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舒有些讶异的开口:“你竟然是魔修?”
秦断脑中一片混乱,此时闻言,低低笑道:“怎么,你要杀了我么?”
温予舒沉默几秒,叹道:“怎会……”
他伸手在那人额间轻轻一点,秦断只觉得浑身力气被人瞬间抽了去,脚下一软,倒在了对方怀里。
“你——!”
“我既答应了护你,便不会伤你分毫。”温予舒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脊背,“不过此处毕竟并非魔修的地盘,你……好好跟着我回凉州便是。”
凉州,又是凉州。
秦断闭了闭眼,那是他们一切开始,又结束一切的地方。
很多很多年前,凉州秦温李三家三足鼎立,以秦为首,其中秦家以剑入道,温家以心为道,李家以器炼道。
李家人低调内敛,府邸位于深山之中,常年闭关不出,与外界素无来往。反观秦家以镖局闻名天下,而温家又偏偏有自己的商队,两家合作往来多年,已成世交。
后来的一次家族宴上,秦家少爷头一回遇见温家少爷,不但把人认成了姑娘,还靠着自己蹲了一年马步练起来的三脚猫功夫,堪堪掠上了枝头去摘那一朵盛开的梅花。
也亏得温少爷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愣了一下,居然也没有拒绝。
只是他被自家老头揍了个满头包,第二天被按着上门道了歉。
他本来心有不忿,可对上那双春水般温润透亮的眸子,又仿佛什么气都消了。
于是隔三差五——就能在温家的墙头上看到那鬼鬼祟祟的影子,以及院子里传来的,孩童们的欢声笑语。
是了,那时候他还叫秦旭,取自“旭日东升”之意,是秦家的独子,受长辈宠溺,加上他本就性格跳脱,愈是无法无天。
若是还有什么能压得住他的,便只剩温予舒……说来也是奇了怪,明明那小子还要小他几岁,为人处世却又像个小大人,在他的记忆里,温少爷永远是轻声细语的、好脾气的笑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的眼。
他自然而然的喜爱着这个仿佛丢到哪里都会受欺负的弟弟,又时不时捏着对方的小脸逼着他喊哥哥,一来二去,还真如亲兄弟一般。
就是这样一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回忆的人——在秦家覆灭的百年之后,秦旭变成了秦断,两人重逢于凉州时,他依然被那双眼中的温柔惊艳。
何况那年他离开白伶之,恰逢道心不稳,再遇旧友时便更是着了魔一般,恨不得把心中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他隐瞒了自己魔修的身份,以剑修的名义与对方交好,哪怕他连握剑的手势都忘了。
可温予舒没有点破,明明他早看出来了——是啊,他那样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一定是认出了自己,但碍于身份,不好明说。
秦断喝着杯中的酒,迷迷糊糊的想,若是予舒真的介意他的身份……他就不再继续修行,只靠丹田中的魔气运转这具身体,像个凡人一样等寿元尽了,也挺好。
至少、至少这偌大世间还有人……记得他。
魔修沾血后极易入魔,秦断不过是靠着心法苦苦支撑了这么些年,差点因为那人破了道——那是他千年修道中最接近入魔的一次,若是温予舒再演上几天,指不定自己就真的傻兮兮的废了道心……从此任人鱼肉。
如今想来,还真得谢谢对方高抬贵手。
秦断讽刺的笑了下,抬头去瞧那人被黑布蒙住的小半张脸——温予舒半扶着他,另一手驻在拐杖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曾有错,也不曾踏空。
若不是元婴之后可以神识视物,秦断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又在演戏……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更名改姓后栽的最大的跟头就是在这小子手里,不得不防。
“安冉,去把马车带过来。”温予舒吩咐着属下办事,又低头对着秦断道:“路途有些遥远,小兄弟若是怕晕车,可以跟在下说。”
后者偏过头去,拒绝搭话。
结果过一会儿上车的时候,他因为全身发软使不上力,还是温予舒上来扶了一把。那人的手掌蹭到他后腰的时候秦断瞬间毛了,几乎是反射性的将人推开,“滚!”
他狠狠喘了两口气,发现自己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直到咬破舌尖才彻底平静下来。
温予舒不曾防备,被他推了一个踉跄,被身后冲上来的下属扶住。
那下属不过金丹中期,自然也冲动一些,开口斥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
温予舒抬手拦住了那人的话头,不过他到底也不是圣人,被这么接二连三的冒犯,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只是面上依然保持了该有的风度。
“虽然不知小兄弟为何如此敌视温某,不过白楼主将你托付于我,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他抱了抱拳,“得罪了。”
秦断靠在角落里,只觉得后腰被触碰的位置一阵发麻。
——那里曾经被人生生敲断,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只得像个狗一样的趴在地上,连抬头都勉强。
修罗之体有再生之能,只是他丹田被锁、穴位被锁,两条横穿琵琶骨的锁链废掉了他仅剩的身法,只得被困在那冰冷的水牢中苟延残喘……
却都不及那人一句话所带来的苦痛。
温予舒贴心的找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将拐杖放在腿上。
他失明多年,其余五感极神识已是超乎常人的敏锐,几乎是一瞬间便发现了那人有些不对。
他的身上有一种……温予舒说不出来的感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便嗅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主要集中在带着手环的右手,其余的地方倒是干净的很,显得那右手愈发诡异。
虽然弑羽堂已今非昔比,可曾经也因屠魔正道名起一时,魔修他见过不少,竟看不出这人练得是什么功法。
而现下,对方的情绪似乎极不稳定,体内的气息缭乱,有点像……走火入魔的前兆。
温予舒轻轻皱起眉。
为什么他会如此厌恶自己,又为什么因为他的触碰而反应如斯?
为什么他身上隐约有一种……错觉一般的熟悉感,为此他自愿纵容那人的无礼与冒犯,简直像是……
思绪至此戛然而止,温予舒望着眼前永无止境的黑暗,藏在袖间的手指缓缓握紧成拳。
等秦断从那久远的噩梦中回过神来时,已是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已黑,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淡薄的月光徐徐撒入昏暗的车厢内,堪堪照亮这一席小小的天地。
温予舒似乎正在打坐,除去那清浅的呼吸声外,几乎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秦断为此松了口气,他闭上眼,继续默念太上忘情心经。
他先前的反应是不正常的——过激敏感到简直不像是他本人,秦断思来想去,也只能归为天字楼内的那一心不甘,对力量的欲望引发了魔念。大道三千,只有魔道为世人不齿,正因为其剑走偏锋,往往一念不慎,便走火入魔。
秦断修道千年来唯有两次道心不稳,都是因前后遇上那两个人。
白伶之,和温予舒。
……简直像是来讨债的。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亏欠过什么。
等经文念到一半,秦断开始有些犯困,将脑袋抵在颠簸的车厢上,迷迷糊糊的打着盹。
他一向浅眠,这次却不知为何一睡不醒,隐约之间好像有什么触上了他的脸……秦断微微皱眉,不自在的偏了偏脑袋,睫毛微微颤动几下,却唯独没有醒来的意思,依旧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