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这位小皇帝,无甚政绩,无甚英名,但却安然无恙地在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上坐了两年,虽然外有藩王,内有贪官,但国库不空,朝政不乱,让人对这位小皇帝颇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意味,完全看不透。
不过这小皇帝有一点却是毫不掩饰的反抗到底——大婚。
先前也说过,若不是花满舍联合了十三位大臣上书,估计这次的秀女大选,皇帝根本不会松口。而且事实上,即使他被迫松了口,也撂下一句选可以选,选不选得上就不是他们联名上书能决定的了。
那些在挹彩宫无故发疯的秀女,御前失仪,当然不可能再入后宫,但对她们自身倒也无甚损害,顶多各回各家,各找人家罢了。
所以这完全像是小皇帝为了逃避立后而做出来的事。
幸好千重不在,否则肯定伤心极了,皇帝竟然找那群宫人们来办这件事而不找自己。
“反正皇帝还小,再过两年大婚也无不可。”陆小凤虽然觉得这小皇帝胡闹,但这等真性情的人,反而欣赏,“顺天府查一查也就算了,估计洪老头明白过来,也就知道该怎么做。”
盗无没说话,他负责京中百姓安危,这种和皇帝较量的事,就交给洪阶和花满舍他们吧。不过倒是刚才花满楼的小动作让他不满:“陆小凤说就说了,难道我还会告密吗?你这护的也太过了。”
花满楼含笑不语,似乎欣然接受这份指责。
陆小凤却看不得他被人指责,一颗花生米丢过去,被盗无偏头躲过:“你这狗咬吕洞宾的,他不是怕你去高密,是怕隔墙有耳,若是我们私底下议论皇帝,传到他耳朵里,倒霉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这神捕司总捕头,毕竟我们可不是什么朝廷命官,身在江湖,小皇帝想管也管不到!”
盗无缄默,无声饮下三杯酒,理亏啊理亏。
正说着呢,忽然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四海阁里传出一阵喧嚣声,惊动了他们几个,连睡着的司空都踢了外袍,蹭地跳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地喊:“有热闹,什么热闹?!”
盗无放下酒杯,弯腰拾起自己被踩在脚底下的外袍,憋屈啊憋屈。
“去看看?”陆小凤询问花满楼的意见。花满楼点点头,两个人一起站起来往外走。
现在月上中天,阁里的人已经少了许多,他们站在栏杆处往下看,宽敞的大厅里正聚集在一堆人,高声争辩。
“太监?”陆小凤看了一会儿,对这些人的身份甚是诧异。虽然他们穿着便装,又特意掩饰,但还是能看出这些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现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太监在这里?”花满楼也奇怪,宫里虽然允许太监有出宫日,但却也是严格的要求时间,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陆小凤两边看一看,揪过来一个送茶的小厮,问他底下是做什么。
“似乎是那个表演喷火的姑娘偷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正在理论。”
“偷东西?”揉着眼睛晃悠出来的司空摘星一下来了兴致,“同道中人啊!我得去认识认识!”然后扒着栏杆就跳了下去,跟在他后面的盗无伸手拉,没拉住。
“你这确实不好管。”陆小凤同情地拍拍他,“晾着也好,不然你太累。”
等三个人从楼梯上走下去,底下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司空摘星挤到正中间,吵架不嫌人多地添油加醋,帮着里面那位姑娘一起和外头一堆人理论。
“这世间物有相似,你们凭什么说人姑娘的钗子是你们的,人姑娘还说是你们见着这钗子别致,又仗着人多,才想据为己有呢!”司空摘星睡了一会儿,能量爆棚,叽里呱啦一顿吼,“来,不是说这钗子你们的吗?叫一声,看会答应不,会就让你们带走!”
