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生死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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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好不羡妒。四人各提了装得满满的皮包,正搀扶上车去。他们买的只是三等硬席,不过喜气遮盖了一切,即使他们根本找不到舒适的座位,要站到杭州去,还是此生最值得纪念的一天呀。难怪新娘子毫不在乎。她看着他的眼睛,直看到心窝。

    忽地便听见一声长鸣。七时十五分,火车开动了。怀玉还没来。

    丹丹记得是怀玉管的车票,便又再等,下一班?要等到九时四十五分。她不怕他失约失信,他不是这样的人。她是怕他逃不出来。

    这样的信靠,她最明白了:他曾躲避她,越躲避,是越想跟她在一块。现今分明了,大胆而迷惑的,做一次案,渺茫中令她感觉到一种比他俩相加起来还更大的劲头儿,催促二人,投身水深火热,旁若无人,目中无人。然而又等到了九时三十分,她疲倦了,开始有点骚乱,只把皮毛领子又裹又松。四下里的旅客已然换过一批,此中有否奔赴杭州蜜月去的新人?她已无心一顾。

    她烦躁地重重地又在木椅上坐下来,一声长鸣又带走她的希望。

    下一班?是晚车了。直至有个披黑长大衣、戴着呢帽的身影走近,她装作不在意,等他来负荆请罪。一开口,原来是史仲明:“宋小姐,我有话跟你说——唐怀玉不来了!”

    丹丹只觉一阵地暗天昏,心灰志堕。

    剧烈的疼。

    剧烈的疼。

    这种疼痛是突袭的,陡地一下,像一把利钻,打眼睛钻起,钻进鼻腔,撬开喉头,直插五脏六腑……

    熊熊地燃烧,双目干涩、滚烫。怀玉只觉有种怪异的惨呼,自他牙关蹿出。完全不经己意,不知所措。

    发生了什么事?

    他急急地捂住眼睛,发疯似地,重重地东西跌撞,太重了,证明自己尚在人间,只是脸疼得扭曲了,皮肉都绷紧,不住地哆嗦,浑身颤抖、发冷。

    发生了什么事?

    紧咬下唇,止不住疼,唇上渗出血痕来。

    只听得紧弦急管在头脑里轰鸣,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尖刮的粗钝的,头脑快要炸开,涌出血泉。

    “……借了的东西,有机会再还你吧!”

    再还你吧!

    再还你吧!

    他连那下毒手的人是谁,都不清楚,他如何还他?

    ——他究竟借的是啥?

    怀玉丑陋而疯癫地翻滚呻yi,痛苦征服了他,他倒身红尘,一脸的石灰。

    石灰把他一双眼睛,生生烧瞎了。

    自一个又一个惊恐万状的噩梦中悸动挣扎,每一回,几乎是直跳起来。

    奋力张开眼睛,张至最尽,四下回望,四下回望……那么着力,眼眶为之出血,什么都见不到,什么都见不到。

    怀玉发出可怖的叫声,双手叉捏着自己的脖子,脸上愤怒得红通通,不断地喘着气,像是一匹陷于绝境的黑马,谁碰它一下,都要把对方一脚踢死。

    忽地,一双温柔绵蜜的玉手,便来抚慰着他。

    不知过了多少晨昏……

    耳畔一阵软语:“唐,唐,我们到杭州来了。你听,下雪的声音,雪下到断桥上了。”

    下雪的声音?下雪的声音?怀玉顿觉他的耳朵比前灵敏了,不但听得雪下,也听得泪下,遥远的泪。

    门铃一响,丹丹在沙发上直弹而起,好似被世上最尖锐的针刺了一下。

    她控制不了,手足都失措,连门也不会开了,佣人自防眼一望,回首问:

    “小姐,是送东西来的。”

    “谁着他送来?”

    “金先生。”

    再晚一点,金先生人也来了。问道:

    “东西呢?”

