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死前交代李寻欢,他有两大心事,一则便是希望李寻欢谨手祖训,无论如何要为朝廷效力一段时间。二则便是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林诗音,好好照顾她。
李寻欢自然没有意见,出仕虽非他所愿,但父亲又不是叫他一直为官,只消为朝廷效力几年便是,至于林家表妹,他从小听父亲念叨,对她到也挺挂心的,毕竟李家人丁稀少,他也想有个弟弟妹妹,只是林家几个孩子很早便进了京入了贾家,他着实不方便前来探望,此次正好进京赶考,又听闻林家人已经搬出了贾府,便来林府拜问。
他先前已经来过两次,只是那时林珩不在,林诗音考虑再三,虽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哥也很好奇,但到底还是回绝了他,叫他晚些日子,待长兄回来了再来。
第三十一章
林家四人坐在堂中,林管家领着一人,热情又不失恭谨的将他引至堂外,躬身道:“李老爷,请。”
林家众人问声而动,一齐望向了门口,只见来人生的丰神俊朗,温雅如玉,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容,头发略微有些卷曲,一双眼温柔的像二月的春风,五月的湖水,他整个人身上都透露出一种温和的气息,如同冬日的暖阳一般,虽不炽热,却能叫冰雪消融,驱散人心底的寒冷萧瑟。
林珩忍不住心生赞叹,好一个风姿如玉的探花郎!竟丝毫不逊于花满楼,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知当年父亲初中探花,打马游街时,是否也是这般风姿?
林诗音瞧着他的笑容,忍不住红了脸,心头有些慌乱,如小鹿乱撞一般。林黛玉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几乎是立刻便发现了她的异常,抿起嘴偷笑,又转过眼去仔细的打量已经在和林珩寒暄的李寻欢。
李寻欢和林珩可以说是一见如故,虽然说不上多么相见恨晚,但是也聊的十分愉快,说实在的,林珩虽然家世更加显贵一些,但身上江湖人的气息却远必公候子弟的气息来的浓烈,而李寻欢外表则更像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只是谈吐之间带出些许江湖气息。
不过两个人骨子里都是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的人,相似的三观造成他们之间起码不会鸡同鸭讲,且李寻欢说话风趣,妙语连珠,可谓是非常讨人喜欢,林珩虽然话不多,但对于看顺眼的人一向有巨大的耐心,不过一会儿功夫,气氛就已经热烈了起来。
感受到林黛玉打量的目光,李寻欢含着笑意望过来,林黛玉仗着自己年龄小,平日里又深受众人宠爱,壮着胆子,不躲不避的迎上了李寻欢的目光,笑吟吟的看着他,眼珠子一转,又故作不经意的瞄向了林诗音。
这下子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诗音身上,方才刚进门见礼时,李寻欢为表礼节,不敢仔细打量两个妹子,只略略扫过,看轮廓只觉得都是美丽的姑娘,声音也很好听,此时猛的四目相对,李寻欢呼吸一窒,微微睁大了双眼,瞳孔紧缩,捏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
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李寻欢遇到林诗音,林诗音遇到李寻欢,就如同命运的牵引。许多年后,他们依然记得那天,午时的阳光斑驳明媚,他眉目如画,她笑如春山。
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没有人出声打扰,仿佛被这种无声的唯美的感觉所震撼,直到林珩脸黑的快要滴出墨来,咬着牙冷哼了一声,霎时间繁花落尽,空气中弥漫的甜蜜气息一下子就消失殆尽,如同被戳破的泡沫。
林诗音脸红的像是要烧起来,拿帕子掩着面跑了,林黛玉瞄了眼自家大哥的脸色,吐了吐小舌头,也溜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拉上仍旧在状况外的小弟。
不知什么时候,一直侯在下方的林管家也跑了,遥遥的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廊下,保证自己又能听到主子的呼唤,又不会将自己的身影暴露在主子眼中。
堂内只剩下了林珩和李寻欢。
林珩用一副棺材脸,死鱼眼的表情直勾勾的盯着李寻欢,周身弥漫的黑气几乎要具现化了,李寻欢心虚莫名,小心翼翼的抱拳作揖道:“珩表弟?刚才是在下失礼了,唐突了表妹,但是在下是真的……”
“闭嘴!”林珩怒喝道,身上的内力喷涌而出,一股脑的朝着李寻欢扑去,李寻欢只觉得一瞬间如坠冰窟,随后越来越冷,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幽冷,他如同置身于一片漆黑冰冷的湖水之中,水中的寒意侵蚀着他的身体和心灵,他来不及反抗便已沉沦,向着湖水最深处坠落下去,溅不起一丝水花。
