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丧家之犬

分卷阅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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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屿挑眉,摸摸靳嬗的脑袋。

    方鹿鸣试图圆场,对方路远温和道:“小远,别站在这里,进客厅先坐会儿。”

    方路远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虽不情不愿,但也顺着他的意思走进了客厅。

    铁蛋今天穿了件绿色的棉袄,那绿色鲜艳极了,好像还带了点荧光,跟狗剩的红棉袄对比鲜明。

    两只猫面容严肃地打量着对方,铁蛋是身份尊贵的美国短脚猫,因此看不起狗剩这种中华田园猫,高傲地甩了下尾巴,“喵”地叫了声,像是在挑衅。

    而狗剩似乎毫无察觉,它盯着铁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爪子,拍了下铁蛋的脑袋。

    “喵!”铁蛋龇牙咧嘴,像抬起爪子反击。

    奈何腿太短,它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狗剩的头颅。

    方鹿鸣看了它们好一会儿,见狗剩头顶的帽子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堪堪欲坠,不禁笑出声,问靳嬗:“怎么没给铁蛋做顶帽子?这样就能成为情侣装了。”

    狗剩跟铁蛋的衣服都是同一个裁缝做的,除了颜色不一样,衣服的设计、走线都如出一辙。

    靳嬗操起手,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没办法,每次给铁蛋戴,铁蛋都会挣扎好久,于是这顶帽子放家里都积灰啦。”她摊开手作无奈状。

    嗬,还成精了。他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铁蛋的额头,而它刚刚才受到莫大的屈辱,对他这个行为表示很愤怒,因此冲他咧开牙齿喵喵乱叫,声音却奶声奶气,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方路远见他逗猫逗得这么欢,全然忽略了就坐在旁边的自己,心中不禁有些吃味,叫了声:“哥。”

    方鹿鸣停止动作,扭过头看去,有那么一瞬间,方路远像是突然长出了耳朵与尾巴,正要摇尾乞怜、委屈兮兮地望着自己。

    他眨了眨眼睛,见小孩又恢复了原样,顿时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就听见靳嬗突然叫了起来:“哥哥!”

    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靳嬗严肃着一张小脸,眉毛都纠结成一团,指着靳屿腿上的狗剩说:“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靳屿并没有反应,依然神色淡然地顺着狗剩的皮毛,倒是听得方鹿鸣愣了一愣。

    不喜欢猫……怎么会……

    他将记忆翻来覆去地搜寻好久,这才意识到靳屿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不喜欢猫。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帮他养猫呢……

    他再次陷入到迷茫与踌躇当中。

    “人是会变的。现在讨厌的事物,说不定以后就喜欢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徐徐答道。明明是回答靳嬗的话语,他却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鹿鸣,好像要在他的脸上烙下印记。

    方鹿鸣忽然有些紧张,故作镇定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专注玩猫。

    接着只听到靳嬗气鼓鼓的声音传来:“哥哥是个大骗子!坏蛋!”她骂了两个词汇后就开始词穷,憋了老半天又大声道,“双标!”

    “哦?”靳屿扬长了尾音,“你还知道‘双标’?”

    “那是自然。”她骄傲地挺起胸脯,接着说,“小沈老师教我的,他什么都知道!”

    方鹿鸣正听着他们的对话出神,猛地反应过来他似乎忽略了旁边的方路远。

    他转过头去时,就见到小孩已经眼眶红红地盯了他许久。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禁有几分心软,声音也不知觉地软和下来,问:“你怎么知道来这里的?”

    小孩见他是对着自己说话,眼睛骤地亮了起来,立马回道:“我知道哥哥一直住在靳家,所以就去那里找你,接着便遇见了靳嬗,她正准备去看她哥哥,于是我就跟过来了。”

    方鹿鸣笑了:“原来是误打误撞,那万一我不在这儿呢?”

    他突然凑近过来,用小时候他最擅长的撒娇语气说:“哥哥跟我是有血缘关系的,我……”

    话还未说完,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穿插进来:“时间到了。”

    他见到靳屿站了起来,他的身躯正处于成年与少年的分水岭,修长挺拔,如同松竹,将日光灯全然遮盖住。因而此时的他像是站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鸣鸣,过来,我们去给客人准备晚饭。”明明他的周身宛如铺落一层寒霜,声音却如同消融的雪水那样沁心动听。

    ※※※

    年夜饭自然要比平常的晚餐来得丰盛些。白斩鸡、白切肉弄成薄片,在餐盘上摆出了一朵花,蛏子、花甲、青蟹是提前做好的,呛蟹、醉虾、泥螺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仍然泛着冷气,还有一盘盘素菜——蒸好的茄子拨出细丝,用芝麻油拌匀,以及雪菜素鸡、油焖笋。皆是冷菜,唯一的热菜便是主食,以鸡汤作汤底,年糕与糯米团熬煮在一起,盛以小碗,热气腾腾。

    这时烟花声从窗外传了进来,此起彼伏,经久不歇。

    外面倒是热闹得紧,反观屋内,一桌围着四个人,地上还躺着两只猫,却一语不发,着实冷清了些。

    方鹿鸣光顾着吃肉,没有碰那些海鲜。而今天靳屿就像是吃错了药,不光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居然还亲自动手帮他剥蛏子,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三下五除二便把蛏子肉撬开,还慢条斯理地去除它边上的一道黑线,蘸下酱油,然后放到他的碗里。很快他的碗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他张了张嘴,见靳屿不含任何温度的视线自他脸上划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与此同时放下心来,嗯,还是原来的靳屿没有错。

    骤地,就坐在他右边的小孩突然“啪”地一声把筷子甩在桌上。他被吓了一跳,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尽量放缓声音说:“好好吃饭,突然发什么脾气。”

    他并没有回话,反而隔着方鹿鸣对靳屿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哥不喜欢吃海鲜?”

