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沈江离开家乡,一路走来,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要为父母报仇,单靠我一人那是不行的,单看那天晚上,几个人缠住我,我就无法脱身,看来我的功夫还不到家,如果我武艺再高强一些,或许父母那边就不会出问题了。咳!怪我当年在武当学艺没有出师就半途而废,辜负了师傅的一片苦心。想到这里,他决定再登武当,进一步深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将来功成艺高,回来非杀尽这些贪官、狗官不可。于是他撩开脚步,直奔武当山而去。
一路西行,说不尽披霜带露,晓行暮宿。不知走了多少天,忽一日,来到一座城池,约半里之遥,就看见城门楼上镌刻着“洪都府”三个大字。沈江不觉得念道:“哦,到了南昌郡府了。”心下想道:“这南昌府乃一座古老都市,上溯秦汉,后达隋唐,地理上西临赣江,东襟鄱阳,北望庐山,南眺井冈。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据闻唐初滕王建阁,王勃序文,真乃珠联璧合,历来传为美谈。我何不趁此一游,也歇一歇连日来奔波之劳。”一时间,不觉已到城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一望,高大的城门楼高耸云天,单是这城门洞就有三丈有余,但见:
南来北往客,比肩接踵;东商西贾人,车水马龙。飞燕越青山绿水,夕阳映白云蓝天。喜鹊乌鸦栖城楼,叫卖商贩挤街头。你那里茶点酒肉,我这厢瓷器丝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情怀为利休。不知惭,不知羞,到头来,只落得离群孤雁鸣啾啾。
沈江进得城来,寻得一家客店,住了下来。一连几天,在洪都城里闲逛。游了几处胜迹,心中且是得意,父母伤逝之苦,暂且忘在脑后。这天,天气十分晴好。沈江想到,闲逛几天,还未到滕王阁去,今天天气好,可以去了。他起了个绝早,带了些许银两,直奔滕王阁而来。到了滕王阁附近,他先在一个地摊上吃了点东西,然后徐步向滕王阁走来。这滕王阁乃唐高祖之子滕王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立于赣江之滨,雕梁画栋,绿瓦红廊,气势恢宏,鬼斧神工,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精美程度,均可为古今名楼之佼佼者。
每上一层,他都往远处眺望一回。步步登高,人生热望。可沈江目前处境,怎敢奢望还有登龙门之时。他登上最高一层后,只落得喟叹之声。西望赣江,渔帆点点,如织游人,往来穿梭。不觉得又勾起他思念父母双亲的情怀,潸然泪下。他又反身回到楼内,看到墙上赫然挂着唐初四杰之一王勃的旷世之作——《滕王阁序》。阎伯屿为洪州牧时,宴群僚于阁上,王勃省父过此,即席而作。文中铺叙滕王阁一带形势景色和宴会盛况,抒发了作者“命途多舛,无路请缨”之感慨。对仗工整,言语华丽,声震一时,传唱千古。特别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当时就为出席宴会的许多人拍案叫绝。出于商人之家的沈江,幼时也曾读过几年私塾,颇有一些文字功底,因此他慢慢地读了起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
嗟呼!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沈江读罢,嗟叹不已。心想:王勃少年才俊,尚不能成功得志,我一介武夫,平头百姓,无德无能,何言报国。而今世道昏暗,父母且不能保全,今后的路将何在?罢!罢!罢!走一步说一步吧。想到此,欲痛哭一场,又怕他人看见笑话,只好低着头往下走。
甫至二层,就听见下面街道上乱哄哄,闹嚷嚷一片,忙走到栏杆边一看,从南头来了一匹快马,马上骑着一个风流男子,打马向北驰来。马后用绳索拖着一个女子,路上留下一溜血迹,似乎已经昏厥,连救命的呼声几近听不清楚。那马从楼下经过时,路上的人都向两旁闪开,唯恐躲避不及。就在此时,人群中冲出一个白衣汉子来,大约二十七、八岁样子,以极快的身手,飞身上前,一只手揪住了那马的尾巴,那马负痛,尦起蹶子,朝后踢来,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放开马尾,立起双掌,往马蹄上砍去,那马浑身一抖,便倒卧地上,马上男子也撂翻在地。
