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处跑去。他不知跑了多远,觉得天旋地转,倒在地上。邪恶正在吞噬自己吗?这是使用魔王力量的代价吗?他现在只想毁掉一切。所有的,让他痛苦的一切。痛苦即是力量。
痛苦即是力量……
当康德在昏昏沉沉之间,他一直在念着这句话。当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将飘散而去,他惟有反复念叨这句话来维系自己微弱的精神。这是当初那个老牧师在他耳边说的,他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每当他的身心都陷入地狱般的折磨之时,他便不自觉地念出这句话。
亡灵不会感知肉体的痛苦,康德的痛苦是特别的,也许是只属于他一人,那是感觉到黑暗正攫走自己的灵魂,灵魂正在被从身体中撕扯出去的痛苦。正常人无法感受到这些,因为肉体的痛苦之后,灵魂便不再属于自己,或归于天堂,或沉沦地狱。可康德却不同,他能时时感受到两种力量在争夺着自己,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比肉体上的痛苦更重千倍。只要瞬间放弃,便将永坠黑暗,在昏迷的噩梦中,他能清楚地看见他脚下的地狱正张开烈火的大口,巨雷在抽打着他的身体,他只有死死地抓住一样什么,像是虚无中的一只手。康德渐渐看清了,那只手属于谁,是谁在悬崖边缘奋力地拉住他。
康德睁开了眼睛,痛楚正退去,他再一次留在了这个世界上。每一次死亡的痛苦会都让他更清醒,更坚决。他睁开眼,面前,一颗巨大的枝干一直顶入上方泥土的魔树旁边,康德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老头儿。老牧师好像腿受了伤,他靠在巨大树根旁,笑看着康德,笑容仍是那么宽厚。
“你到底是谁?神灵吗?可你总是欺骗我,你又骗了很多人给他们看未来的景象,然后让他们去做未来的圣骑士了吧。”
“那怎么办呢?”老牧师笑着,“我先前的一条鱼脱钩了,我总得再钓一条。”
“你究竟是什么人?”
“也许,你可以把我看做是一个占星者,一个歌咏剧作家。我喜欢指引人的命运。”
“我的命运会是如何?我将变成魔王吗?”
“我会帮助你,我帮你压制体内的魔王,但是,作为你对我的报偿。我要你回去。”
“回去?”
“是的,回到你逃离的宿命中去,去做那个圣骑士。”
“一个黑暗的、腐朽的、连面目也不能露出的圣骑士?”
“你还幼稚地以为你可以逃开?不,你要去决定别人的命运。当你握住了他们的命运时,你才握住了你自己的。你总是逃离,你太懦弱了。魔族即将冲出地面,你要抓紧时间,凝结起大地上的力量。”
“你认为我该使用那力量?”
“不,我会给你新的力量,使你可以战胜一切。它能帮你克制体内的魔王意志。”
“是什么?一支天使组成的神军?”
“不……你的身体无法指挥任何光明的战士,只有一种军队你可以使用,就是和你一样的它们。”
“不!我不会使用邪恶的军队。”
“邪恶?”老占卜师凑近他,“只有一种方法能证明你的正直,那就是……消灭魔族。如果魔族被消灭,魔王的意志就自然会崩溃。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是正义的,都是得到主的允许的。你永远是——英雄的圣骑士。”
第三十七章 没有选择
漫长的跋涉后,依德尔族终于来到了里姆克依出口的温泉关下,所花去的时间不是十天,而是四个月。这四个月里,魔族无数次遭到亡灵军的袭击,有近十万人死去,三十万族人掉队不知所终,他们的命运也许将比死去的人更悲惨。除了不时出现的亡灵族袭扰,魔族的背后,一只更浩大的亡灵大军出现了。这才是真正毁灭魔族的力量,它正被近百强大的恶魂法师所驱动,也许,还有恐怖的灵主——大祭司。
而魔族前方的温泉关,有近六十万人的亡灵军排开了阵势,在关内通道中,不知道还隐藏有多少。温泉关建在形如高阶的神步山上,越近关口山阶越是险陡,每一级对魔族来说都是峭壁,当年进军而开出的小道早已风蚀并挤满了亡灵士兵们。冲上这样几十层悬崖的山阶,几乎是难以想像的使命。
