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杀你。”金光瑶声音一如既往的圆滑温润。
“哈哈。”薛洋放下茶盏冷笑一声转身道,“不想杀我,那举着剑是几个意思?”
室内昏暗,看不大清金光瑶的神情,薛洋也懒得管,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悠然道,“动手吧。”
“你不逃?”
“金家家大业大,四处都是眼线,我能逃到哪去?”
“也是。”金光瑶颇为赞同地点头道,“那么阿洋,得罪了。”
恨生入腹,说不疼是假的,也不知金光瑶在剑上涂了什么,伤口处仿佛有钢针不间断地挑着血肉。薛洋咬着牙硬是作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带下去,给他换身衣服。”金光瑶对旁边的两位客卿笑道。
“哈哈哈,真绝啊,把人清理了连金星雪浪袍都不给留?”
“给你换件新的,不好么?”金光瑶说着,吩咐下人给薛洋换上一身黑衣。血从伤口处大股大股地涌出,黑衣在灯火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薛洋被扔到一处荒地,金光瑶挑了他手筋脚筋,怕是担心薛洋命大逃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金光瑶轻叹一口气道,“成美,别了。”
薛洋失血过多,也无心与他拌嘴,低声咒骂一句便闭上眼。金光瑶摇头,上了马车。
至此,也算是彻底地陌路了。
薛洋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正午,腹部的伤口竟然已经结痂,可惜手脚依旧不能动。薛洋想着若是命大的话,多半会和前世一样被晓星尘救起,自嘲般地啧上一声,冷眼看向了金麟台的方向。
明明多活了一次,却不见活明白了多少。他自知进了金家必然会被清理,灭了常家定会和晓星尘背道,却偏偏走了前生的老路。
痴人,大抵如此。
另一边,金麟台上,金光瑶拿着薛洋的金星雪浪袍,“金家前任客卿,薛洋,修邪术,拼虎符,造祸无数。曾蒙家父照应,现应各大家族要求,已将其清理,挫骨扬灰。”金光瑶说着,将手里的骨灰尽数撒下金麟台。
“金宗主,你说清理了,又有什么证据?”质疑者正是主推清理薛洋的奉节梅氏家主。
金光瑶微微颔首,“证据的话,金某还真是交代不出来,不过,我手里的的确确是薛洋的金星雪浪袍,受了这么重的伤,人是必死无疑的,若您不信,大可请人验证一番,再不信,也可在金家布一阵法,看看金家有没有窝藏……”
“金宗主留着这金星雪浪袍,某不是就为了说出这番话?”
“哈哈,梅宗主说笑了。毕竟薛洋也曾是金家客卿,虽说当年交友不慎,但毕竟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在下想为他立一衣冠冢应该不为过吧?”
梅氏当年曾受金家扶持,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家族一路壮大,而那主张者,正是金光瑶,此时刻意把交情二字咬得很重,梅氏宗主难免脸上会烧上一烧,纵然有一万个不满意,也只能作罢,悻悻地退回去。
“那阴虎符呢?”人群中又有人问道。
“阴虎符,自然是没复原了。”金光瑶道。
“不可能,当年老宗主找了那么多人……”
“是啊,”金光瑶接道,“当年父亲寻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薛洋在邪术方面的确有些造诣,但是毕竟年纪尚浅,手边又没有资料,单凭他怎能复原阴虎符?换做是您,也是无能为力的吧……”
谁都不想承认自己照别人差,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市井恶徒。那人一拂衣袖,退回队伍。
结束后金光瑶一人回了炼尸场,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他盯着薛洋的金星雪浪袍看了很久。当时他在恨生上萃了特制的灵药,薛洋现在的伤口应该是愈合得差不多了。“衣冠冢么…呵…”他叹气,拎着金星雪浪袍返回金家。
算了,还是,先不扔了吧。
(六)
“这里有个人……”
“他伤得挺重…若是不救的话可能会死……”
“阿箐…抱歉……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薛洋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胳膊搭在那人脖子上,下巴抵着他肩膀。恍惚间他听到那个人低声在他耳边说,“没事了,等下帮你包扎。”
声音温柔,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晓星尘………
薛洋在心里念叨着,迷迷糊糊地竟然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经躺在义庄里了,晓星尘正在背对着他给他换药,“这些日子最好别乱动,躺在床上静养。”
“知道了知道了!”薛洋本来想和晓星尘撒娇的,可惜嗓子里有淤血。开口就被自己碎石子般粗糙的声音吓到了。
他刚要起身,就被晓星尘按回床上,“都说不要乱动了,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薛洋瞪大眼睛,正要去抱晓星尘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愣了一会,脱口而出道,“瞎……瞎子?!”