那四五个小太监平时都不怎么会吵架,方才也就是欺负那姑娘势弱,司空摘星也一加入,立刻气焰就低了,但一个个还是强撑着不肯走,非说那只钗子是姑娘偷得,说不上来竟然直接动手,拿尖指甲戳人。
陆小凤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对面也走来一个中年男子,正是这四海阁的谭总管。
第72章 璃妃
“这四海阁不是菜市场,各位如果要吵架,请出去。”
四海阁作为京城三座高楼之一,背景深不可测,谭总管一出来,那群太监立刻慌了,赔着笑道歉,收拾东西就要走。那个表演的姑娘更是害怕,躲在司空后面一句话不敢说。
“这是第一次,我姑且不计较,若再有下次,就请莫要再来四海阁了。”谭总管眉宇锋利,淡淡两句话,成功地解除这场闹剧。
陆小凤抱着胳膊站在花满楼身边,眼神无意之中扫到司空摘星后面的那位姑娘,只露出个脑袋来,他这才看到,对方如雾秀发之上,插着一只木钗,钗头上却不是花不是珠,而是两颗玻璃,圆形有凹陷,一个透明有蓝色,一个透明有粉色,串在一起插在镂空的木钗上,看上去平平常常,并不是十分好看,顶多清新别致。而且玻璃这东西虽然并不常见,但这姑娘是表演班子的,大概去哪个大户人家表演时得了赏赐也无不可,毕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太监,为何要夺这样一件东西呢?
陆小凤跟盗无招了招手,示意他去拦下那几个已经走出四海阁的太监,他和花满楼,就站在那里等谭总管走后,和那位姑娘说几句话。
“陆大侠,花公子。”可是谭总管眼睛一转看到了他们二人,竟然走过来打招呼。二人只好回礼,这四海阁他们也并不常来,与这位传说无所不能的谭总管也并无交情。
“陆大侠,上次西门大侠在这里饮酒,还有一位小公子作陪,但他们走之后留下了一件东西,我不知万梅山庄所在,也无处可送,正好见到陆大侠,不如交给陆大侠,先行替西门大侠保管如何?”谭总管忽然提起一件事。
“什么东西?”陆小凤不以为意,“你留着等西门吹雪再来时给他不就行了。”
自从蜀中回来,就再没西门吹雪和余喜的消息了,不知这二人回到万梅山庄又发生了什么事,黑眼圈也被他们带走了,现在被谭总管一提,还真有几分想念。
“不知道黑眼圈长大了些没有。”花满楼果然也想到了那只有个威风爹爹的杂种小银狗。
“你想它了?那我让暗卫去万梅山庄抱回来。”陆小凤回头道。
四海阁外正趴在墙头上赏月亮的暗卫们集体咆哮——准姑爷你还不没进花家的门呢!俺们不听你使唤!
“陆大侠?”被忽视的谭总管表情很严肃,“这东西”可是他刚说了半句,忽然一个小厮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谭总管再开口时就换了语气,“好,那我们就等西门大侠再来时还给他好了,陆大侠,打扰了,请继续好好玩。”说完就走了。
陆小凤看花满楼:“他这什么意思?”花满楼摇头,这四海阁的事,他也并不怎么了解。
司空摘星已经带着那位姑娘过来,还冲谭总管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凶巴巴的,一点儿都不可爱!”“你不是就吃这一套吗?”陆小凤取笑他一句,然后避开他伸过来的拳头,走过去问那位姑娘:“我可以看一下你的钗子吗?”
