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似乎是被挑起了兴趣似的道:“哦?确有此地。不过此处乃是神界关押穷凶极恶之辈所在,里头多得是上古凶兽和大妖。小子,汝区区凡人之躯,打听此处是要做甚?”
种种思绪如乱麻般纠缠着郁结在心,如今陡然被人挑起,却是如同撕扯着皮肉,愈发杂乱不清。云天青语带苦涩道:“我有一位故友,犯了些过错被九天玄女打入此地,永世不得轮回。”
鼓道:“故友?神界之人为何要将一个凡人打入东海之底?”
云天青道:“此事说来话长……”
说着二人便将琼华飞升之事简短道来。
鼓听罢,嗤笑道:“凡人以蝼蚁之力,妄想修仙飞升,当真可笑!连生老病死都无法勘破,又谈何得道?”
云天青面无惧色,亦并不着恼,冷静道:“然而在我看来,六界众生并无分别。一旦入了轮回,又怎知下一世是人,是魔,还是妖?便是唯一能免受轮回之苦的神族,若是灵力衰退,最终亦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六界之内,万般生灵,不过是各自追求各自的道,又有何尊卑优劣之分?纵然我的故友因执念过深犯了过错,然问道之心从来无过。”
这一番话,是云天青愧于当年之事,在百年来反复思量的结果。昔日卷云台之诘问,诀别之语,多年来时常喁喁于云天青脑海。归根结底,终是因对于二人之殊途心怀憾恨,本能地想要补偿,而日日自问自答。如今一席话倾吐出来,竟是没来由地心生畅快,顾不上面前的神龙是何等身份。
而慕容紫英在一旁听罢,却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想起昔日天河在不周山上无畏无惧地和烛龙对话的身影,总算是明白了他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率真来自何处。
鼓放肆地笑道:“好个狂妄的凡人!汝可知今日这番话若是让伏羲老儿听见会是何等下场?”
云天青道:“既然前辈不曾惧于神界之人,我又为何要畏惧?”
鼓道:“汝之胆识,令吾欣赏。”
云天青道:“晚辈在此先行谢过前辈指点。”
鼓大笑道:“哈哈哈……原来世间尚有如此有趣之人。吾忽然很是期待,待汝救出汝之故友,会掀出怎样的风浪来……呵呵,若是能给神界找点不痛快,吾乐见其成……”
鼓言罢,眸中忽然金光一盛,鼻中重重喷出一口气。云天青只觉浑身一轻,随即一股灼人的热意自胸口漫出。
鼓道:“吾之龙息,可助尔等破除神族封印并免其反噬。在开启传送法阵之前,吾尚有一个要求。”
云天青道:“前辈但说无妨。”
鼓道:“昔日吾与吾友前去人界游历时,曾于招摇山中,融水之畔结识一位人界女子。女子善笛,其音绕梁三日不绝。是以吾友便邀那女子他日来访东海,再赏仙籁。然而离开融水之后不久,便发生了天倾之灾。想来人的寿数何其短暂,吾等这一失约,终是再也未有机会相见……吾曾听闻那女子所奏乃是当地所传民谣,若尔等有缘能寻至该地,便替吾带回当地的笛声,亦算是了了吾友的夙愿罢。”
云天青点头道:“待此间事了,我便会去找寻。”
鼓道:“吾已为尔等打开入口。沿着盘龙石柱而上的第一个石台上有一处机关,打开后便可启动传送法阵。”
两人闻言起身道:“如此便多谢前辈相助。”
鼓只是轻哼一声:“有何相助……说到底不过是为这海底千万年乏味如一日的岁月添点乐趣罢了。”
云天青笑了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辞别后便沿着石柱向上走去。依鼓所言打开机关后,地上果真出现了一个可容数十人立足的巨大法阵。
许是感到离所念之人愈来愈近了,此刻云天青心中竟是生出了些微的紧张和不安。他紧握着因发汗而微微潮湿的掌心,一边嘲笑着自己的多虑,一边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阵中——
