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如两个巨人般沉默着。这一端,六翼神龙数万黑色的甲胄,被埋在一片青黄色的亡灵军海之中,如果齐格扎里特不下令进攻,也许最先被消灭的就是他们。
杨特克里达并不再抱任何希望,他知道即便此时六翼神龙军团攻击亡灵军,也绝不可能胜利,因为身在明里峰上只靠长长吊桥与外界相连的墨苦城军团的防御力极强,机动力却极低,他们没有办法冲过吊桥去援助六翼神龙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汹涌的亡灵军淹没,而且以理智得近乎以冷酷闻名的齐格扎里特也绝不会这样死拼。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次没有人能救墨苦城军团。
齐格扎里特,你为何还不下令呢?这样至少也许还能保住六翼神龙的番号,杨特克里达心想。这样会不会让大祭司对这最后一个魔族军团感到放心?消灭最后一支友军能不能为齐格扎里特能争取到他所需的时间?
可魔族究竟还要等什么?也许只有魔王的重归才是他们惟一的希望。
杨特克里达绝不想与六翼神龙作战,但命令墨苦城军团放弃抵抗也是绝不可能的,因为他们身后是卡奇云德神殿。魔族军信奉为使命奋战而死,这些战士和他自己都不会后退一步,他们已决心用尸身拱卫神殿。
齐格扎里特深吸一口气,终于抽出了重若千斤的饮血之刀。
他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见杨特克里达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训练营中的少年,而杨特克里达已经是副将。军营火堆旁,这位年轻英气的副将教他们高唱依德尔族的战歌,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喝了一壶又一壶酒……那时的杨特克里达,是多么英气勃发啊!
剑指向空中,这是进攻的号令。
“刷——”响亮一声,万把战刀齐出鞘,刀光与火光相辉映,照亮了巨龙之国。一万龙骑军从峰后齐齐地扇着翅膀飞起,卷起阵阵狂风。这军容把四周的亡灵惊得乱纷纷地后退,顿时相互踩烂不少。
刀出鞘后,战阵并没有向前冲击吊桥。龙骑军也没有俯冲。
齐格扎里特举着刀,沉默着。
“进攻!”他终于再次下令。
“齐格扎里特!进攻魔王神殿是叛逆之举,你忘了吗?”身边副将尤非鲁正视着前方,大声说。只有军团长犯下有违魔族信仰之大错,下属才会直呼其名地大喝劝阻。
齐格扎里特怎会不知。但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进攻墨苦城;二、与墨苦城军团一齐毁灭。
他能做什么?
“进攻——”他嘶哑了嗓子,暴怒地吼叫着。
没有人见过齐格扎里特如此失态。但有人托住他的手,拦住了他向下挥的刀。
“齐格扎里特是魔族的骄子,他是不会做进攻魔王神殿这种事情的!”尤非鲁神色镇静,“我明白您的苦衷,这种忤逆的事情,请让我来做吧。”几个副将一齐跪在了他脚边。齐格扎里特看着他的副将们很久,终于还刀回鞘。
“我部,向前!”尤非鲁大喊。
他所属的战团五千人走出阵队,忽然齐声呐喊,开始冲向吊桥。
对面没有动静。
连接墨苦城与对面山的吊桥长达几里,而且即便冲过吊桥,也还是在墨苦城极高的城墙下,正好成为靶子。所以墨苦城军团根本没有弄断吊桥,因为没有必要。
五千人在吊桥上排成一条线,尾部拥挤的人群也渐渐分散。
当五千人几乎全部走上桥,前部队伍就要冲到城下时,吊桥的所有桥柱忽然都喷出了火焰。顿时,吊桥变成了一条烈火之桥。远看像一根长长的火绳悬在山间。
这样进攻根本就是送死,两岸的人心里都明白。但此刻的六翼神龙军面对自己景仰的魔神殿,战也不能战,退也不能退,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惨叫声远远从桥上传来。但两岸的六翼神龙军团和墨苦城军团均无人动容。此时,战士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钢铁般坚强的神经。又有谁知道面对这样的战争,魔族最精锐的战士,心中在想什么?