刚从外面打水回来的阿箐自然看不清薛洋此时惊恐错愕的眼神,快步上前,一毛巾抽到薛洋头上,“瞎子怎么了?是瞎子救的你,不爽死去!”阿箐说着,把水盆狠狠摔在床上。水溅出来,湿了薛洋半边裤腿。
“阿箐你……别这样。”
“对对对,小瞎子一边玩去。”薛洋刻意附和道。
“还有你,”晓星尘转向薛洋方向,顿了一会道,“安心养伤。”
“没事没事,”薛洋打着哈哈,“我伤的是腿又不是嘴,两不耽误,多好!”
晓星尘无奈地往薛洋嘴里塞了一颗糖,“别闹了,躺好。”
薛洋果然被收买了,含着糖乖乖地躺在床上,一副讨喜求表扬的模样。晓星尘看不到,阿箐却全都看在眼里,嫌弃地瞟了眼薛洋,转过身瘪着嘴骂道,“有病!”,捡起竹竿出门玩去了。
夜里薛洋并没有睡着,他辗转回想着待在金家的那段时日。杀了常萍,也就无人向晓星尘伸冤了,自己也不必屠了白雪观泄愤。那么晓星尘为什么会瞎?被弄瞎的?还是把眼睛给了谁?宋岚呢?他怎么又跟小瞎子遇上了?
薛洋想着,翻了个身,碰巧看到门被人推了个小缝。他本能的握住袖口的降灾剑柄,屏住呼吸。一剑穿喉于他而言,绝非难事。
门被轻轻推开,薛洋余光瞟向那人,率先看到的便是他眼睛上蒙着的四指宽的白绸。薛洋暗松一口气,看晓星尘半跪在床榻边,掀开被子,解下他腿上的绷带。
晓星尘动作很轻,应该是觉得薛洋现在睡得正熟,怕吵醒了他。印象里白天的时候晓星尘和他说过,“这药最好两个时辰一换。”薛洋应付着嗯了两声,心里颇为不屑。
谁会真的两个时辰换次药啊,麻不麻烦。
晓星尘似乎看出了薛洋在想什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拎着药箱回屋。
谁知晓星尘竟会特意起夜帮他换药。
绷带被一圈圈缠上,晓星尘摸索着给他系好,帮他把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才起身回了里屋。
薛洋隐隐约约地听到晓星尘在门外浅笑,“竟然睡得这么熟。”薛洋往上拉了拉被子,憋着笑腹诽道,“真傻。”
他试着抬腿,已经不似白天那么疼了,晓星尘怕是给他加了不少镇痛的草药。
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薛洋扭头看向里屋。
可是道长啊,我就是喜欢你啊。
(七)
晓星尘回来时,薛洋正盘腿坐在房顶上,手里抱着一摞干草。他进屋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影,正要出门去寻,头顶悠然落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
“你腿上有伤,不宜走动。”晓星尘接过花抬头笑道,语气中却颇有几分责备。
“动一动才好得快呢!”薛洋说着朝空中挥手,扬起他一早准备好的花瓣。细小的花瓣在空中转过两圈,被阳光裹上一层薄金色,纷纷扬扬地落了晓星尘一身。
“你这是做什么?”
“看你啊!”薛洋笑道。看晓星尘诧异地抬起头,他又扯着嗓子补了句,“看你好看!!!”
“不知羞。”
“是是是,道长知羞,道长最知羞了,看把道长羞的,脸都红了。”薛洋说着跳下房顶,两只手按在晓星尘脸上,“哎呀,好烫啊。”
晓星尘拿下薛洋作祟的手,“别闹。”却被薛洋反手抓住,同他十指相扣。晓星尘一惊,身旁少年抢在他甩手前开口道,“不闹了不闹了,这义庄闲置了这么久没人管,房顶该坏的也坏了,道长陪我修修吧,来,我引你上去。”
晓星尘又怎会不知,自己眼盲,上去了也只是添乱。
这少年不过是找个理由让他陪着罢了。
等薛洋折腾完已近傍晚,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凉,纷飞的柳花浮在空中,刮得人痒痒的。薛洋凑到晓星尘身边,“道长你冷不冷?”
“你冷?”晓星尘问。
“不冷,只是怕你冷。”薛洋说着,手从后面绕到晓星尘腰际,“要么我帮道长暖暖?”
“别闹。”
“没闹!”薛洋抱着晓星尘,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那我冷,道长借我暖一暖好不好?”
少年温热的吐息落在脖子上,晓星尘明显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半拍,“你别这样,有人……”话到后面,他愈发没了底气,原本要推开少年的手轻轻落在了他头上翘起的碎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少年竟维持着拥抱的动作,在他怀里睡熟了。晓星尘失笑,无论是怀里毫无防备,将自己完全交托的少年,还是此时暧昧甜腻的气氛,都让他渴望时间就此凝滞。
直到阿箐敲着竹竿,朝房顶大喊,“坏东西,给我下来做饭!!”
晓星尘才抱着薛洋朝阿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他睡了,晚饭我来做吧。”然后猛地意识到,阿箐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