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类:黑狼魔”,“齿类:剑齿”……康德忽然想到基洛岗城外亡灵福肯斯达对他说的:“身体不过是人的束缚,你如果懂得灵魂的转移,你就可以随意更换你的身体。”是的,他现在确实有强烈的欲望,抛弃这个日渐腐烂的身体,换一个新鲜健康的身体。每天他在路上见到那些健壮的人,就有扑过去的欲望,这种心理使他害怕不已。即便对于同伴,他也每天躲得远远的,不仅是因为身上的恶臭,更怕他们察觉自己心中疯狂增长的阴暗。
如果可能,他愿意抛弃血肉,换上铁的躯壳,僵硬但至少不再腐朽。水晶为给他洗澡而配的带魔法力的消毒药水像刀一样刺痛他,他的身体早已没有触觉,但那种药水却是亡灵暗黑族的大敌,它折磨着被黑暗感染的灵魂。幸好药不是每天都可以弄到,也只能暂时阻止身体的朽坏。近些日子,水晶他们已经越来越懒得再去辛苦地寻找草药,任由他躲得远远,甚至每夜睡在门外。他们已经开始厌恶他了不是吗?是的,云迪厌弃他的身体,可是百亚不会。
换一个身体,换一个身体!这声音在康德心中越来越强烈。那怕是异形的恶魔,也比现在腐朽不堪的躯壳强。可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知道云迪罗恩他们也绝不会允许,那是暗黑邪恶的亡灵族才会做的事,信仰礼天教的种族是绝对不能这么做的,身体是上天赐与的,要与它共存亡。
他明白,他已不再是人类,也不是精灵和矮人,他已被同种族所不容。等到同伴发现他无法救治的那一天,他们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或毁灭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开呢?去过独自在黑暗中的、腐朽的亡灵生活,那样会让他更自在些——他已无法合群。每当想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亡灵族,康德就心寒如冰。他想逃离人群,逃开每一个知道他关心他的人。
“不要进那扇门!”当罗恩用开锁术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叫声。
康德听见旁边台子上的怪人重重喘息了一声,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正发动起来。他并不太害怕,对黑暗与异类的恐惧正日渐从他心灵中消失。这时他听见门外走廊上,一行人正惊呼起来,“乒乒乓乓”的像是很多家具被打翻。一场战斗又开始了,康德心中蔓延着对一切事物深深的厌倦,他决心逃离。
阿兹在那些东西冲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过去,事后他有些后悔,那里面还有他明天的早饭。虽然眼前的家伙让他很倒胃口,可他还是不想明天被吃露水的水晶嘲笑。云迪用震撼术减低了前面冲出来的几个东西的势头,然后审时度势地转身就跑。她发现罗恩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更远的地方是水晶,罗恩好像从来就没过来过。罗恩对云迪笑了笑想申辩自己不是故意先跑而是本来速度就这么快,控制不住,但他看到云迪好像没有听他解释的样子,只怪他挡在了楼梯口。阿兹如一块飞滚的圆石跟在云迪后面,好几次差点儿把云迪拱一个筋头。在他的后面,一堆堆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正从那个门里涌出来。
吓跑了“难道”的那个女修习生这会儿从三楼楼梯上冲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很恼火。“你们怎么可随便打开别人屋里的门。喂,别跑,替我拦住那些试验品,它们跑了师父回来会大发脾气的!”那四个人好像从来不懂人类语言一样。
“没有办法了……”女修习生开始念动一种语言,她的声音不大但好像足以让一楼大厅中的石人们听见。很快的,惊呼声中那四个人又从下面“噔噔噔”地冲了上来。
面对满满一走廊的怪物,云迪反应奇快地打开手边的一扇门,阿兹先一步冲了进去,然后在里面大叫一声,云迪立刻打开对面的门走了进去,罗恩很有礼貌地跟在他后面,然后很有礼貌地随手关上了门,把水晶和怪物全关在了门外。这时阿兹从另一边又撞了出来,头上缠着一堆乱藤,像是那些拼接怪人中的一个。他习惯性地想采用土遁,然后他发现在楼板上使用这种魔法是不需要mp的,于是楼道上一声巨响,在石溅尘飞后地板上就多了一个大洞。只剩下水晶尖叫着从这一头蹿到另一头,最后一头撞进人类女修习生的怀里,长舒一口气,放心地晕了过去。