火渐渐熄了,吊桥丝毫未损,那是由坚石与钢绳结成。但桥上被黑色所塞满,焦臭味散布在山谷间。
“我部第四战团,前进!”又一位副将下了命令。
冲击竟还要进行下去。
齐格扎里特握住刀柄的手在颤抖,全身也开始颤抖。面对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军队做这样的自杀进攻,他还能忍受多久?
他还要等多久?
他还在等什么?
“齐格扎里特……”杨特克里达在城头看见这样的进攻,也不由长叹。他太明白一个战将看到这种战争时的心情。
又一个军团向吊桥前走去。他们整齐地踏步,仿佛面前是一马平川。
忽然对面山上的墨苦城军,开始齐声高唱一首战歌:
挽起我的手我的兄弟
不要害怕莫要叹息
今天你所有最好的兄弟
你的父兄你的同族
都与你同在
哪怕前方是诸神的怒吼
哪怕前方正有黑色的暴风
不必惧怕我的兄弟
挽起我的手
依德尔族的勇敢
祖辈的光辉
巨龙之威武
与你同在
与我同在
我们必能冲垮一切……
齐格扎里特抬起了头,眼睛中放出光彩。那是六翼神龙战歌。
“敌军”在这一刻,竟开始唱起对面敌人的战歌。
当歌声传到这一边,六翼神龙的进攻部队也开始放声高唱:
看天边的惊雷炸响了炸响了
看海上的风暴咆哮了咆哮了
看天国的神殿动摇了动摇了
我仰天大笑
是我们进攻的时候了
地下汹涌的熔岩喷涌了喷涌了
山中沉睡的巨龙长啸了长啸了
魔王狂怒地召唤听见了听见了
我仰天大笑
是我们进攻的时候了
我们要重返阳光之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已是两岸魔军齐声合唱,声音震响天地。到最后,十万魔军齐声大笑,群山的岩石也被纷纷震落。
这首便是魔族的战歌:《重返阳光之土》了。
齐格扎里特热血沸腾,他仿佛看见对面杨特克里达正向他遥望,那股力量在他身体里冲击,逼他拔出战刀,与亡灵大军死战!最后的理智却在死死按住他的刀:要忍耐!一旦拔刀,就什么机会也没了,魔族必然全部灭亡。
而不拔刀,魔族的血也正在一点点儿流尽,有什么是值得等待的?也许只有那一点儿可笑的希望——魔王突然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大祭司却突然发声了:
“魔军停止进攻。”
齐格扎里特惊讶地抬起头。
那青色的光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亡灵军!进攻!”
那一刻齐格扎里特不知是该狂喜还是该大哭。喜的是大祭司终于决定保留这一支魔军,他们因为“忠诚”而被信任;悲的是他竟然要在山前亲眼看着墨苦城军团被全部消灭!
天空响起呼啸,成千上万的骨龙飞骑狂掠而下。而这一刻,明里峰上千万只火箭射上高空。一时间,情景蔚为壮观。
那青色的光忽然开始变得深红,大祭司开始使用他的法力。
忽然,几十万骷髅军向崖边涌去,像是要跳下山去。齐格扎里特想这样的进攻根本没有用,这些骷髅兵跳到谷底,就算不摔散架,也根本不可能再爬上百仞峭壁的明里峰。但恐怖的事出现了,那些骷髅竟然在山崖前趴下,后面骷髅的踩住前面的骷髅上前,接着俯下身,与后面的骷髅结成一团,然后……它们竟然在搭一座骨桥!
从这里搭到对面明里峰上,至少也得近十万骨兵吧。
与此同时,大祭司将防火护体术加在另一群骷髅军身上,它们开始疯狂地涌过吊桥,桥柱上喷出的火焰似乎对这些无血无肉的东西失效了。
杨特克里达正在指挥战斗,忽然身后传来惊呼,城中响起报警的响箭。
发现从城中地下涌出的亡灵军!
