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刚出院子,愕然回头,看定了赵棠。
第30章
他眼睛下一片青黑色,是缺觉得厉害,然而一身绛纱袍,肌肤苍白,贵气逼人。侍卫簇拥着他,小院子外的大臣悄悄地张望。
“高寒,你没把人带走?”刘睿语气不善。
高寒跪地请罪,瑟瑟发抖。侍卫赶过来,把赵棠拦住,往屋子里带。赵棠挣扎着道:“我有话同你说,你过来!”
刘睿道:“朕有急事,明日吧,明日下朝后。”
赵棠道:“不能明日,就现在,你来不来?”
刘睿道:“朕有公务。”
赵棠心急如焚,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出鲜血。他看见刘睿前面的路,是一片刀山火海,地狱的血池咕嘟嘟冒泡,小鬼用尖刀搅拌血浆。而刘睿毫无察觉,带着一副病躯往前走。
赵棠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荷包:“你记不记得这个荷包?你说过,只要我带着荷包来见你,无论所求何事,你都应允,你记不记得?”
刘睿看他片刻,蹙起长眉。这一蹙眉便令小院中跪倒一地。“好吧,朕过去同你说话,只是朕很急,只给你半刻钟。”
赵棠道:“半刻钟不够!我……我不要你跟我说话!我要……你别去安王府!安王……安王……你不能去!”
刘睿笑起来,脸色发青:“朕为何不能去?”
赵棠道:“因为……因为我不让你去。”
刘睿道:”你命令朕?“
“不,我求你!”赵棠眼前发黑,心脏怦怦跳着,满腔热力,灼烧着他自己。他跪了下来,举着那荷包,不知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声音,才能让刘睿明白自己的急迫。他举着荷包,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极卑微,“我求你,连上这个荷包,连上你以前亏欠我的……别去安王府。别问为什么,就信我一回,信我一回啊!“刘睿道:“赵兄,你只怕误会了。便是免死金牌,也是谋反大辟不赦的。朕今夜并非去吃喝玩乐,而是去共商国是,荷包没用。“赵棠道:“若是……赵将军求你呢?”
刘睿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冷笑:“将军何曾有一刻对朕真心呢?朕一倒霉,将军便高兴,朕一顺利,将军便如丧考妣。朕那时年少无知,只当将军脾气古怪,直到亲眼见到他和窈娘的婚书,才明白是朕耽误了将军。将军既然恨朕,朕便不去安王府留又如何?他会永远侍奉朕吗?会不要窈娘和孩儿吗?朕卧病在床不能动时,他杀朕报仇怎么办?”
赵棠道:“他没成婚,他只是在你面前吹牛的啊!你……你不去安王府,他就留下来侍奉你,怎么样?很划算吧!”
刘睿笑起来,声音又轻又颤:“你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朕不敢信。”
赵棠道:“我没骗你!我……”
他无言以对了。他对着刘睿撒过太多谎。从那句“济川县侯的外孙”,到“你乖乖养病,我出去几天”再到“我阅人无数,凭什么喜欢你”最后到那虚构的妻子儿女。
他不是要骗刘睿,只是害怕。怕天皇贵胄的刘睿瞧不起他,怕刘睿和那些混蛋们一样,凭权势逼他辱他,他怕一生光阴,一腔热恋,到最后落得色衰爱驰的下场。他怕盖棺定论的那一天,别人说:“瞧,这是个娼妓,爬上了龙床!”
可是,他看着四周,高寒也好,侍卫也好,小院子外假装眼观鼻鼻观心的大臣也好。每个人的脑门上都写着对他的评语。
爬上龙床的娼妓。贪得无厌。不知尊卑。
“刘睿……”赵棠从地上站起,拍净膝盖上的灰尘,抬起头微笑着看定刘睿,“你既然不信我,我也不强求。可我想问你,在你眼里,我赵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是谁?”
刘睿道:“赵兄眼里,朕又是个怎样的人?””
赵棠欲要开口,刘睿竖起手掌:“不必说了,那种伤人的话,朕实在不想再听了。朕今夜,实实在在有要是要办。此事关乎天下,关乎赵兄,亦是朕的毕生指向。便是洪水滔天,烈焰满地,朕也得淌过去。赵兄若真的好奇朕怎样想你,就在却非殿等朕吧。朕三更之前回来,和你慢慢说。”
赵棠道:“你若回不来呢?”
刘睿微微一笑,面孔苍白,眼圈却红了:“那么赵兄便自己想吧,一辈子这么长,总能想出来的。若想不出来便算了。横竖这事也不太要紧。”
赵棠道:“要紧!对我要紧!”
刘睿道:“但是对朕已经不要紧了。”
这句话说完,刘睿转身便走,猩红的夕阳照在他身上,绛纱袍浸透光芒,仿佛火焰。大汉自光武中兴以来,便是火德,以红色为为贵。如今红衣的皇帝,不听劝告,要去往地狱了。
赵棠心想:“他要找死,与我何干?我已仁至义尽了……”刘睿即将走出小院子,赵棠心口剧痛,无法站立,却听刘睿道:“诸位卿家看够了吗?朕的家事,你们也敢看?”又转向赵棠:“赵兄,三更见,等着朕。”说罢走出小院子,登上肩舆而去。
刘睿走后。侍卫们松开赵棠,赵棠膝盖打颤,几乎无法站立。他强撑着调转身体,走出小院子。
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事到如今,他只等着结局罢,等刘睿三更时回来或不回来,等皇帝亲口说自己是恋人或男宠。他已不需要靠别人的评价活着了,他只好奇,好奇这一生的青春,在那最重要的人眼里能打几分。
高寒默不作声地把赵棠带回却非殿。却非殿已恢复了刘睿在时的作派,极为简朴,书案上多了一个小摆设,乃是两只凝结在琥珀内的,用枫叶编的小蚂蚱。琥珀淡黄,蚂蚱鲜红,做工整齐死板。赵棠端详良久,问高寒:“哪儿来的?”
