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儿一过就开始得开始冷了。
“他在那地方尿尿,哈哈,他在那地方尿尿”,年近八岁的女孩儿如此说着。那女孩身着朴素麻衣,头发扎起小辫儿,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人,若不是她目光呆滞、时不时留着哈喇子,人们都会以为她是个机灵活泼的女孩子。
她患的是癫狂症。
人会因为什么而发狂,思想变得混乱,不受自己控制,还将自己弄得成病样子?钱财、名誉、地位、权利、各种七七八八的欲望?可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她怎么会懂得这些身外之物的事情,她这年纪,本就是没有忧愁好好受教这世间万种常态,她怎么就患上了癫狂?天生所致?也不是,据说之前是学院里最为灵动乖巧的孩子。家境虽然朴素,但是模样生的可人,性格机灵,有很多的玩伴,也很受老先生的喜爱。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便成为这样了。
“毫无征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俞方问着前来探病的老妪,那人是那女孩儿的奶奶。年近七十、行动不便,说话倒还是利索。被这样问到的时候,俞方明显感觉她迟疑了一下。她声称圆圆(女孩儿的名字)就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那样(癫狂)了,有时候傻笑,有时候大哭,有时候问我们要不要吃桂花糕。总之,很让家里人担心。被问这事儿出了多久了?好像也有个半年了。半年了才来看病,这也太不重视了。
老人咳了咳:“半年之前本以为她就是发个烧胡言乱语,想着等烧退了,她也就好了。眼看着时间也过去了,她却没有好转……”,停顿了一下,她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是我这个做奶奶的没能照顾好她。”不自觉地哭了出来。俞方安慰老人家切莫伤心,问了其父母何在,老人哭得更厉害了,“死了!”
☆、幼女癫狂
俞方见状不便再多问,看着那个胡言乱语的小女孩儿,竟然也有和自己命运相同的孩子,没有父母,依靠着年迈的长者。叫了那小女孩儿过来,那女孩倒还能明白别人的意思,乖巧地张嘴伸舌头。俞方顺势摸了摸小女孩儿的脉,除了比常人快而大,并未有什么异常。这恐怕是情志之病,这一转念,想到了自己师傅,他才是治疗这方面的高手,可惜他人在何处都不知晓。
若她是情志之病,那是什么缘由引起的呢?要是不找出病因,这也难以治疗!不知当时她的喜怒哀乐,如何解除她现在的忧愁。
俞方问:“她的父母在何时过世的?”。
“很多年了”,老妪回答。
看来不是她父母引起的原因,“那半年前有发生什么大事吗?对于这个小女孩儿来说,那样的大事。”
老妪默不作声,眼里满是焦灼的神情。俞方见此状也不便问下去,转身便去和圆圆玩儿,“圆圆,你告诉我,你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令你开心,或是令你难过的事啊?”圆圆摇摇头,呆呆地望着她。陆羽这时进来了,端来了一盘桂花糕,她看着有孩子,便拿了一块儿过去,“小妹妹,要不要吃桂花糕啊”。那女孩儿先是笑笑,尔后惊慌跑去找奶奶,“我不要、我不要,尿尿、尿尿。”那妇人拍着孩子,别怕啊,她们不是坏人。那妇人赶紧抱着孩子起身,对着她们道别,“俞大夫,我家中还有些事儿,过几日再带她来,今日麻烦你了。”
二人将她送走,陆羽说那人犯了了什么病啊?俞方把刚刚的事告诉了她,陆羽不禁感慨:“那孩子太可怜了,俞方,你得救救她啊。”
俞方深知,仅凭自己还不能救那孩子,除非找到病因。“你想救她?改日我们去她住的村子看看”。陆羽点点头。
野外村郭,寂静寥寥,炊烟笔直地往天空延伸。远远地看那村庄像是被笼罩在烟雾之中,好似人间仙境。即无鸡犬之声,也无人声杂音,像是被隔绝了一般。
俞方、陆羽、张温三人也不说话,这一路安静地出奇。张温刚好是这边区域的管辖者,听闻那小女孩的事情,也心生怜悯,一心要过来看看,调查究竟是为何事。踩着陡峭的岩石泥土,张温显得有些累了,一手指着田野上方的一块茅屋,“前面那个茅草小屋便是圆圆的家了”。俞方看了看周围的房屋,大多是岩石竹编而成,一个模样六七岁的小孩儿在屋前玩着狗。俞方见状,建议先去领里打听。
小孩的世界小孩当然更懂一些。
小男孩见了他们三人,就把狗带到另一处去,还未等他们开口,小男孩就擦擦自己的鼻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将手背在身后:“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三人差点笑出来,小小年纪有模有样的,张温上前摸摸他:“小朋友,我们是来问问你的邻居一些事儿?”