背后的青色云层越升越高,那是死亡风暴来临的预兆。魔族二百余万人挤在三百里长的狭长地带,两边被隐匿的亡灵军所威胁。生存的空间,正在一点点儿被压缩。
齐格扎里特站在那儿死死地盯住对面平原后直顶上层大地云烟围绕的神步山,已经快一天了。
冲锋已经进行了八次,关下堆积起数万的魔军尸体,还有上千的飞龙。但亡灵军一批粉碎了,又一批出来填满,恶灵法师们布下的死亡诅咒如震碎灵魂的吟歌,也牢牢地围绕在山周。副将们不时走上山来,像是想对齐格扎里特说什么,但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对面的巨山。
在温泉关战场二百里处,墨苦城军团列开了战线。杨特克里达在阵前,抬头凝望着那前方隆隆而来的青色风暴云。
“会是大祭司亲自来么。这次至少有一百万亡灵军。”
他转头,看了看他身边这六万战士。他们紧握着盾牌和战刀,望着前方,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他们唱着战歌,就在这歌声中,远处灰白色的潮水线出现了,无边无际,越来越近。可以听见亡灵军大潮呼啸声,上空是黑压压的巨云,滚滚而来,雷声轰然而近。
杨特克里达拔刀长啸,如巨龙的吼声。军阵战刀齐举,连吼三声:“出战!出战!出战!”“方阵变线阵!向前!”杨特克里达战刀前指。
大地震荡,魔军方阵向前迈进了。
温泉关下
六翼神龙军团的进攻已达到十九次,近四万魔军阵亡。齐格扎里特看了看他的诸将:“这一次,我要亲自出战!”
“大将……”看着郑重望向前方的齐格扎里特,副将们咽回了想劝阻的话,只握起了拳,“我们誓死跟随你。”
“如果”从中军阵中奔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他终于冲进六翼神龙的大营,营中却连一个人也看不到了,只有军旗还忽喇喇地飘着。锅中的饭还冒着热气,没有来得及吃。风掀起帐篷的布,哗啦啦作响,寨中的无数火把燃烧着,火星满天飘舞。“如果”奔到营口,看见那黑色的军阵,正向神步山移去,两万人的军阵,在巨大的山峰却显得那么渺小。六翼神龙军团第二十次冲锋,已是孤注一掷。“如果”大吼一声,拔出战刀,向前狂奔而去。
几如绝壁的山岩下,骨箭和石块如瀑而下,魔军举着盾尽量靠在山壁上,仍然被成片砸倒。“如果”抬起头,看见了一种奇景。天空中无数白点在飘,像雪舞一般,那是巨石。因为山太高太陡,从高处扔下的石块要在空中停留很久才落到地上。但大石却已挟了极强的势头,发出“呜呜”巨响,在地下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雪片之间,还夹杂着无数雨丝,那是亡灵的骨箭,有些可以穿过魔军的盾,把魔族从头到脚贯穿,没入地中。常见一个魔军在“嘶——”的一声利响之后就倒了下去,却连箭也没看到。
魔军所做的,只有搭起人梯,或用手抓住山岩向上攀登。惟一的梯路早就堆满了死尸,再不能行走。这样的地势下,就算是钢铁之军,又如何能取胜呢?
飞龙军早已无法靠近山峰,因为箭雨太密,狂风卷雪般射来,几乎避无可避。在坠下近两千飞龙军后,只能远远地放出魔火弹。而魔火弹用尽后,却只有望而兴叹了。
可魔神将齐格扎里特的咆哮声响在神步峰上,他从飞龙上跃向山峰,落在几十巨阶的高崖之上,战刀狂挥。身周的亡灵军像雪崩一像被扫下山峰。飞龙军立刻向这箭雨稍弱处发起了冲刺,龙翼挟着急风俯冲而下。但四周的箭立刻补了过来,像流水被划开一道后,立刻又复合,飞龙骑纷纷坠下,几只飞龙撞上山头,也早已浑身插满骨箭。
高处亡灵法师们的魔法向齐格扎里特聚来,不顾四周亡灵军的死活,只为把齐格扎里特笼在一片光焰之中。上百个强大魔法的攻击使山体碎裂崩塌,四周的空气都燃烧了起来,齐格扎里特的四周形成了一片几里宽的火云球。但就在这火云之中,烟尘里,一个巨大的影子腾空而起!山下的魔军全部高呼起来:“六翼神龙!”