    原来心神不属的丹丹,不知就里,只往墙角一搁,是老大的两个箱子。打开一看,每个箱子有二十四瓶褐色的液体。

    瓶子是昏昏沉沉的绿色,隐约明昧。

    “小丹,来尝尝,这是可口可乐。”

    这种是外国人的“汽水”。汽水?丹丹没喝过,听说在清时,唤作“荷兰水”,很贵。而这可口可乐,年初刚来上海设厂制造,大家开始学习享用它。

    丹丹一瞥:“瓶子颜色多像双妹牌花露水——”

    “这可是摩登饮品。年初他们设厂时,说上了轨道,给我送几箱来,等到现在才送。”

    年初。年初人人都知道有金先生。年底就不一样了,亏这可口可乐厂的东主,还是给这面子,深究起来,反倒有点讽刺了。

    丹丹拎起一瓶,看了又看:

    “好喝么?倒情愿喝酸梅汤。”

    “北平的酸梅汤?”

    “是。一到热天,就到琉璃厂信远斋喝冰镇酸梅汤。青铜的冰盏儿,要打出各样花点儿来。”她用心地详尽地说一遍。

    “念着家乡了?”

    “北平不能算是家乡。”

    “哪里才是?天津?济南?石家庄?郑州?苏州?——杭州?”

    金啸风随意一坐,眯眯笑。丹丹轻轻摇首:“哪里都不是。”

    “要哪里都不是,干脆耽上海好吧?上海滩可没亏待过你宋小姐呢。”

    “对,我要习惯把上海当家乡了。”

    “那不如先习惯喝可口可乐。你大概不知道,整个中国,要有啥新鲜,总是上海占了先机,还轮不到北平,或者什么苏州、杭州的。”

    丹丹垂下眼睛,微微一抖,头接着也垂下了,只顾专心把玩着手中一瓶可口可乐,手指随着那白色的英文字纠缠着,一圈一圈。

    金啸风的手放在她半露的颈项上,也在打着圈圈,忽然失去控制,粗暴地问:

    “我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一点。”

    “你看着我!”他命令。

    她不肯,存心不肯就范。

    金啸风不管了,就强捧着她一张小脸,正正相对:

    “适时应世,是我与生俱来的看家本领。过一阵,当我东山再起,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要你知道,我金某人是打不死的!”

    “金先生我知道。”丹丹也正正对着他的脸,“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就把缶拉缶七的东西处理掉,迈着四六步儿,不慌不忙地又来了,我很敬佩你!”

    丹丹闪闪眼睛,浅浅一笑:

    “今天不谈其他,先喝一点摩登的饮品,我去给你斟来满满一杯。”

    “不,一开瓶,麦管就可以了。”

    “——我给你倒进杯子里头,好喝点。”一旋身,她便进厨房打点去。还在扬声,“我要你天天来,我天天陪你喝。”褐色液体在玻璃杯中直冒泡,细如微尘的心事重重的泡。

    他伸手接过:“在这寒当里,喝这冰冷的东西,够呛!你先尝一口?”

    “我?”丹丹狡黠地瞅他一眼,“我早已经偷偷尝过了,不好喝,辣的,苦的,受不了!”然后孜孜再献媚。

    “下面给你吃——我又学会了几种新花样。”

    不一会,便热腾腾地殷勤地上了桌。

    生死桥 [陆]

    民国廿二年·冬·杭州

    杭州有数不清的桥。

    单以苏堤、白堤、孤山、葛岭一带而言,就有十来二十座了。

    不过大伙都记不清它们的名儿,惟有断桥,却是家喻户晓,每个来杭州一趟的旅人过客,都踏足这原来唤作“段家桥”的断桥。

    段娉婷不过是头一回踏足,偏生一种亲热,这是“段家”,是她的家——她骤觉惊心动魄,好似冥冥中,数千年前,真的安排了她一则因缘了。

    断桥既不是建筑奇古,也没金雕玉砌,说来说去,甚至没断过。这座十分平凡的桥,不及苏堤六桥漂亮。

    它只是独孔、拱形,两侧为青石栏杆,它的魅力,段娉婷想,是因为于此白蛇终也得不到许仙吧?

