了嘛?”
逛三还是那懒洋洋的口气:“我安磙子,你给咱们碾米。”
气乎乎的刚要再骂,一转身就看见那石磙子被人架在院边的杏树叉上了。胳膊粗的树叉子摇摇晃晃的,象是马上就要劈开一样。
小娥又生气又好笑,扭头骂道:“真不知道王老爷收留你这个宝贝有什么用?你下来,我给你碾米。”
伍丁三蹦两跳的从半山洼里下来了,也不说话,抱起石磙子安放到碾台上。一哈腰,从碾台后面提出半口袋谷子,放在大蒲篮的旁边。
“你不套上牲口,我拿你拉碾子么?”小娥笑着骂。
逛三伍丁正是逃亡的丁五。
钻林子跑了一天一夜,丁五浑浑噩噩的也没个地方可去,只好又钻出林子,沿着山道向北走去。一路上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山兔,仗着身有武功,也不怕被山豹野猪伤害,只是没个落脚之处。
这一日行到一个大户人家,丁五只说是逃荒的,打算找些零活糊口。东家王老爷见这小伙子有些来路不明,推说一时也没什么活计,不需要加雇人手。其时天色已晚,便留丁五在庄上休息。
夜里,熟睡中的丁五被一阵喧闹惊醒过来,不由心惊肉跳,迷迷糊糊中只道是有人追杀至此,急忙把毡袄用羊毛带子系好,抓起门后的顶门杠,冲出窑门。
原来却是两只饿急的野狼跑到羊圈里叨羊吃,被狗一咬,惊起的几个长工手持棍子,把野狼围堵在羊圈里了。那野狼差不多有小牛犊大小,呲牙裂嘴,长工也不敢进去捕杀,只是隔着土墙拦挡。
丁五见此情景,用手紧了紧绑在腰里的羊毛带子,顶门杠往地下一撑,纵身跃过土墙,轻轻落在土墙里面。
两只饿狼见有人进来,一前一后向丁五扑去。被丁五拦头一杠,只打的当先一只脑浆迸出,小腿粗细的顶门杠也断成两截,这时候后狼的尖牙正朝着丁五的喉咙咬落下来。
丁五扔掉手中半截棒子,一个侧身,让过狼头,双手抓住狼背,“哈”的一声,硬是把将要飞过去的狼身扯了回来,双手一压,一膝盖打在狼腰处,那狼一声惨叫,腰也给丁五的膝盖打折了。
墙外的王三爷见丁五如此神勇,也不由暗暗惊叹。
丁五自此就在王老爷家住了下来。
这丁五也不会干那些庄稼地里的活儿,整天架鹰抓鸟、将狗撵兔,偶尔有个什么活,也是象今天这般耍耍无赖,赖给别人。王老爷也不说他,只是日子久了,打狼的英名渐渐消磨殆尽,长工们怎么看他也不象个做工的,于是就喊他“逛三”。小娥的父亲是王老爷家的长工,一家人就在王老爷家的打麦场窑里住着,丁五自然没有少麻烦她。
转眼到了快过年的时候,王老爷家却遭了土匪。
说是土匪,其实是些饥民。大山里民风剽悍,平日里到也老实侍弄庄稼,若是遇上灾年,便拖儿带女,成群结伙,到大户人家抢吃喝,俗称“吃大户”。这些人一般只抢吃抢喝,不伤性命。但若是大户人家想要阻拦,被屠了庄子的事也听说过。
王老爷张开双臂,徒劳地想要挡住正朝庄子大门涌去的饥民。踉踉跄跄中不断后退,眼看快到大门口了。院边上狂吠着的黑狗突然惨叫一声,呜呜咽咽地向着沟洼里跑了下去。
“都给我停下!”丁五从大门内闪身出来,手中木锨的柄端捣在地上,嗵地一声大响。饥民们吃了一惊,顿时停了下来,一时间嘈杂的人群鸦雀无声。王老爷乘机躲到丁五的身后,只把一个脑袋从丁五的腋下伸出来看。
只见饥民闪开一个缝隙,人群中一个粗犷的汉子冲着丁五一拱手:“乡亲们实在是没活路啦,还请这位兄弟行个方便,免得伤及无辜。”
丁五“嘿嘿”冷笑两声:“兄弟能方便,家伙不方便。”木锨一顺,“噼里啪啦”一通乱打,饥民不由纷纷后退,丁五就势向着刚才发话的汉子冲去。
那汉子见丁五来势凶猛,拨开身边的人群,从背后拔出一条铁鞭,照丁五当头劈下。丁五略一闪身,木锨往外一推,顺着铁鞭“哐啷啷”直推下去,眼看就要削着汉子的手了。
那汉子大惊之下,正要后退,丁五去势如电,早把一条腿别在他的腿后,接着右手肘重重的打在他的脖子上,只听“蓬”的一声,那汉子一跤跌倒。
丁五锨交左手,右手往地下只一抓,便把汉子抓在手中,那汉子也不知是给打晕了,还是吓呆了,竟然没有挣扎。被丁五一手把木锨挥舞的风响,一手提进大门之内。
事起突然,饥民们转瞬间失了首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老爷咣当一声关上大门,抱起顶门杠仔细把门顶好。去南墙上抽了一根皮绳,招呼着长工们绑那汉子。
丁五拦下王老爷,扶着汉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提起石桌上王老爷的茶壶,满满的倒了两茶盅,自己端起一盅看着那汉子。
汉子把头扭向一边,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丁五仰头把茶倒进嘴里,咂巴咂巴滋味,捻着手里的茶盅慢慢说道:“都是个山里人,没说过话还招过手哩,大家都有难处。王老爷是家大业大,可养活的人也多啊,大家伙进来一闹腾,这庄社可就给毁啦!这样吧,难得老兄带乡亲们过来,兄弟替王老爷做回主,不论男女老少每人赠送半月口粮,听说南边今年收成不错,老兄若有意可去看看。”
汉子见是这么说,站起身来,冲丁五一抱拳:“多谢兄弟不杀之恩,本该就此离开,但一众老少实在是饿得不成了,这次厚颜领兄弟、王老爷的赏,他日有缘,自当图报。”
王老爷虽然肉疼粮食,但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当下也抱拳连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那汉子却突然回身向墙外大喊:“嚷什么,还没死呢。”原来墙外众人楞了半晌,不见动静,鼓噪着要打进来呢。
接下来的两天里那汉子果然约束众人只在对面山上等待,而庄子里也不分黑白昼夜的赶制熟食。
打发走了饥民们,腊月就到了。庄户人家都闲下来,丁五却是每日上山下河,闹腾得那条黑狗也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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