    方鹿鸣正要解释,反倒是靳屿率先开口:“你怎么知道鸣鸣不喜欢吃?”

    “我自小跟他一起长大,我当然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越是说到后面,他的语气越是洋洋得意起来。

    他听到靳屿轻声笑了起来,不同以往,这个笑声更像是嗤笑,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鸣鸣不是不喜欢吃海鲜,只不过懒得剥壳罢了。”

    方鹿鸣登时睁大眼睛,跟他眼神交流:你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靳屿但笑不语,凉凉地看向方路远,姿态犹如这场闹剧中的旁观者。

    方路远愈是气急败坏,他愈是气定神闲,甚至还不忘火上浇油,继续道:“这些事情,鸣鸣没告诉过你么?”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便是,方鹿鸣把他的癖好都告诉才相处一个学期的靳屿,却没有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弟弟提及——这反倒是冤枉方鹿鸣了,他还当真没有跟靳屿说过,也不知道后者是如何发现的,他也不得而知。

    方路远被气到不行,胸口不断起伏着,似在平息怒火,而下一刻,他突然站了起来,椅子伴随他的动作在地上发出尖刺的噪声。

    方鹿鸣才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汤,等反应过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后,却看见方路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摔门而去。

    关门声很大,吓得坐在对面的斳嬗抖了三抖。

    他愣了几秒钟,正要站起身去追方路远,然而突然有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劲道用得很大,强行拽着他坐回了原位。

    “你做什么?”他吃痛地揉揉手腕,原本细白的皮肤多了一圈通红,却听见始作俑者反问他:“你又是做什么?”

    他皱眉:“他走得这么快,外面又冷又黑,我不放心。”

    靳屿又问:“他今年几岁?”

    他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仍然如实答:“十六。”

    “十六岁,又不是六岁小孩,不值得你挂心。”

    “可是他是我弟弟啊”

    “弟弟?”他不禁眯起眼睛,瞳仁极黑极深,缓缓靠近他,温热的气息抚在他的脸上,只听他道,“那我呢,我是什么?”

    第十三章

    方鹿鸣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他越靠越近。蓦地,一个稚气的声音不是时候地插了进来:“哥哥,你这叫偷梁换柱!”

    靳屿的身体一滞,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皱起眉头看向靳嬗。靳嬗被他皱着眉头的一张冰块脸唬得筷子也险些落地,悻悻地抬高双手投降:“我刚刚什么也没说。”

    靳屿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慢悠悠地说:“又是那个老师教你的?”

    靳嬗下意识地点头,又立马摇头。

    方鹿鸣还是有点不放心,说了句“我吃饱了”便迅速从靠椅上站了起来,围上一条围巾准备出门。

    他以为靳屿会再次拦住他不让他走,可直至关上门,他也没有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顿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路上行人很多,大多结伴相随,烟花声震耳欲聋,伴着几个小孩子铃铛似的笑声,比以往的大街不知热闹多少。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感受到了一丝过年的气息。

    方路远若不是个路痴,他还能选择继续留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毕竟一出外面寒气逼人,他还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谁乐意待在外头呢。只是他跟这个半路上蹦出来的弟弟一起长大,实在太了解对方——一个明明已经去过许多次的地方,他以为小孩这下应该记住了,撇下他出去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有点长,他再折回来时,就见到他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然而在看到他的时候破涕为笑,因为才哭过还拖着软绵绵的鼻音,说着,哥哥,我还以为我把你弄丢了。他并没有“再也看不见你”这类卖惨兮兮的话,小孩好像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越是这么说,他越是愧疚得紧,自此之后都不敢让小孩独自一人出门,甚至连回家都要紧跟着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得了。

    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们的关系也逐渐疏远了。

    想到这里,方鹿鸣原本翘起的嘴角又垮垮地垂了下去。

    他找到方路远的时候,已经冻得快说不上话。他吸吸鼻子,叫住了声他的全名。

    路灯坏了一盏,小孩隐没在凄迷的夜色中,看上去有些寂寥。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脚步一顿。

    他见方路远并没有转过身来,索性跑到了他的面前,皱眉呵斥着:“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这么冷的天气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小孩仍一声不吭,似乎还在跟他置气。

    他叹了口气,见小孩穿着低领,一截脖子暴露在凉飕飕的空气中,赶紧摘下围巾给他围上。

    方路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直至脖子传来还未冷却的余温才反应过来,他的面色登时软化不少,支支吾吾了好久,才叫了声:“哥……”然而声音听起来仍是有些闷闷不乐。

    方鹿鸣“噗嗤”地笑了声,用拳头捶了下他的肩胛骨,说道:“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