“你们是来找圆圆姐姐的吗?你们是坏人!”,小孩转身去把他们家的大狗牵过来,“小心我放狗了”。
三人相互看看,怎么一来就把自己当做坏人,陆羽对着那小孩,真是苦笑不已“小弟弟,我们不是什么坏人,”“他呢”她指着俞方,“他是来治好圆圆姐姐的病的”,陆羽又指着张温:“他可是这个地方的父母官,来抓坏人的!”
小孩儿一听是父母官,半信半疑,又将大黄狗迁回去拴着,他跑过来拉着张温,“我只给你说哦”,张温应和着小男孩。
“圆圆姐姐病了,她病了之后就没有和我一起玩了,我家人也不让我和她玩儿。”小男孩显得有些失落,张温拍拍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可以治好他,只要你告诉我们,你刚刚说的坏人是谁?他怎么欺负你圆圆姐姐?”
小男孩小声在张温的耳旁说,“就是那个老乞丐,在我们姐姐身上尿尿。”本想多问一些,此时小男孩儿的父母过来了,模样紧张地将男孩抱回。问其是否知道邻居家中的事宜,也是慌忙摆手,概不回应。
张温有些想不通,“那男孩儿就说,一老乞丐在圆圆身上尿尿,这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陆羽也觉得,尿尿不至于引起多大的精神崩溃。
“那就得看,是在哪儿尿”,俞方忽然像明白了什么,“走,去找找那老乞丐”。
二人仿佛也明白了俞方的意思,瞬间不敢细想,跟着前去。三人离开时看了看圆圆家小小的茅屋,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一路问下来,好几个人都说并未有这样的老乞丐,也有人说许久都没见过那个人了。问其时间,也就……三月、五月,具体也记不清了。
有时候找一个人,怎么就那么困难。
好不容易遇上个老乞丐,张温给了他几个子儿,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圆圆的小女孩儿。问他周围还有同伴吗?那人也疯疯癫癫“死了一个了,就我了”。
“死了一个?什么时候的事儿?”,张温问到。
“都死大半年了”,那起来咬咬张温给的钱,“哎,真好,我先走了。”
俞方追问:“怎么死的”
那老头笑笑,“他活该,有了桂花糕竟然一个人享用,在那吃,也不给我剩点儿,吃饱喝足,他就睡了。睡了好几天,也没醒过来,也就死了,哈哈哈哈哈”。
如果那老人说的是实话,那么线索,就在此断了。都死了半年,那人早已尸骨无存,又能去哪儿找这些线索。一切又回到原点了。
三人悻悻而归,俞方看着这村里早已凋落的桂花树,突然回忆起,当时那小女孩儿嘴里说着桂花糕,想必那乞丐并未撒谎。可这怎么能联系起来,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日还得去圆圆家中,细探深究。
原本这事与张温没多大牵连,只是因为比较熟悉这边的民情才跟来,可这出了人命案子,虽然是无名无姓老乞丐,也还是得查查,这里面的牵扯细则,事件弄不明白,头脑始终像是扯乱的线。
“张大人怎么看这件事”,俞方问到。
“俞大夫难道有所见解”
“那日在我家,陆姑娘端来一盘桂花糕想要请圆圆吃些。按理说小女孩应该对这种食物没有抵抗力,可她看到却非常害怕。”
张温接上俞方的话:“那老乞丐如果真是因为吃桂花糕而死的话,这件事情,就联系上了。”俞方点点头。
陆羽茫然地听着:“那……尿的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二人也疑惑,张温建议大家都回去,次日还得找圆圆奶奶问,能清醒说话的人,也只有她了。
次日清晨,伴随着早冬吹来的第一股冷风,圆圆开始发病了。不停地哭闹,抓狂,能抓到的东西都使劲毁坏,嘴里胡乱不知道说些什么,奶奶心疼地抱着她,努力使她平静下来,自己也被圆圆抓伤,“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还未等俞方出门,圆圆的奶奶就带着发完狂的她来到了陆府。老妪请求俞大夫救救她的孙女,她愿意把一切都讲出来。既然牵扯到人命,又遇上张温大人也在,其余人自然留下来作为旁听之人。
“那先说说圆圆半年前遭遇了什么?”俞方。
