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彼此的心跳声。小菲翻过身去,背对林子。她突然感到悲从中来,泪水无声地从眼中流出来,湿透了枕头。她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抽搐着。林子感觉到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也无法安慰她,他的心里就如万箭穿心般疼痛。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结局,他们只能各自承受着自己的痛苦,而无法分担。
他抽出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小菲,想哭就哭出来吧。”
小菲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他痛哭失声,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林子紧紧地抱着她,泪如泉涌,说不出一句话。在这样的时刻,再多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他们只能相拥而泣,把满腔的悲伤付之于那总也流不尽的泪水。
第二天一早,林子悄悄地起来,看着还在熟睡中的小菲,不敢吵醒她。他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轻轻地吻她的双眼,两颗泪珠从小菲的眼角涌出来,滚落到枕头上。林子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抱起纸箱开门出去了。小菲一直没动,她不敢面对这分离的场景,不敢看他离去的背影。而小菲眼角滚落的泪珠,像两滴情花的毒液,深深地渗入到林子的心脏里,沁入到他的骨髓里,溶入到他的血液里,让他在毒性发作的时候痛彻心扉。
他走到楼下,悲哀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分明听到了楼上传来小菲的唱戏声:
“啊官人啊,官人你好比天上月,为妻可比是月边星。那月若亮来星也明,月若暗来我星也昏。官人若有千斤担,为妻分挑五百斤。问君你有何疑难的事,……”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哽咽得唱不下去了。林子泪如雨下,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回去,紧紧地拥抱她,为她吻干脸上的泪痕。他想冲破一切障碍,和小菲厮守一生,哪怕一无所有,哪怕浪迹天涯。但是他不能,他是一个怯懦的人,一个不敢为爱痴狂的人。他最终还是狠狠心,头也不回地坚定地走了出去。
盛夏的清晨,阳光明亮而炽热。但林子的心里没有阳光,他的心里下起了雨,忧伤的雨。他仿佛听到了小菲撕心裂肺的哭声,耳畔又传来了她那首熟悉的歌声:
我从春天走来,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说好不为你忧伤,但心情怎会无恙?为何总是这样,在我心中深藏着你?想要问你想不想,陪我到地老天荒?如果爱情这样忧伤,为何不让我分享?日夜都问你也不回答,怎么你会变这样?想要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想要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
第 32 章
三十二
没有最后的拥抱,没有最后的道别,他们安静地分手了。事过多年,林秀山一直不能释怀,他总觉得在最后的那天清晨,他该做点什么,该和小菲说点什么。但他确实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他像一个逃兵一样仓皇逃离了战场,像一个懦夫一样低着头不敢面对。每当他想起那和小菲的最后一夜,那个伤心的早晨,小菲两颗滚落的泪珠,他都禁不住黯然神伤,潸然泪下,感到一阵剜心般的疼痛。
他在宾馆又住了两天。他不知道他的等待会不会有结果,也不知道真的和小菲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他还是固执地等。他每天都给小菲发一个笑脸,问候一声。每天看着小菲的照片心驰神往,欢欣不已。终于在第三天,他的等待有了结果,小菲发来了一条微信。
“林子,还在杭州吗?”
“在的,等你的接见呢。”林秀山急切地回道。
“看在你可怜兮兮的份上,就见你一次吧,你住在哪啊?”
“就在长青公寓附近。”
“那好,你在附近找一家咖啡馆等我,记得发位置给我哦。”
“好嘞。”林秀山的心里乐开了花。
放下手机,他立即冲进卫生间里刮脸,精心地把自己收拾一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突然感觉已经衰老了,两鬓有些斑白,面庞有些臃肿。才十一年的时间,竟至于此。他不禁感慨万端,叹息岁月无情。这十一年间不知道小菲是如何度过的,她真的还是像照片中那样容颜依旧吗?他浮想联翩,又忐忑不安。对于这次的久别重逢,他既是期待,又有些许恐惧。
小菲来了,竟然穿着十多年前那件鹅黄色的薄线衫,那是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穿的!她的容颜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略瘦了一点,成熟了一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头发还是那么长,只是染成了褐色,发稍处烫过,微微向外翻卷着。她站在他的面前向他盈盈地笑,眼里闪着泪花,嘴角抽动着,像是拼命地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林秀山站了起来,他想过去拥抱她,想牵她的手,想一古脑地把这十一年来的思念和痛苦向她倾诉。但他什么也没敢做,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她,流着泪向她傻傻地笑。
“你老了。”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让林秀山既亲切又伤感。
林秀山感觉像做梦一样,他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失去联系这么多年,他们还能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他的内心像翻江倒海一样,五味杂陈。镇定下来,他问道:“喝点什么?”