这种感觉让人绝望颤栗,李寻欢咬了一口舌尖,疼痛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他赶忙运起内功抵抗,但那冷寂刺骨的湖水仍不断的挤压过来,逼的他无喘息之机,他几乎要忍不住使出小李飞刀了,但硬生生忍住了,若他真的跟林珩动了手,恐怕以后就再无机会抱得美人归了。
李寻欢原本如玉般细腻光洁的脸庞变得惨白,冷汗大滴大滴的落下,沾湿了鬓发,他闷哼一声,嘴角慢慢溢出一丝鲜血,显得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点探花郎的风采。
“不要!”一声惊呼从堂内传出,林诗音揭过纱帘跑了出来,被两人比拼内力形成的场域所阻拦,远远的站在一边,泪眼盈盈的望着林珩,眼睛里满是祈求,原来她刚才出去后,又忍不住跑回来,躲在纱帘后偷听,见到李寻欢吐血,才终于按耐不住跑了出来。
林黛玉和林玖也跑了出来,面带焦急的喊道:“哥哥。”
林黛玉又是心急又是内疚,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她实在没有想到会闹成这样,若是哥哥真的把李家表哥打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办!
林珩真正发怒其实是因为李寻欢过于草率的就要将爱慕之情说出口,他从不认为一见钟情就可以有倾心相许的浓烈感情,草草率率就说出喜欢或者爱,又与调戏有何区别?其实这也是他误会了,李寻欢急着说实在是因为他当时脸色实在太可怕了,李寻欢以为他厌恶了自己对林诗音的感情,才想着解释一下。
不过误会已生,即使后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林珩也很难对一个将要拐走自己娇宠的妹妹的家伙有好脸色。
听到林诗音等人的呼喊,林珩冷哼一声,收了手,冷静的想想这个家伙以后也许会成为自己的妹夫,真打出个好歹就不好收场了,这样一想还真是完全无法冷静啊!!真想把这个不顺眼的家伙再抽一顿!!!
不过李寻欢的反应他还算比较满意,若是他敢还手,呵呵。
另外,李寻欢的武功也算相当不错,虽然远不上自己,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毕竟算是比李寻欢大了将近三十岁呢,武学经验也多了十来年,以李寻欢今年不过十九岁的年纪,能有现在的成就绝对可以说是天才人物,虽说距离半步宗师还很远,但毫无疑问已经是江湖顶尖高手。
唔,似乎和陆小凤的水平差不多,比花满楼强一点,比西门吹雪差上不少,但西门吹雪今年已经二十七岁,陆小凤和花满楼也已经二十四岁,待到李寻欢二十七岁时,成就未必会低于西门吹雪。
这样想想,做自己的妹夫,似乎也差不多够格?林珩眯了眯眼,冷冷的瞥了一眼李寻欢,一言不发的拂袖而去。
他走了以后,林诗音松了口气,赶忙走到李寻欢身边,关切的问道:“表哥,你没事吧?”
李寻欢咳嗽一声,擦去了嘴边的血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事,珩表弟并没有真的伤害我,我吐血也并非因为受了内伤,而是咬破了嘴唇罢了。”
林诗音冲他深深地一福身,不好意思的道:“哥哥一向心思率直,这次也是因为太关心我了才会……表哥,你千万别生气。”
李寻欢深深地看着她,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回护,珩表弟把他打到吐血,诗音表妹虽然忧心他的伤势,但却丝毫不提珩表弟有错,甚至连他一丝的不好都不肯说,反倒叫他千万不要和他生气,看来她对自己的兄长真的是十分尊敬爱戴。
林诗音见他不语,也觉得十分羞赧,她知道兄长确实做的过分了一点,但要她代为道歉岂不是变相说了兄长的不是,这她是万万不肯的,就算李寻欢千好万好,也及不上兄长半分,若他真的生气了,那也只能……就算是他们有缘无分罢。
她垂下双眼,躲过了李寻欢的注视,李寻欢无奈的摇了摇头,温言道:“我自然不会生气,毕竟我又没有真的受伤,何况,珩表弟生气也是有理由的,的确是我孟浪了,诗音表妹不要不好意思,说起来其实也是我有错在先。”
他的善良大度让林诗音十分感动,眼波如同一汪秋水,带着丝丝甜蜜的喜悦,抬起头来看着他,柔声道:“表哥……”
娇娇软软,欲语还休的神情十分动人,李寻欢的心又忍不住有些颤动,一抹红晕爬上了他渐渐恢复正常的脸色,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为一个人牵动所有的心神。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平日里可以吐出无数妙语的舌头似乎打了结,脑子也如同被高温烤过一般化成了一滩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道:“表,表妹,我,我先告辞了,改日,改日再来看你,可,可好?”