沈江在楼上看得真切,大呼道:“好身手!”只见那白衣汉子上前踏住骑马男子,说道:“为何马拖弱女?”那骑马男子跌破了头,忙一手捂住伤口,一边嚷道:“那个龟孙,敢来冲撞老爷。”白衣汉子道:“你想死还是想活?”骑马男子口硬:“你少管闲事!”白衣男子抽出宝剑指着他的咽喉道:“快说,那女子有什么罪?”骑马男子软了下来,吞吞吐吐道:“她…我…”此时人群中有人喊道:“杀了他,除却本地一害!”又有人附和“杀了他,杀了他……”。白衣男子道:“想你不是个好人。”手中宝剑就要砍下,骑马男子赶快跪在地上求饶:“饶命…饶命啊,我是…”白衣男子道:“谁听你狡辩,管你是谁。”一剑将那骑马男子的头砍落在地。但此时,那白衣男子却愣在那里。原来那白衣男子乃浙江归安人,姓陆,名行儿,自幼生长于太湖边上,不仅一身好水性,而且练就一手铁砂掌,尤善掌臂功夫,人称铁臂哪吒。方才看见那骑马男子马拖弱女,一股无名火起,冲动中杀了他,现今却不知如何是好,愣在那里。此时,有一老者上前,说道:“好汉,你刚才所杀之人,是现任洪州知府李宪的五公子,名叫李成龙,李家五虎中的老五,是一个花花公子,最没出息。但其四个哥哥依仗其父的权势,均在衙里供职,待会儿定会领着做公的前来,请好汉好自为之,尽快脱身的是。被拖女子交给老夫就是,正好老夫缺一女儿。”陆行儿道:“多谢老伯指点。那弱女子就拜托老伯了!”此时,街上的人都一哄而散,只剩下李成龙尸首和那断了两后足躺在地上的马。陆行儿正要离开,却见从滕王阁上下来一个人,叫道:“好汉哥哥,快走!”便拉着陆行儿一溜烟向北飞奔。陆行儿一边疾走,一边问道:“请问尊兄姓甚名谁?”那人道:“我是杭州临安人,姓沈名江,人呼我玉面书生的便是。”陆行儿道:“哦!原来是沈兄。”沈江道:“敢问好汉尊姓大名,仙乡何处?”陆行儿道:“在下归安陆行儿,人称铁臂哪吒。”就在此时,忽听得后面传来马蹄声,二人扭头一看,只见四、五个人骑马,后面是二三十个土兵,一起向二人追来。陆行儿对沈江说道:“尊兄,此事与你无干,请快离我而去,不要管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有办法对付。咱们后会有期,快走!”陆行儿也不等沈江再说啥,推了沈江一把,便自顾自转向一条小胡同跑去。这边沈江也顾不得许多,也朝另一条胡同跑了过去。
原来,洪都知府李宪有五个儿子,前四个儿子都在父亲麾下干点捕快之类的公事,只有这小儿子被娇惯了,整日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在洪都城耀武扬威,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今天被他拖在马后的女子,便是他前两天刚从乡下抢来的,那女子性情刚烈,李成龙要与她同房,那女子则抵死不从,李成龙即把她双手捆住,绑在马后,在大街上奔驰,企图拖死她,谁料想却被铁臂哪吒陆行儿救了,李成龙还丢了脑袋。他的四个哥哥正在衙里,忽见李成龙的随从回来报告,说自个的弟弟被人杀了,便立即召集起二三十个土兵,向滕王阁下而来。他们留下几人收弟弟的尸首,其余的都追赶凶手陆行儿他们来了。看见陆行儿两人分开走路,以为他俩是同伙,也将人马分成两路,一路追赶陆行儿,一路追赶沈江。
先说沈江这边。沈江见他们追来,立即转向一个小胡同,背过视线,迅速钻进一户人家,又接连翻过几道墙,听听追兵已无踪影,又转入另一条胡同,飞快地返回自己住的客店,提上包裹,来到赣江边上,寻得一条渡船,向西岸而去。过了赣江,一溜飞奔,看看无有追兵,才放缓脚步,朝着武当山方向去了。
再说陆行儿,与沈江道别后,他也转向一条胡同,本来他也可以很快甩掉追兵,但他怕追兵追赶沈江太急,于是故意走走停停,同时他也翻过几道墙,后边追赶的人虽然有马骑,但也无济于事。陆行儿一边朝着江边方向转移,一边与追兵保持一定距离。快到江边的时候,他估计沈江已经脱离危险,于是他快步来到赣江边上,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着追兵招手,“来!来!来!我们在江边耍一耍。”那边李成龙的大哥——李福龙气得直咬牙,抡着大刀直扑陆行儿。陆行儿抽出宝剑立好门户,等到李福龙刀锋一到,陆行儿一个丁字步大转身,“哧溜”一声,便将大刀化解。这一招,叫做“苏秦背剑”。李福龙虎背熊腰,看起来力大无穷,这一刀砍来,使足了劲,恨不能一刀把陆行儿劈成两半,但此时却收不住脚,一个踉跄跑出了十多步。紧接着,后面几个人轮番扑来,让陆行儿都轻轻化解,就像逗着他们玩一样。另一路追赶沈江的人马,看看追不上了,也向江边会合,陆陆续续都围住了陆行儿。陆行儿一看哈哈大笑,说道:“你们的公子哥李成龙,是一个淫贼,他伤害民女,罪有应得,今天亏他遇见了我,若是别人,或许折磨他半死,让他活着不如死了。我今天给了他一个痛快,说起来你们还得谢谢我呢!”李福龙是越听越气,又招呼几个兄弟和土兵道:“死死围住,不要让他走了。”陆行儿又倒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站在了那块石头上,挥着宝剑道:“我看谁敢上来?”那些土兵们看到方才陆行儿的功夫十分了得,果然都站得远远的,只是端着枪朝着陆行儿。还是兄弟连心,李福龙和他的三个兄弟各操家伙,向陆行儿围了过来。四人如车轮一般,围着陆行儿转,陆行儿闪开老大,踢翻老二,绕到老三身后,推着老三向老四倒去,两人同时摔倒。陆行儿想:“他们毕竟人多,我不再与他们纠缠了。”于是高声叫道:“诸位保重,在下后会有期,告辞了。”那弟兄几个怎肯罢休,操起家伙,又朝他逼来。有分教:
飞天熊罴出罗网,跳涧猛虎脱狼群。
欲知陆行儿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褚先生语:沈江叹自己武学不精,又于滕王阁上看《滕王阁序》,见文中作者王勃亦叹时运不济,文武皆命途多舛,非自命也,世事之故也,世上能扭转乾坤的有几人?李成龙仗势欺人,多行不义,自取灭亡。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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