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早晨,天光破晓,襄州城鳞次栉比的屋舍顶上都涂着金粉似的阳光,此时已是辰时,正是平民商贩开始活跃的时候,只是这一日城中的气氛,倒是隐隐有些不对头。
大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几乎看不到人影,街道两旁的摊子上空无一物,徒留几个木架子支在那,原本喧闹的街头显得寂寥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紧掩着,不时有些心怀好奇的人,将窗户虚虚的推开,从一条缝里瞥着窗外的大街。
不待多时,只感觉地面隐隐颤动了起来,尘土纷扬着从地面腾起,将整条主街道都渲染的黄尘飘舞,一片黄雾蒙蒙,让人看不真切。
一片黑色的铁潮从远处的路口整齐的行来,仔细一看,是一个个身着黑色甲胄的军士,这些军士腰间佩着军刀,脚下的军靴踩的地面咚咚作响,一排排的军士依次行进着,向着襄州东城门的方向行去,与这群整齐划一的军士不同,在后面行进着的则是几匹毛色光鲜的马,这些马高大沉稳,马蹄踏起来毫不颠簸,而马上,则端坐着几位道士。
其中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老者,自然便是乘虚大师,后面徐徐行进的几人,一人身穿青衫,在马背上摇着纸扇,面庞温润如玉,正是狄青,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时的狄青背上背着一柄剑,剑鞘呈青色,上面镶嵌着碧青色的玉石,显得淡雅内敛。在其身边就是一身玄袍的蒋楣,蒋楣今日早早的告别了沉熏和陈阿三,从客栈起身到预定的地点,与狄青和统兵一起去向地龙岭。而在狄青等人身后背着红木柄剑的道士,自然是郑肃和郑宾两位散修。
蒋楣高高坐在马背上,轻手抚摸着马鬃,心里暗自将这高头大马和自家的瘦小如驴的黑灵马相比较,一比之下总觉的为黑灵马自惭形秽,不过转念一想,这黑灵马的灵性可是这些马难以相比的,不由得又对黑灵马满意了起来。
前面有统兵开道,街上早就没有了人影,因此大军很快便行到了东城门。
蒋楣抬首向前望去,这襄州远非常川可比,城墙亦是高大厚重,一块块黑色的巨石毫无缝隙的将这座城墙垒上去,城门高约三丈,门板是用结实耐用的榉木,外层刷了一层防火漆,因此也无法用火将城门烧毁。
前方的大军密密麻麻的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在襄州城的其他几条主干道上,亦是有一支支军队汇合而来,这些军队从襄州兵营直接调动而来,行走的时候肃静无声,只有那轰隆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远处的军队逐渐的汇合起来,大军聚集在城门边,人数足有一万之众,最前方一人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马头和躯干四肢都套上了同样的黑色防甲,这人面庞带着军人特有的煞气,这种煞气并非妖魔的煞气,而是长久征战杀伐所带来的,两道黑眉入鬓,正是兵部的张恒都统。
张都统离城墙大约有百余步时,便将手中的缰绳勒紧,战马停在原地,只听见他一声如狼虎一般的吼叫:“大军列队!开城门!”