林诗音也红了脸,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高的有些过分,她点点头,道:“好。”
……
第三十二章
林珩气咻咻的跑了出去,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心情更加烦闷,有心想找宫玄禹吐吐苦水,跑到听雪小筑才发现里面只有几个杂役在打扫,才想起来现在是大白天,宫玄禹应该是在皇宫或者东宫?
望着有些冷清的听雪小筑,林珩的心里涌上几分怅然,心中更加烦闷,最终还是转头回家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毫无形象的托着腮,琢磨着是按规矩写个拜贴?还是等到夜深人静来个夜探?哎,都怪他平日里太惫懒了,只等着玄兄来找他,也没想过主动去寻他说说话,固然是为了避嫌,可也确实有些不太走心。
想来想去,他一个无名小卒,大咧咧递个拜贴,估计门房都不会往上递,即便递了,也是递给管家什么的,估计还是不会搭理他。啧啧……还是夜探好了。夜探东宫,想想还挺带劲儿的,林珩顿时精神一震,若是被发现了,他就说自己叫李寻欢好了。
心里有了想头,林珩才感觉心情愉悦了些,整了整衣衫,叫来林管家询问了一番他走后的情形,得知诗音对他很是维护,嘴角一翘,眼里都透出光来,深觉欣慰。又得知他们没说两句话李寻欢就走了,暗道一声算他识相。
林管家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大着胆子道:“老爷,今天这事儿,老奴可得多嘴几句,大小姐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很是理解您看李家老爷不顺眼的心情,但咱们凭良心说,李老爷可是俊才中的俊才,那真是又俊俏又有才华,还是咱们大小姐的亲表哥,您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这么好的姑爷去,您又何必对他太苛刻呢?这万一要是……这难过的不还是大小姐和您吗不是?”
林珩脸又黑了,他何尝不知道呢?若是他真的很不满,早就下死手了好吗?哎,他如今算是理解了父亲嫁女儿的心情了。
林珩臭着脸吩咐道:“过几日我要出去一趟,若是在此期间他再来拜访,就由你接待,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我不在,绝不允许他见诗音!我最多出去两三个月而已,若他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也不配求娶我的妹妹。”
林管家想了想,权当是考验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便躬身应了:“是。”
林珩挥手让他出去,自己憋着气写了封家书,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跑到祠堂去烧给了林如海和贾敏。
从祠堂出来,看了眼天色,好整以暇的用了晚膳,又跟林诗音说了他过几天要出去一阵子的事情,并建议林诗音带着林黛玉和林玖去贾家住一阵儿,这样他也比较放心。
林诗音抿嘴一笑,并不答话,看到林珩脸色僵硬,才笑着道:“我听哥哥的就是了。”
林黛玉和林玖有些不满,嘟着嘴瞪着林珩:“哥哥怎么又要走?!”
林珩扬眉一笑,道:“不然我带你们一起闯荡江湖?”
林玖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转过头去看林诗音和林黛玉,林诗音以袖掩唇,笑而不语,只轻轻的摇摇头,林黛玉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你呀,想都不要想,好好在家读书,若是叫爹爹知道了,非气的跳脚不可。”说罢,冲着林珩飞了个小小的白眼,不满道:“哥哥你忘了爹爹的遗训了吗?”
林珩眨眨眼,假意讨饶道:“小的错了,再不敢了,玉儿真是越来越有小夫子的风采了,威风又气派!”