高寒道:自然是陛下的手工。”
赵棠不禁暗笑:“他妈的,手还挺巧。”又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山中幽会,他向刘睿讨荷包,刘睿向他讨了一对小蚂蚱。那时他说:“要是丢了,我再赔你一对。”
后来国破家亡,黄巾围城,那一对小蚂蚱大概真的丢了。刘睿这人很怪,大事记不清,细枝末节的琐屑却记得很牢。那傻子大概一直在等自己的小蚂蚱,等不到,就自己编了一对。
枫叶易朽,琥珀长存。刘睿后半辈子,是打算跟这两个小蚂蚱过了吗?
赵棠苦笑起来。此时才二更,赵棠不知做什么好,便在刘睿的书架里翻。这里又补充了一次春宫画册,封皮崭新,颜色大胆,人物的表情和器官也更生动。赵棠呵呵一笑,把春宫图全部搜罗出来,再次找来炭盆,烧掉了。
最后一本春宫图册在谈盆里化为灰烬的时候,外间传来敲更声。赵棠问高寒:“几更了?”
高寒道:“三更了。”
赵棠道:“他……没回来?”
“许是夜宴太久,耽搁了?”
赵棠脑海里陡然发生了轰隆隆的大爆炸,焰光四射,尘埃落定。他得到了结局。可他不要这结局。梦里的将军最后是怎么做的呢?同样找到了窈娘,被安王怀疑,为什么他保护住了刘睿,令刘睿至今不知安王的真面目?
他们在山中幽会时,刘睿与他约法三章。那第三章是什么来着?
不得对安王不利。
将军曾经……对安王……?!
大汉以孝治天下,安王是皇帝的父亲,是至尊上的至尊。将军没有战功,没有家族,又失了帝王宠爱。他能依靠的,唯有手中剑。
唯有弑安王的大罪,才能逼得将军自杀。刘睿的荷包,不是让赵棠求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说:倘如你杀了安王,来找朕,别寻短见。
所有的线索豁然贯通,似一线火光沿着复杂幽微的引线,嗤嗤而行,引爆了万丈光焰。赵棠一个激灵,他如坠梦中,如饮烈酒,叫道:“备马,我要去找陛下!”
高寒劝不过,便让人牵来一匹白马,赵棠走到门外,翻身上马。他没骑过马的,然而坐在马上,竟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他拍拍马脖子,又握住马缰绳,像握住一件熟悉的玩具。
高寒惊慌:“郎君!皇宫之内不得纵马!陛下回来还要召见你……“赵棠没有理他,轻轻一磕马腹,那马极通人性地嘶鸣一声,飞奔出去。侍卫们看到有人纵马,想要阻拦。
高寒叫道:“不得无理,那是……是皇后呀!”
侍卫们吃惊的瞬间,赵棠已纵马飞驰,离开重重宫阙,通过尚未落锁的宫门,走到洛阳城的大街上了。
夜正浓,长街无人。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如战鼓。
扑面的风带着桂花香,皓月浑圆。
前生,将军也是这样,一匹马,一个人,闯进安王府的吧。
徒有其名的将军,一无战功,二无家族,所依凭的唯有帝王宠爱。而帝王喜怒不形于色,那么多年轻美人,削尖了脑袋想爬龙床。
将军很怕。比起色衰爱驰,他更怕这个因恐惧色衰爱驰而变得挑剔衣着、脾气乖戾的自己。
他想立一些真正的功劳,让刘睿仰慕他,爱他,如当年初遇一般。他从市井流言中得到启发,便一路查下去,查到临漳,见着窈娘。为了打消窈娘的疑虑,他给窈娘写了婚书。
将军想,相伴多年,他必然信我,只要我解释一下……
但是没有机会了。他还未回洛阳,别有用心的人便把婚书提前送到御案上。
皇帝伤心欲绝。也许将军解释了,如他今天解释“我没成婚”一样,但皇帝不信。
将军别无选择,只能一命换一命。提三尺剑,入安王府,匹夫之怒,天下缟素。
事成后,将军擦掉剑上血,惨笑三声,自刎身亡。
何等痛快,何等气魄!
然后……
然后……?
马蹄慢下来,赵棠攥着缰绳,热血转凉。
然后的事,也很好猜。帝王的男宠杀了帝王的父亲,好一出弑父的大戏。臣子不肯罢休,刘坚不肯罢休,黄巾军更加不肯罢休,借这个名头摇身一变成了正义之师。
浮生如梦,梦里鲜血满地,狼烟滚滚。
今生将休,病骨支离。刘睿没有说过一句怨恨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信:“你我出身不同,性情相左”,只是叹气:“朕亏欠你的,左右还不清了,朕不还了。”
刘睿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到底是怎样算的账,算出他亏欠自己呢?
一个吻,一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