话音一落,榉木城墙被守门的兵卒推开,黑色的大军整齐的如黑潮般涌出城门,兵甲刀鞘相碰的声音刺耳而冰冷,上次也是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发剿灭山匪,不过却付出了血的代价,这回军中有降魔师坐镇,这些军士底气都足了些。
前面是一望如潮的黑铁大军,后面则是几匹悠闲的马,张恒都统与其余将领都行在了后面,与乘虚大师并马而行,狄青则是端坐在马背上,眯着眼收养心神,蒋楣将视线投向远处的黑潮,大军在烈日下行进着,仿佛一大片移动的乌云。
地龙岭虽靠近襄州,但是要到达亦是需要半日光景,而且越是靠近地龙岭,路便越是难行。也不知是为何,当大军将要到达地龙岭前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不知何时开始聚集起厚厚的云层,翻滚间隐约传来低沉的雷声,又仿佛是某种兽类的吼叫,显得分外阴沉。
阳光被遮蔽在云层外,天色刹那间便失去了光泽,虽不至于昏暗,但亦是多了一分沉闷。
行在前方的张恒眉头皱着,眼中闪现着异光,他抬头看着昏沉的天空,转过来想询问乘虚大师,乘虚大师亦是敛着眉,抬首望向天空。
大军最后行至地龙岭脚下,行在军队后面的蒋楣抬眼望去,只见地龙岭蜿蜒盘旋,山脊仿佛地龙的脊背,整个山岭看去好像是一条盘曲着的地龙,而在那山岭的最顶端,隐隐可见一些山寨建筑,这些寨子都坐落在山岭的险要之处,还有山涧挡住去路,当真是易守难攻。
这是普通军士所看到的景象,这些军士行在前面,手开始紧紧的握着刀柄,想来不久就会有一场恶战。然而在蒋楣这些道士的眼中,除开地势之外,又自有一番景象。
这地龙岭好似一条盘曲的龙,而在龙脊上,有着丝丝的黑气升腾着,这些黑气凡人难以感觉,而修道之人却可察觉,这些黑气虽然淡薄,但却一丝丝都沿着龙脊向着山岭顶处汇集而去,这些黑气,就是所谓的死气。
“先前在地龙岭就有几千军卒惨死,想来便是这样才产生了这种格局。”蒋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清秀的眉宇微皱着,一旁的狄青等人显然也是看出来了,各自沉默地思索着。
大军压境,地龙岭上的山匪却是毫无动静,张恒可不会认为这些凶戾的山匪会乖乖的受降,他一脸威严的坐在漆黑战马上,一声令下,大军转而开始分散开来,虽然如此却是有条不紊,黑潮开始分流,各自汇成一股,地面被踏的轰隆作响,军队大致分为了十股,一股也就是一千人左右。
“传令下去!四路军正面攻山,左右两面各分三路,彼此相互接应,务必杀上地龙岭!”张恒都统威声厉喝,各路军队立刻行动,左右包抄,张恒看着前方大军的阵势,还是比较满意的,转过头对着乘虚大师说道:“待得阴众出来,还是有劳各位道长了。”
乘虚大师淡淡点头,在其身后的狄青闻言却是合拢手上的纸扇,对着身旁的蒋楣说:“蒋兄,不如我们去左路军吧!”
蒋楣点头,夹了夹马腹,狄青对着张恒喊道:“张都统,我等便去左路军了!”喊声一落,后面的郑肃亦是说道:“那我和舍弟便去右路军。”
张恒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说道:“那就有劳诸位道长。”
狄青和蒋楣骑着马,行在左路军的后面,前面是纷纷扬扬的步履声,再前面便到了地龙岭脚下,山岭被茂密的树木覆盖,层层叠叠向上望去,弥漫着死气的山脊,顺着山脊再向上便可攻上山岭,至于如何攻上山岭,那是军将的职责,蒋楣学的是降魔道术,心中没有统略之质,哪怕有心亦是无力,因此只是随行在军队身后,暗防着阴众的到来。
军队开始在将领的带领下分作小股行军上山,那原本静谧的山林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林中一只只宿鸟开始惊叫着在枝桠间飞起。
才一柱香的时间不到,刚才还在眼前宛如黑潮般的军队几乎全数行进了山里,好像一片潮水被吸进了绿色的海绵里。行军的脚步声开始向着山脊处前去,蒋楣和狄青则是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山脊间一股股升腾而起的黑色死气似乎更加的浓郁了,蒋楣看着林间的丝丝死气,转头对着身旁的狄青说道:“这山脊上的死气应该是杀伐过多产生的吧?”
狄青的脸色也缓缓变得凝重了起来:“先前在这地龙岭便有千余亡魂,只是现在却只见得这死气,不见游走的孤魂,本想应该是有化为凶煞的厉鬼存在吧。”
“游魂本就脆弱,单独一魂难以长久留世,要不就是......”蒋楣的脸色稍稍生了变化:“要不便是被那阴众收了去。”
“有这可能,蛊魂炼尸这等事,阴众可是常做的。”狄青沉吟了一会儿,将手中的折扇张开又收拢,这好像是他的习惯动作,“我想这事可没有那么简单。”
蒋楣徐徐将胸间的气吐出,手指蜷在一起:“不管怎样,若有阴众,定要将其伏诛。”黑色的额发垂下,那双黧黑的瞳仁内,悄无声息的闪过一道琉璃般的赤光。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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