黛玉被他逗得直笑,算是揭过了此事,没有话语权的林玖小朋友失望的垂下头,直到林珩承诺会给他带许多礼物,还会给他讲江湖故事,他才又高兴起来。
待用晚饭,林家几人又围在一起聊天玩笑了一阵子,才各自散去,林珩看了看天色,换了一件黑色袍子,上罩一层黑纱,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冷峻,他足下轻点,如一只燕子般无声无息的飞了出去。
林珩虽然没有去过东宫,但东宫的大概位置还是知道的,东宫位于最靠近皇宫的地方,那一片儿都是皇亲国戚的宅院,朝廷官员,包括皇亲的宅邸都是依制而建的,便是再繁华富贵也不能逾制,东宫的规模和恢宏仅次于皇宫,只是面积小了许多,可以说十分好认。
林珩很快就到了东宫,这里巡逻守卫十分森严,好在巡街的士兵武功都不怎么高,林珩顺顺利利就跳进了东宫。
东宫内的守卫就更加森严了,不说越往里就武功越高强的护卫,还有许多隐藏在暗处死角的气息,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可惜的是没有顶尖高手,毕竟顶尖高手极其稀少,且大多桀骜不驯,就算有愿意做护卫的,恐怕也在宫中保护皇帝。
林珩记得宫玄禹身边的暗卫统领已经接近顶尖,或许他该帮他一把,毕竟只有顶尖高手,才能防的住顶尖高手。
林珩屏气凝神,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又有夜色掩护,东宫之中无一人能发现他的踪影,林珩一路往里,来到主人的院子前。
这里看似没有护卫!实则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起码有十个以上的暗卫都隐藏在院中,林珩大致感受了一些气息,心中暗暗点头,若想在不被发觉不伤一人的情况下,即便是他也难以无声无息的潜入,毕竟他还到不了能控制周身气场,隐藏自己,蒙蔽敌人感觉的程度,只要显露出身形,就一定会被发现。
除非用强攻,一瞬间杀掉外围的暗卫,再迅速进入房中,不过他又不是刺客,自然不会这样做,这些暗卫里,有几个的气息他还是挺熟悉的,其中暗一暗二都在房顶上,他干脆飞身上了房顶,径直落在暗一面前。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暗一心惊肉跳,出了一身的冷汗,所有暗卫在看到林珩的一瞬间便戒备起来,各种暗器毒粉冲着他就扔了过来,林珩袖子一甩,讲那些东西全都拢到一起,捏成了一团用内力托在手掌心,看起来有些魔幻。
暗一看清了林珩的脸,几个见过林珩的暗卫也都认出了他,纷纷停手观望,暗一做了一个撤退的暗号,暗卫们顿时又隐藏起来,暗二张大嘴巴看着林珩,眼睛也睁的大大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哎哟?您老人家怎么来了?”非常生动传神。
暗一默默地抹了把脸,有些疑惑的看着林珩,他也很想知道这位大爷今天发的什么疯,大半夜的跑到东宫来扮刺客玩,若是主子知道了……,哎……若是主子知道了,恐怕会高兴的睡不着觉,整晚上都念叨“我的珩弟居然主动来看我了,哎呦,还是夜探什么的,想想就好带感啊!我的珩弟就是这样有想法之类完全类似于烽火戏诸侯的话”,苍天啊!大地啊!他为什么要懂!心累的不想说话。
林珩莫名的看了一眼暗一,总觉得他刚才心理活动很丰富的样子,气息短短几息就变换了数次,又看了看依然保持着惊讶表情的暗二,眉毛轻挑,缓缓的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暗二疯狂点头,完全已经忘记了立场,暗一心情复杂的点点头,他还能怎么样呢?这暗卫当的好辛苦。绝望。
领头的不动,其余的暗卫也不敢轻动,林珩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内灯还亮着,房内摆设并不多么繁复华贵,反而很简单,但处处透着大气,转过外间,进入了主人起居的私密地盘,内侧一张盘龙雕花大床极为显眼,几乎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制作精美的镂花刺绣屏风合理的分割了空间。
宫玄禹随意的披着件袍子,背对着门,正对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本书册,正就着灯光细细的看着,林珩故意加大了脚步声,慢慢靠近他。
宫玄禹听到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他这里守卫森严,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这样悄无声息的闯进来?他放下书册,敛气回头,顿时放松下来,含笑嗔道:“珩弟,你怎么这样过来了,吓了我一跳。”
林珩眼睛弯了弯,走到他旁边坐下,有些狡黠的道:“是不是很惊讶,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