若星汉史诗黑雪篇中这样记载:
六翼的神龙接受了魔王的命令/飞上了天空/无边的风暴从它的翼中涌出/一对翼是毒雨的箭/一对翼是火焰/还有一对翼鼓出让人窒息的黑雪/魔族战士看见了它/发出狂热的呐喊/连东方骑士也挡不住他们的冲击/凡奥里斯城被一片黑色所吞没/日月无光/只有六翼神龙在天空狂啸
几百年后,六翼神龙再一次出现了。那是魔神将齐格扎里特用他的全部灵魂力召唤出的神兽,立刻他正立于山岩之上,默然不动,全神贯注地把所有力量映射于神龙的身上。巨龙狂吼起来,它飞舞到亡灵法师阵前,那巨翼掀起的狂风使法师们在空中摇摆,口中喷出炽热的火焰,把来不及逃开的法师们化为灰烬。它长啸着用爪击向山峰,刨起了巨石滚滚,把下方的亡灵军一路吞没。魔军狂喊起来,气势高涨,仿佛战神也被神龙的力量所震慑,终于站到了魔族的一边。神步山脚的峭壁崩开了一个大口子,巨石滚下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斜坡,魔军战旗高举,从这斜坡上狂涌而上。
亡灵军冲下来阻击,魔军终于得到了和亡灵军肉搏的机会,人人使出十二分的力量,山坡之上,亡灵军肢体乱飞,魔军挥刀拉枯摧朽地向前推进着。但亡灵法师们只被消灭了一小部分,它们躲开神龙,围向了齐格扎里特,齐格扎里特默默忍受着强大魔法的攻击,驱动巨龙追逐着法师们。因为齐格扎里特全力凝聚神龙,亡灵军们也小心翼翼地接近了他,但它们不敢走入他四周百步之内,只是远远地围成一个圈,用强弩向他射出骨箭,掷出骨矛。
忽然一个开启地狱之门的强大法术发动了,齐格扎里特脚下的土地裂开,露出了滚滚的熔岩,齐格扎里特向下落入翻滚的金红色岩浆之中,亡灵军一拥而上,后阵推前阵,把许多骷髅兵也挤了下去。一声巨响,如魔神怒吼,熔岩飞溅,赤火流光之中,齐格扎里特一跃而出。他的力量挟带起无数带火的巨石,如流星之狱的魔法般落在亡灵军的头上,顿时又是几千亡灵粉碎。火石沿巨阶峭壁一级一级滚下去,形成条条火瀑,远远望去,神步峰上流下长长的赤金授带,壮美无比。但齐格扎里特这一跃,天空中的神龙已然消散。
召唤神龙需要极强的生命力支撑,当年一些懂得此魔法的神将一生也只能用一次,往往在神龙消失后,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齐格扎里特纵然强大,却也再也支撑不住,大喊一声,直向峰下坠去。
魔军正在第一级神阶上血战,却见天空神龙消失,大将坠下山峰,惊呼一声,再无心恋战,顿时溃败下来。“如果”第一个冲到了齐格扎里特的面前,扶起他的身躯,魔神大将的身体如火般滚烫。
“大将!”“如果”高喊着。
齐格扎里特缓缓睁眼,猛地一把将“如果”推了出去。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冲上去!”
“如果”爬起身来,高喊:“我知道了!”转身眼泪落下,向退下来的魔军高喊,“大将有令,冲上峰去!”
六翼神龙军看见“如果”的背后,齐格扎里特如神人一般慢慢站起,浑身火焰流淌,双眼如电。当下齐声高喊,转眼又向峰上杀去。亡灵军刚冲下山下准备格杀,可魔军猛地返杀而来,真是连转身也来不及,转眼又被砍了个七零八落。然而魔军纵然勇猛,也只剩下四五千人而已。于是,这四五千人狂怒呐喊追砍着几十万亡灵军,向神步峰直冲而去。他们,再也不可能回来。“如果”向前猛冲了几步,忽然又回过了头。齐格扎里特身上的光焰,正在渐渐弱下去。
“大……”他想回去,却又不肯在齐格扎里特的目光下退后。想冲上前,却又不忍离开。
“‘如果’……”齐格扎里特开口了,“我记得你已不是六翼神龙军!”
“我是!”“如果”狂喊,“我当然是!”
“你是吗?”齐格扎里特注视着“如果”,忽然笑了。
“六翼神龙军随我一生崇尚死战,这次竟然营中连一个伤员也没有,我若死了,天下就再无六翼神龙了……”
“大将……”
“你滚!”
“大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我要你一生都带着这负罪征战下去,直到六翼神龙旗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