    圣诞过了,元旦也过了,又是新的一年。

    冬天过了,银妆素裹的桥头只余残雪,雪晴了,他也好起来。

    段娉婷实在太窝心了,今天是她大婚的好日子。怀玉看不见她一身鲜妍的打扮,那不要紧,他摸得到,他还摸得到一张大红的结婚证书,可以在适当的位置上,签上他肯定的名字。

    没有证婚人,但那也不要紧,整整的一座段家桥便是明证,还有雪晴了的西湖——也许还有被镇在雷峰塔底的白素贞。

    她指引他。

    “这里,是——”

    为他蘸满了墨,淋漓地挥笔。

    “唐,我们来了,谁也不知道。真的,很荒谬,两个最当红的明星退出影坛了,谁也不知道。”

    “——也许日后的历史会记载吧?”

    “怎么会?我也不要了。”

    唐怀玉念到韶华盛极,不过刹那风光。电影进入有声新纪元,却从此没他的份。他想说些什么,但段一手捂住他的嘴:

    “不让你说任何话,说不出来的那句,才是真话。”

    然后轮到她签名了,签到“婷”字,狠狠地往上一钩。一钩,意犹未尽,又加了括号,括上“秋萍”。

    铁案如山。

    段娉婷实在太窝心了。

    一般的爱恋都不得善终,所以民间流传下来,女人的爱恋情史都是不团圆的,不过她满意了。获致最后胜利。得不到善终的因缘,是因为爱得不足够吧——她做得真好,忍不住要称颂自己一番。

    西湖上也有些过路的,见到一个女子,依傍着一个戴了墨镜的男子,有点面熟,不过到底因远着呢,又隔了银幕,又隔了个二人世界,也认不出来了,今后谁也认不出谁来了。

    段娉婷的脑袋空空洞洞,心却填得满满,真的,地老天荒。

    她如释重负。

    唐怀玉在她手上,在她身边,谁也夺不去。今不如昔,今当胜昔,相依过尽这茫茫的一生。“唐,你记得么?我说过没有孩子的,不过也许很快便有了,你要几个?”

    她开始过她向往的生涯了——最好的,便是他永远无法得知她是如何地老去,他永远记得她的美丽她的雍容她的笑靥。永洗不清。

    音容宛在。

    万一她也腐败沦落了,他的回忆中她总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红颜知己。知己知彼,所以她胜了。

    真是吃力的长途赛,不是跳浜,是马拉松。成王败寇,看谁到得终点?

    有些蛹,过分自信,终也化不成蝶,要不是被寒天冻僵了,要不遭了横祸,要不被顽童误撞跌倒,践成肉酱。任何准备都不保险。

    ——她之所以化成彩蝶,徜徉在杭州西湖,一只寒蝶。当然,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她的灵魂里头,硬是有着比其他女子毒辣而聪敏的成分,这是她江湖打滚的最后一遭了。谁知她有没有促成一场横祸,不过一场横祸却造就了她。

    怀玉轻叹了一声,便不言不语。

    他的不幸倒是大幸,从此身陷温香软玉的囹圄,心如止水,无限苍凉。不过一年他就老了,他醒了他睡了,自己都不知道,只道一睡如死,好死不如赖着活,他又活着了。

    北平广和楼第一武生。

    上海凌霄大舞台第一武生。

    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人面桃花》的第一男主角。他的妻,段娉婷,是默片第一女明星。

    他又目睹了上海滩第一号闻人金啸风坍台了。

    这几个的“第一”。

    短短二十二岁,他就过完一生了。

    在怀玉“生不如死”的日子当中,他看不见雪融,只觉天渐暖,相思如扣。

    每当他沉默下来时,心头总有一只手,一笔一笔地,四下上落,写就一个一个字,字都是一样。

    丹丹一定恨他失约,恨他遗弃。终生的恨。连番的失约,连番的遗弃,最后都叫她苦楚。要是她终生不原谅自己,那还好一点,要是她知道了,她又可以怎么办?

    ——哦,她曾经有一头浓密放任的黑的长发。满目是黑,当真应了,像他今天。

    荷花是什么颜色的?黑的。一岁枯荣,荷塘藏了藕,藕也是黑的。西湖余杭三家村挖藕榨汁去渣晒粉,便成就了段娉婷手中一碗藕粉。在怀玉感觉中,那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