连阴曹地府都跨了过来,已没有何事可以再阻挡他了。
只瞬息功夫,周围的景色便全换了模样。先于眼前之景冲击着二人的,是扑面而来的强烈的妖气,不祥的气氛无端地令人心生战栗。两人皆如紧绷之弦,不约而同地震了震心神。
此地虽仍是一处干燥的洞穴,然而洞顶之高却是令人咋舌。洞壁上遍布着惊人的划痕和坑洞,看来并非天然形成,似是剧烈的打斗留下。经过的石柱周围,间或有十人合抱之粗的铁链堆落在地。偌大的空间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却亦是掩盖不了洞穴深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兽类的嘶吼。若真如鼓所言,此地关押着上古凶兽,只怕此刻二人步步皆是险象环生。
两人尽可能地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此处矗立的高大石柱,应是将石洞分成了若干不同的隔间。待走近了,两人才惊讶地发现,前方每个隔间中皆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球体。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凶兽被锁链紧紧缚住四肢,而整个身躯皆被笼罩在球体中。
这些球体似乎是特殊的结界,里面充满了海水。结界前方浮有金色法印。即便这些凶兽身负神力,竭力挣扎,却仍是逃不出这双重的束缚。
慕容紫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想来应是不必担心遭到这些凶兽的袭击。他环视一眼,便认出了不少只在传说故事里听闻的妖兽,心下却又不由泛起担忧——若是玄霄同样被困在这样的结界中,只怕很难相救。果然回过头便看见云天青微微发白的脸色,他心中一时亦无法,只得道:“云叔,此地不宜久留,无论如何,应尽快找到师叔才是。”
云天青点头,按捺下心中不安,继续快步往洞穴深处走去。随着二人行走到更深处,所见的凶兽体型便愈发巨大。环绕在周围的嘶吼声不断在洞穴中回荡,穿过双耳直直叩击到脑中,震得人无端地心下发慌。
在前方拐过一个弯,约莫再行进了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凶兽的嘶吼声渐渐淡去了。路的尽头,缓缓出现了最后一个隔间。
隔间正中央的球状结界中,隐约可见一个颀长的男子身影。
云天青觉得自己的喉头仿佛瞬间被人生生扼住了,排山倒海般而来的是窒息般的悲恸。
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自己的梦境前——这景象虚幻而不可触摸,仿佛他再进一步,眼前的一切便会如镜花水月般散去。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唯恐自己再一次从梦境里醒来,被求而不得的冰冷和绝望包围。
他朝思暮想之人。
他心心念念之人。
他魂牵梦萦之人。
终于以这样不设防的姿态出现在了他面前。
☆、归来
那是云天青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双唇,熟悉的发。
时间早已过去太久,久到那张脸已在记忆中模糊。
然而一切仿佛早已印证好似的。逐渐在视线中清晰的面庞,一寸寸与记忆中的那张重叠。脑海中那层朦胧的水光被人拨拢开来,尘封的刻骨铭心的思念此刻泄洪般颤动着喷涌而出。
难以跨越的百年岁月,世间沧海桑田的变换,此刻在他停驻的容颜前恍若不过弹指一瞬。
云天青忽然笑了,走上前去,如同一个出行归来的旧友般开口道:“师兄,我回来了。”
结界之中人依然轻闭双眼,紧抿双唇,乌发在水中漂浮着如海藻般交错晃动。