“卡布其诺吧。”她不假思索地说。
还是当年的喜好,还是当年一样的口气。林秀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属于他们的美好岁月。都说往事不堪回首,回首尽是伤心事,但此时,林秀山的脑子里却都是往日甜蜜温馨的画面,都是让人感动的记忆。
“为什么现在还来找我?还想着我吗?”小菲一边用汤匙轻轻地搅着面前的咖啡,一边问道。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却让林秀山感到了她心中的怨恨和委屈。
她把一小块奶油送进嘴里,红润的嘴唇含着小汤匙,歪着头看着林秀山,等他的回答。
“小菲,我还是放不下你。十一年了,你的样子总是在我的脑子里,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常常后悔,后悔我当年的懦弱。我不知道我会这样,我以为时间总能让我淡忘一切,可是不能。我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会果敢起来的。小菲,你恨我吧?”他有些激动地说。
“林子,我从来没恨过你,但我恨过我自己。你说你后悔,我也好后悔呀。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那么通情达理,为什么那么善解人意。我要是能坚持,能给你施加压力,也许你就不会离我而去。这么多年来,我拼命想忘掉过去,想忘掉你,但我很失败。林子,有时我特别想忘掉你,可你却在不经意间闯进我的脑子里。有时我很想和你要梦中相见,但你从来没有来过。林子,十一年了,你从来没有在我的梦中出现过!那怕是那最初的半年里,你也没有。那时我觉得你好绝情啊!我甚至于一度怀疑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直到那天丹青和我说,你来找我了,问我愿不愿意见你,我才真正感觉到,这么多年我是值得的。”小菲说到动情处,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咖啡厅没有什么客人,音响里不停地播放着那首舒缓的老歌《yesterday once ore》。小菲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一夜,我一宿没睡。我在想着我们以前的事,一点一滴的,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似的。我犹豫着要不要和你联系,要不要和你见面。想了两三天我想通了,也许见一面也好,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这么多年的结解开来,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你说是吗?林子。”
“嗯!”林秀山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林子,别哭了。我爱上了一个爱哭的男人,一个像女人一样情感细腻的男人。你看我都不哭了,久别重逢不是该高兴的吗?”小菲拉过他的手说,她摸着他手腕上的那个清晰可见的圆圆的疤痕笑了,“我的记号真的还在呢。”
小菲的那句“久别重逢不是该高兴的吗?”让林秀山听起来很耳熟,他忽然想起来原来是那次梦中小菲对他说过的话。他不禁诧异万分,难道现实和梦境竟能如此吻合吗?
“小菲,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林秀山壮着胆问。
“不能。”小菲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我也有家庭有孩子了,难道都抛弃了不成?你当年不敢做的,我现在也不敢做。”
林秀山有些失落,问道:“那人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但应该知道。就是当年那个小马达,你还为他吃过飞醋的。”小菲说到这里笑了,“他知道了我们的事,后来追了我好几年。他对我不错,我倒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哦。”林秀山感到更加失落,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他希望小菲过得幸福,但他冥冥之中总有一种感觉,小菲是不快乐的。
“林子,我今天很开心,这十多年的郁结终于打开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了,即使能见到,我也不能确定我还能不能面对你。今天来的路上,我还以为我们会哭得稀里哗啦呢。还好,就开始时有点控制不住,现在好了。我们以后还能做个普通的朋友吧?”小菲看起来似乎很释然了,轻松地说。
“那我们以前的约定呢?”林秀山问道。
“永远有效。只要你不负我,我决不负你!”小菲肯定地说。
“我会先你而去的。我将在奈何桥上等你十年,不,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来赴约。”林秀山满怀深情地说。
“我若先去,我也是,直到你来。”小菲轻声地一字一顿地说,眼里闪过让人怜惜的柔情。
小菲喝了口咖啡,若有所思地说:“林子,你说说,如果那时你真的娶了我,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是现在这样让你念念不忘吗?”