它们是什么时候潜入山中的?
“第四战团第六战团退回去,誓死守卫魔神殿!”杨特克里达大喊。
这时一只骨龙飞掠而下,龙上的亡灵骑士向他射出了一支骨箭。
杨特克里达一挥刀,骨箭落下碎裂了。但箭上附了有毒的魔法,一团黑雾笼罩住他。
杨特克里达大怒,虽然眼睛已看不清东西,但抄起身边一支投矛飞去,仍将那高空的骨龙击成碎片。
此时魔法箭纷纷落下,毒气弥漫城头,而城中也是火光一片。魔法医护师疲于奔命,城中建起的几十个魔法恢复塔下挤满了人。
墨苦城中的石魔法守护者也全部启动,向天空发出能自动追踪的精灵光球,这些光球实际上是一些简单培养的精灵,一旦追上目标便自爆。这对骨龙是致命的打击。
而墨苦城的空中力量——飞兽军也在天空追杀着骨龙骑士们。骨龙的威力远不如真正的龙,所以即便是面对飞行魔兽,它们也难以相抗衡。
对面山上,一群大力僵尸和魔驱石人推来了数百门的铁炮。
齐格扎里特皱了皱眉,这种可笑的人族武器居然也被用上了。如果大炮有用,还要魔法师干嘛?
但亡灵族有自己的作战方法,它们往炮膛里面塞进了自爆怪和魔藤种子。
自爆怪的目标是城中的魔力来源塔,它们卷成一团被抛进城后,一落地便伸出四肢,向那些魔力塔飞奔而去,魔军士兵拼死地拦截它们,不惜冲过去引爆怪物。
更加恐怖的是魔藤种子,它们一落地便开始生长,伸出无数带毒刺长藤将魔兵勒死,或开出食人的巨花,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
还好魔藤本是魔军惯用的东西。很快,一支举着火焰剑的魔军出现,用火焰阻止了魔藤的蔓延。
同时,骨龙骑士们也把自爆怪和魔藤种子带上天空,向城中投下。
战斗打了十几个小时,骨桥已搭完,骷髅兵也堆上了城头,墨苦城硝烟四起。城头早看不到魔军的身影。齐格扎里特怔怔地看着一切,眼睛血红,他几乎没有眨过眼。
杨特克里达带着最后的三千魔军齐聚在魔神殿前,任凭围攻的亡灵军乱箭射来,也决不后退一步。魔兵一个个倒下去,魔神殿内却如太初时一般安宁、洁净、庄严。
杨特克里达挥剑高唱:
挽起我的手我的兄弟
不要害怕莫要叹息
今天你所有最好的兄弟
你的父兄你的同族
都与你同在……
魔军迎和起来:
哪怕前方是诸神的怒吼
哪怕前方正有黑色的暴风……
声音传到城外,齐格扎里特心如刀绞,他知道墨苦城军已到了最后的时刻。
城外六翼神龙军中有人开始低声跟唱,很快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没有将领阻止。
不必惧怕我的兄弟
挽起我的手
依德尔族的勇敢
祖辈的光辉
巨龙之威武
与你同在
与我同在
我们必能冲垮一切……
城外的魔军士兵有人开始哭了,齐格扎里特也哭了,他不敢擦拭,有将官看见,上前为他擦去。此刻,流泪已不是耻辱。
从来人们都认为魔族是不会哭的。他们错了。不会哭的,只有亡灵而已。
尸山堆在杨特克里达脚下,他的眼睛已快完全看不清东西了,他抬头只见黑漆漆的空中,隐约有光在闪,他想他这一生竟都没有见过太阳,那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魔人曾经生活在阳光下,那是怎样一种生活?他们唱的歌,还会是今天这首吗?
重返阳光之土,那一天,我看不见了……
第十九章 夜行者
在地下亡灵军与魔军大战的同一时刻,地面上却是又一个黑夜。坎斯山下,一支魔军从山中的秘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