云天青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他双眼泛红,紧握的双拳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灼热的近乎焦躁的情感埋入内心最深处,不再展露这份痴态。他转头道:“紫英,开始吧。”
慕容紫英走上前来,细细打量结界前的印记,道:“这封印中五行之气流转,更蕴含浩荡神气,寻常术法怕是攻之不破。幸而我们巧遇鼓在前,若辅以龙息,想来可与其抗衡一二。只是我们需得一击必中,否则若是久攻不破,内息耗尽,恐有后患。”
云天青道:“正是如此。有劳你先分别施以五行仙术,以相克之理制住其中灵气。而我再运转龙息解封而入。”
慕容紫英点头,沉吸一口气,手中开始结势。那封印似有灵性一般,忽然光芒大盛。一时间两股灵气相互碰撞,震得一方洞穴中气流激荡。少顷,那封印上方渐渐浮出五行印记来,五色光芒交替流转。慕容紫英屏息凝神,片刻后迅疾自指尖先后打出五行灵气。常人将五行仙术中的二三种修习至精纯已是极为不易,而毫不喘息地将五行灵气皆凝至如此精纯之境更是难于登天。云天青在旁看在眼中,不由暗自惊叹,地府一别,如今的慕容紫英已可称得是一脉宗师。
五行之气鱼贯而入,封印上的五色印记不堪其负应声而破,蕴含在封印之中的神气如洪水决堤搬铺天盖地漫来,一时间神力威压令二人难以喘息。窒息般的逼迫感中,云天青抬首深深看了依然浮在结界之中的玄霄一眼,而后猛然大喝一声,拍出一掌,龙息自丹田处如泉水般流出,在四肢百骸之中不断运转,而后悉数自双掌喷薄而出。慕容紫英感受到他周身陡变的气场,不由稍退二步。两股势均力敌的气压胶着在一起,洞中激荡的气流碰撞愈发激烈,已有碎石不断从洞顶塌落。慕容紫英回头看了不断摇晃的石柱一眼,不无担忧地再次望向正与神气对峙的云天青。
虽对神力之威早有预料,然而终究是肉体凡胎之躯,即便身负龙息,也难以久撑。云天青觉得腹中不断传来烈火灼烧般的疼痛,浑身上下的经脉不堪重负般几欲爆裂,然而面前的神力依然未有丝毫败象。
慕容紫英见他面色泛白,额上不断落下豆大汗珠,紧绷的双臂已然开始颤抖,心知此行只怕是要铩羽而返。何况两人在此地闹出这般动静,难保神界之人未有察觉。他正欲开口,劝云天青收手,却忽而瞥见了他的眼神,霎时便将这些话吞回肚中。
那种不惧神鬼、不服天意的眼神,那种誓不甘休的眼神,他曾一次次地在挚友的眼中看到过。
他忽而明白云天河身上的初生牛犊般的勇气和坚毅究竟从何而来。眼前的身影仿佛渐渐幻化成了昔日对着坠落的琼华挽弓的少年,渺小却又强大如天神。
慕容紫英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忍受着气压对峙带来的冲击,走到云天青身后,伸手将内息自掌心传入云天青体内。
胜负之差只在一念。云天青几近枯竭的内力再度开始流转。云天青提起再喝一声,掌心的龙息再度暴涨,竟压倒般得逼得神气节节败退。那股神力不过回光返照般强盛了片刻,便瞬息溃散消失了。
云天青依然身体紧绷着,似是依然未能从情绪中缓过来。却忽听得半空中传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何方宵小,胆敢在天牢作乱?”
洞中一时间震荡更甚,大块的乱石自即将崩塌的洞顶不断坠落。慕容紫英暗道不好,迅疾自剑匣中拔出魔剑,挥剑朝着封印上的缝隙砍去。那裂痕如蛛网般扩大,直至整个封印彻底粉碎。云天青闻声回过神来,一掌拍向球形结界。失去了封印的结界在他的掌力面前不堪一击。霎时结界中的海水如泄洪般喷涌而出,一下子便将二人浸了个湿透。然而云天青已然顾不上这些,三两步逆着水流冲上前去,抱住了下沉的玄霄的身体。而慕容紫英再次挥动魔剑,这柄无双利器迅速斩断了束缚玄霄的四条锁链。
忽听得一阵地崩山裂之声,却见洞穴角落处石壁上骤现裂痕,隐隐露出赤红的光芒,且愈发强盛。便听得铛啷一声,忽有一物破壁而出——正是昔日玄霄的佩剑,羲和!