“为什么这么说?”林秀山不解地问。
“钱钟书在《围城》里不是说过吗?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外一个。也许我们真的结婚了,你会发现我也是另外一个人呢。”
“不会,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个月,你会隐藏得那么深?”林秀山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但都被他否定了,“反正我在你面前,是没有隐藏的,也无法隐藏。”
“你是没有隐藏,都敢于在我面前很响地放屁了,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小菲说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还恬不知耻地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想想都臭死了!“
小菲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样子,仿佛是现在就闻到了那股臭气。林秀山也忍不住笑了,反击道:“屁是人身之气,焉有不放之理。你倒是能忍住,殊不知偶有放纵,只是我装着没听见罢了,给你一个女孩留面子呢。“
“我哪有?”小菲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他。
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后又去了长青公寓,他们站在那幢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半的楼下,默默地伫立了很久。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手拉着手走出来。他们又沿着当年常常散步的马路,走了一趟又一趟。站在那座小桥边,望着两岸依依的杨柳,还有清澈的河水,他们回忆着往日的欢声笑语。
“小菲,还记得那年你生病吗?”林秀山问道。
“当然记得,我以为我要死了。那年sars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是的呢。我那时就想着,我要是死了,你不知道要怎样难过呢。”小菲说,眼里充满了对往事的留恋。
“我当时也挺害怕的,不过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刚生病的时候,我背着你从这桥上走过时,你还唱歌,还说是回光返照吗?我都被你气疯了,真是个傻丫头。”
“嘿嘿,我不是开玩笑嘛。”小菲傻笑道。
林秀山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的肩膀,像当年一样温柔地看着她。这时小菲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便走到一边去接听。一会儿,她过来了,挽着他的胳膊说:“林子,我出来好久了,该回去了,我先送你回宾馆吧。”
小菲把他送到宾馆的大门,像当年一样帮他整了整外套,就像是那时他要从家里出门一样。他感到一阵温暖,张开双臂对她说:“小菲,能再次见到你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又要分别了,让我们拥抱一下吧。”
小菲顺从地抱着他的腰,头顶在他的胸脯前,温情脉脉地说:“林子,好好生活。你要是想我了,就发微信给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发微信给你。”
林秀山一阵心酸,忍不住又滴下泪来,他紧紧地抱着她说:“小菲,你也要好好地生活,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事都要告诉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好吗?”
“你不要来看我了,我们微信联系吧。”小菲似乎有说不出的苦衷,这让林秀山感到很是不安。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小菲是不幸福的,或者说她生活得很压抑。
“小菲,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呀。”他有些急切地说。
“我没什么难处,过得很好!”小菲突然喊道,甩开他跑了。
林秀山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
第 33 章
三十三(尾声)
平叔走了,他是在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祥,遗容上还有微微的笑意。
就在前两天的下午,林秀山去山上看了他,那是他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平叔和往常一样接待他,只是精神有些倦怠。他破天荒地硬留着林秀山吃晚饭,破天荒地拿出一瓶白酒来。
“秀山小友。”平叔很少用这种称呼叫他,在他的印象里好像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叫过的,后来一直没叫过。每次都是叫秀山,或者臭小子之类的。今天这么称呼他,他觉得有些奇怪。
“秀山小友。”老头说,“我在这山上已经住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你。我们认识也有十六个年头了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喝过酒,但后来不喝了。大概有四十多年了吧,我从来滴酒不沾。今天破一回例,我们爷俩喝两杯,聊一聊。不过先说好了,我只喝三小杯,你呢,随意,最好能都喝完。”
林秀山满腹狐疑地看着他,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平叔,你今天怎么了?你还是别喝了,看着我喝,不就一瓶酒嘛,我一个人就能搞定。”林秀山说着把酒瓶夺过来。
“我酒量虽小,但三杯尚可,你不用担心。”平叔还是坚持着倒了一杯。
“平叔,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啊?”林秀山还是忍不住问道。
平叔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叹道:“久违了,四十多年未沾杯,味道都快忘了呢。秀山,你已过不惑之年,也不年轻了。这世间之事啊,有些是很难说得清的。所以,凡事以观察为主,看破不说破,也是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