黑暗的房间里,罗恩和云迪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罗恩一直紧张地想去抓住云迪的手,可云迪的手很灵活地挪开了。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出去帮帮他们?”罗恩说,他想好了感人的下一句是“我愿意同你一起赴险。”这样的对白在《若星汉史诗》里被骑士们用滥了,但屡试不爽。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会介意的,不过出去后请随手关门。”云迪的对白在史诗剧中就少见了一点儿,这倒充分证明了明康恩的那句话:“唉,世风日下,你看现在战士不像战士,矮人不像矮人,魔法师不像魔法师了。”
罗恩想起老师的这句话随后才想起了康德,那么:“康德他……”
“见鬼……”云迪轻咳了一声,像是恼火罗恩的提醒。她的尖跟小魔法靴在罗恩脚上猛跺一下,放出了一个火球魔法,轰开了窗户,“我们从这里走。”
罗恩被她拉着重重地摔到了窗下雨中积水的草地上,他发现提到康德的名字总能使这个女子充满无限勇气。看着暴烈燃烧的窗台他想说“只需要重重地踹一脚就可以省下那个魔法”,但想到对于美女魔法师来说体力值永远比法力值更宝贵,于是闭嘴。
“我感觉不到他在哪里,他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了。”大雨中,云迪着急地说,这个时候她才不自觉地攥紧了罗恩的手。
事实上在罗恩看来这不过是云迪对自己糟糕的体察术的掩饰。因为康德在人类圣华力越来越弱的同时,黑暗气息却日益高涨,罗恩只用一偏头的时间就感觉到了,古堡院墙东南有两个黑暗系物体正在跑动着。
一阵风吹来,云迪也皱了皱眉,“我感觉到了,他在东南方向。”
对于云迪用鼻子代替优秀体察术的行为罗恩甚为不满,但康德身上的气味的确不适合站在上风。
雨越下越大的样子,让人想起了恶灵山谷中那永无休止的惊雷与黑夜。
第十七章 死灵夜
康德在雨中裹紧黑袍缓慢地走着,在他后面跟着那个独眼的拼接怪,也许是受到他身上黑暗气息的吸引,拼接怪像被绳子牵住一样与他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这种被跟踪的感觉实在不是太好,就像死亡的跟随一样让人厌恶,康德尽量走得快些,但仍甩不脱那个没有灵魂的跟随者。
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哦,你们居然全跑出来了?我可爱的木偶们?是这雷声吓坏了你们?还是有人侵扰了你们的好梦?”
康德抬起头,看见山坡上一个瘦小的影子正站着。他发现那人并没有开口喊叫,那声音是直接从自己的头脑里响起来的。于是他的某个记忆顿时被唤醒了,显然当年村里的老者讲过有关于这种人的故事:孤独地住在远离人群的废城堡里,与他的各种石偶、木偶为伴,甚至是死人的身体,他制造黑色的意志注入偶人的体内,从此它们只听他的召唤。
这就是索尼法师——恶灵的召唤者。乡间流传的若星汉传说故事中最臭名昭著的那一种,经常以魔族跟班或是背后捣鬼者的形象出现。有关他们的谚语是:“黑暗的夜里莫独自行,当心背后恶毒的诅咒。”
康德想加快步伐跑开,可这时他无比清晰地听到了法师心中暗诵的咒语,这本该是只有偶人们才能听见的。康德觉得手脚都在麻木僵硬,难道这朽坏的身体要背弃他而去听从法师的召唤?法师开始大踏步向城堡走去,康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身跟去,康德急得在自己的身体里跳脚,恨不得灵魂能跳出来独自狂奔。谁都知道,落在死灵法师手中的灵魂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这时云迪和罗恩追了过来。看着走来的在大暴雨夜中如闲庭散步的法师,云迪停下并拦住了罗恩。而法师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直接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拼接怪,罗恩不由后退了几步,而云迪向康德迎了上去。康德心中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看着云迪在他身边束手无策的样子,连任何一种表情也做不出。
云迪鼓起勇气,对前面的法师大声喊着:“对不起,我并不想打扰您的行程,可是,你是否也在无意间用咒语锁住了并不属于你的活人?”