老妪眉头一皱,“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传言。”她伤心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到:“那日没能送圆圆去学院,给她装了点桂花糕,让她独自前去找老先生。没想到这么近的路,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几人耐心听着,不敢有一丝打断。
圆圆提着桂花糕一路奔去学院,不料路上遇上了老乞丐,向她讨要桂花糕。这一切刚好被邻居看见了,觉着没什么端倪,就没去理会。没想到邻居的疏忽,奶奶的放心,就这样让那老乞丐得逞了。
当邻居找到圆圆的时候,一看她身上凌乱不堪,血迹斑斑,就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儿,还不得让老婆子赶紧上来领人。奶奶一赶到,圆圆一直哭着,说“那乞丐在她身上尿尿”,一边指着自己□□。
“我家圆圆好心待他吃桂花糕,他却偏偏不吃,”此时她说话都是颤抖的。“那好啊,我就做了些桂花糕,单独给他送去,就放在他外边的破碗上面。那贱命生前还能吃上桂花糕,算是好死了。”
众人沉寂,很久都没人说出一句话,大家相互看看,即使捶胸顿足也表达不了此时此刻的心情。老妪抬起头望着俞方,“请你们救救她,老生该死,但是不能这样毁了圆圆的一生,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啊。”
“张大人,您要怎么罚我都行、俞大夫,我家圆圆可不能癫狂一辈子啊”。
陆羽看看俞方:“不管怎样,小女孩应该是不愿想起当日所发生的事”。
“对啊,如果一直这么癫狂下去,就不会想起吧。”张温应和着。
俞方过去抱了抱圆圆,心寒与自己命运相同的女子,遭遇却是那么不幸!“她在癫狂的时候,嘴里不是一直念着那些话吗。这说明她一直记得,一直没有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起了这个小故事,想着身边也有发生,只是没有医生能将她治好,可能这一生都会是癫狂的
☆、对峙
既然是遭遇了如此耻辱,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首先应该是感到恐惧、痛苦,转而悲愤。这样治疗起来太难。主要还是心里的结,怎么一步步舒开她心中的结,给她一个很安稳的生活环境。
有些病,不是简简单单几钱几两的药配合起来就治好了。
这次俞方还得仔细想想。老妪因为犯了命案就被张温带了回去,念在圆圆还需要照顾,她也尚老,况且又是出了这样一个复杂的事情,这还得回去好好判定。俞方一心要救这孩子,陆羽也同意让她暂时留在陆府,可以让妘姑姑照料着。
俞方翻看历来岐伯、雷公的医案,虽未有类似的情节,但总体上,癫狂之人,由于情志引起的五脏问题,引发精神失守。喜克悲、悲克怒,那么要治疗怒气癫狂,必然先使其伤心难过,要让一个小女孩伤心难过,必定是故景重现……。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俞方不忍心那样治疗圆圆,一人站在陆府的院子里望着快要凋谢的菊花,五颜六色的菊花招蜂引蝶,看起来它们特别热闹。俞方正苦恼着,陆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知如何上前安慰。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持续了很久。
终于俞方转过头来,陆羽赶紧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很自然地问她:“有头绪了吗?”
“有倒是有了,但是……”
“有什么难度或者有什么需要的珍贵药材,我都可以向君主请命带来”。
“不需要什么药引”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
“既然不需要药引,那么困难之处在于?”
俞方低下头,眉头紧蹙,“想要救她,就得揭开她的伤疤,将那日圆圆的遭遇,重现一遍,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啊!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暂时还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