慕容紫英暗叹道:“想不到此剑深具灵性,竟始终追随其主。”
云天青怀抱着玄霄,不断躲避碎石,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慕容紫英紧随其后,忽听得身后一阵破空之声,回身便见石壁上忽然长出一条巨大藤蔓,直直向着二人袭来。慕容紫英喝道:“云叔,当心身后!”
云天青微微侧身,避开了突来的袭击。那藤蔓似是生出双眼一般拐了个方向再度回打。云天青怀抱玄霄的双手紧了紧,向上一个翻滚,双脚稳稳踏在藤蔓之上,而后借力再度跃起。
那藤蔓如毒蛇一般扭动着不断盘旋,眼见就要再次追赶上来。云天青避无可避,只得准备生生抗下这一击,便忽闻一道如虹剑气,红光闪过,粗大的藤蔓已是被斩成两段。这熟悉的威势,正是昔日玄霄惯用的一招——羲和斩。
云天青心中微惊——莫非此剑已有了灵性?然而眼下已由不得他细想。被斩断的藤蔓在地上蠕动着,似是有再生之势。神界之人已经察觉,他们必须速速脱身。洞中其他关押的凶兽似是感受到了骚乱的来源,此起彼伏的嘶吼充斥着双耳。云天青低头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怀中之人,轻阖的双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了微小的阴影,气息平和而绵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隔绝了。
云天青躁动的心蓦地便平静下来了。他低笑一声,身形轻快向前略去。
窗外一声鸟鸣,打破了漫长的梦境。玄霄缓缓睁开眼,第一束日光迫不及待地钻入眼皮底下,让他不由自主地以手背覆住双眼。
鸟啼依旧婉转,间或夹杂着树叶被风吹动的响声。一旁漏进来的风是和暖的,如同情人温柔的手。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头尽是熟悉的画面。可是百年岁月那么长,记忆里的事情却不过数十载,于是只能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回放这些事情。末了,总会在记忆的尽头看到那人——青色衣衫,嘴角噙着的笑容,璨若星辰的眼睛。回忆愈甘美,重现的时候心里头就愈酸涩,如同在旧伤之上复添一刀,而如此往复无数次直至麻木。
意识尚且来不及回笼,脑海中记忆停留的时间还是错乱的。一端是早已习惯甚至沉沦的黑暗,另一端是如三月春风的光明,他分不清何处是真实,何处是梦境。玄霄闭着眼,脑海中这些画面不断闪过,最后终于停留在当下。迷茫的神色终于退去,他明白自己是彻底地醒过来了,却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待双眼终于能适应日光,他方自移开手,盘坐起身来。这是一间颇为陈旧的木屋,却收拾得干净妥帖。透过对面墙上的窗户落进室内的日光照耀着空气中的浮尘。窗外可见青山远黛和云海雾色,想来自己应是身处深山。再偏头一看,不由微微讶异,熟悉的佩剑竟是安静地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依然年轻而有力,然而可笑昔日故人皆一一远去,他却依然停留在原处。只是这一次,自己不知又比旁人多跨越了多少时间,再遇见的又是何人何事?
故往的纷争种种,回首皆不过云烟一场。仿佛只是观了一场戏,戏落幕了,人便也散尽了。只有他还傻傻地坐在台下,不知是在等待何人归来。
蓦地,房间的木门被人自外拉开,咿咿呀呀的声响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玄霄抬头,与来人双目相接。
一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再次吹进寂静的房内,拍打着他略微僵硬的身体。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昆仑山上的风——它夹杂着雪山的冷意,却不羁而自由,肆意而奔放,如同昔日卷云台上那人的身影。
来人终于笑了,轻声道:“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