法师回过头来。他的面孔干瘦,像羊的头骨,正是索尼法师的标准形象。
“如果那是个还活着的人,我敢保证他不会听到我的咒语也不会受控制。”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便显得中气不足,几乎要看口型才能知道他说什么。
“这情况也许有点儿复杂……”云迪焦急地喊,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成行流下,“他的身体的确已死去,但请你相信我,那里面还有灵魂存在。”
“凡是死亡的身体,都是属于我们的,凡是被光明所遗弃的游魂,也是属于我们的。不要和索尼法师抢夺死去的东西,我看得出,你也是魔法师,难道不懂得法师间的规矩?”
“按规矩的确如此……”云迪在心中想着,“但这时候大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她来到康德的身边,蒙住他的双眼,对他说:“静下心听我的声音,一定要专心听!”
她的手如雪一样凉,她的声音如泉水一样动听,但康德的身体却产生了极大的抗拒反应,他觉得自己的朽躯好像就要裂开两半一样,不由痛苦得大叫起来。
法师惊讶地回过头:“我的偶人居然开口了?你正让他觉得痛苦,他已不属于光明,不要试图把他从我手中抢走。”
然后他愤怒地一哼,那一直跟随着他的拼接怪人就狂暴地向云迪扑来。这个家伙并不能使云迪感到威胁,她伸出手指使出了一道五级的电光术,准确地击中了目标,但拼接怪除了变得看起来显得更焦一点儿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它抖动一下又继续冲了过来。云迪有些恼火,她的电光术可以用来对付“难道”、“如果”这样的高等级魔族战士,却对不知痛苦的黑暗亡灵却没有什么效果,她想也许这老索尼法师还在他的手下的身上加了魔法防护。三道电光过后,那拼接怪看起像烧成黑炭的猴子,但仍在靠近。
“这时候我们需要的是战士,是矮人,只需要一剑就能解决问题,可是你们毫无用处,什么都要靠我,为什么?天下哪有这样的队伍?”云迪愤慨地喊着,一半是气愤,一半是出于恐惧。她开始退后,连续快速地使用魔法使她呼吸急促。
她的喊声使罗恩很是羞愧,作为大陆最后一位圣骑士的惟一传人,他竟然不懂得任何攻击作战的技巧,也完全不具备战士的力量和体魄。而就算是明康恩一心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吟游者,他也没有学到其他吟游者所会的说服术、惑心术、安抚术、激励术等等心理法术。他在明康恩身边的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该死的、极难懂的、拗口的古精灵语,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处?现在根本没有人再说这种语言,用它在街头唱歌也赚不着一个钱。他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冲了上去。
树棍打在焦糊的拼接怪身上“咔嚓”一声,断了。罗恩感到有黑糊糊的东西溅到他脸上,极为恶心。而拼接怪迅速地作出了反应,他抡起右边的不知什么动物的爪子,一下子戳在了罗恩的胸口上。云迪惊呼一声,罗恩摔倒在地,也许是云迪的电击已使它变脆的缘故,那爪子在打中他的时候断了。断爪现在正插在罗恩的胸口上,而且随着索尼法师嘴巴轻动,竟然又动了起来,像一只凶残昆虫的脚爪般向罗恩胸口钻去。罗恩因恐惧和剧痛惨叫起来,他死死抓住那爪,但胸前已被刨得血肉飞溅。云迪迅速使尽全力将一道闪电向法师击去,但法师一挥手中的法杖,闪电的力量就被引入了杖中。
云迪明白自己已完全不是这法师的对手,她所能做的只有扑过去拉住罗恩的双手帮助他,而他们两人的力量还抵不过那一只断爪。忽然云迪发出惊叫,那拼接怪一把将她拎起,死死地抱住,这时她的魔法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她只能看着罗恩在地上翻滚,发出非人般的惨叫。
“我求你,我求求你……放过他……”云迪哭起来,雨水淋sh了她的脸,这时候她完全变成了一个恐慌无助的女子,被一个焦腐的拼接怪物紧紧抱住的恐惧几乎让她晕了过去。
“放过谁?他?他?还是你自己?你只能选择一个。”索尼法师的山羊脸得意地皱起来,他很爱玩这种游戏。
云迪感到那拼接怪的脏脸紧紧贴在她的后脑上,她的身体抖不停颤抖,嘴唇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希望自己现在就晕过去,但可惜银华光华军的训练又让她刚好坚强到完全清醒地领略到恶心、屈辱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