姑娘见他与司空认识,便不拿他当坏人,拔出钗子里递给他,强调道:“我真的没有偷他们的东西,这钗子是几年前去一个大户人家表演时,那家夫人赏我的。这钗子我已经戴了几年,你们看,已经有些磨损了。”
陆小凤仔细看了看,果然钗子的边缘已经都磨得发白,是戴了几年的缘故。
“你可以把它卖给我吗?”陆小凤还是觉得那两颗玻璃珠子有古怪,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陷,里面有斑斑点点的蓝痕或红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姑娘犹豫了一下。“或者我用这个来换。”陆小凤变戏法一样,手中忽然多了一根金镶玉的发簪,果然姑娘一下就被吸引了,红着脸点头。
“你搞什么?用一根金钗换木钗,脑袋坏掉了?”司空摘星等姑娘走了,夺过来那把木钗看,怎么看都不像是名贵的样子。亏了,太亏了。
“我自有用处。”陆小凤拿回来,故作神秘,看花满楼,“我们走吧,盗无大概把人拦下了。”
可花七少的表情很微妙,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果然,七少微微晃着扇子,若无其事开口:“陆兄,你随身带着姑娘家的金簪,是等一下要去赴哪位美人的约吗?那不如我和司空先回去,就不耽误你了。”说完之后翩然出门。
“哈哈哈!”司空摘星看陆小凤急赤白脸跟上去解释的模样,在那儿跺着脚笑。
盗无在四海阁不远处的街上拦下了那五六个小太监,那些小太监被这尊黑煞神吓得直哆嗦,站都站不稳。花满楼和陆小凤一前一后到,他们像看见了救命神仙一样。吓死咱家了,差点以为要被灭口了。
陆小凤见花满楼没走,微笑着站在那儿,就知道他方才是在与自己玩笑,真是的,吓出了一身冷汗,以后那些女人家的东西,他还是再也不碰为妙,天知道那根簪子是什么时候跑到他袖子里去的,反正刚才一摸就摸到了,一时没多想,只顾着能换到那根木钗子。
“这个,到底是什么?”把木钗递过去,他问那几个太监。
几个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劲儿地摇头。
陆小凤看了一眼盗无,盗无默默地把缠着黑金丝的手臂露出来,在他们面前握了握拳头,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暴力气息,扑通几声,两个胆小的已经跪了下去。
“我们说,我们说,好汉饶命啊”
然后就是争先恐后地叙述,原来他们果然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在街上逛过了时间,就想着到四海阁呆上一晚,结果看表演的时候见到那个姑娘头上戴的钗子,很像以前宫里面的东西,就这么吵了起来。
“这两颗球很普通,你们怎么会认定是宫里的东西?”陆小凤不解。
“回好汉的话,那不是球,是李子啊!”一个小太监靠在墙上回答。没办法,旁边黑煞神的气场太强大,让人腿脚发软。
李子?陆小凤心里一震,花满楼也收起了扇子,拿过来木钗摸了摸,果然有几分相似。只是不提及的话,轻易联想不到,只以为中间的凹陷不过是制作时候的误差。
三个人同时想到了那本生死簿,生死簿上画着的,就是一颗颗李子。
“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为什么宫里会有人用李子做钗?”花满楼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那几个太监。
几个太监又是一阵哆嗦沉默,似乎不敢讲一样。总捕头大人只好再次上场,这次是微微挪了挪脚,抬手去拍衣服上的灰尘,果然他一抬手就吓得几个刚站起来的太监又跪了下去。
“回,回好汉的话,以前宫里有个娘娘,特别喜欢吃李子,太医说李子伤身,不让她多吃,她就命银作局做了各种李子形状的首饰,宫里就这么独一份,所以我们才说这钗子是那个女子偷的”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什么值钱东西,好了,你们走吧!”陆小凤收起木钗,冲盗无使了个眼色。盗无继续他冷面总捕头的样子,淡淡说了个滚字,那几个太监就屁滚尿流地蹿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花满楼说了一句。看来,蕖芰阁的事有眉目了。
“你明天去问一下千重,打听一下那个娘娘的事,顺便问问宫里有没有失窃财物的案子,我和花满楼再去一趟蕖芰阁。”陆小凤对盗无道。
第二天下午,回到顺天府的人各有收获。
原来,先皇曾有一位妃子,璃妃许氏。正如她的封号一样,特别喜欢玻璃器具,又爱吃李子,受宠时候,先皇特地吩咐银作局给她宫内制作了一大批玻璃饰物,上到头上所用簪钗,下到鞋上所踩珠串,无一不是用玻璃所做。但如此受宠的璃妃娘娘,却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突然暴毙身亡,所住琉璃轩也被随之封锁,再无人进。
这是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现在的皇帝还是太子,千重也只是随着刚刚随着父亲在宫内行走,所以并不清楚具体缘由。
至于陆小凤和花满楼,两个人这次去蕖芰阁,却是见到了那位管事大太监华海生,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臃肿,面庞却精瘦,大概是一直呆在房间的原因,整个人都是灰白色的,散发着一种萎靡阴沉的气息,他听说陆花二人是来询问蕖芰阁以命换命的传言,呵呵冷笑了一会儿,突然浑身打起哆嗦,底下小太监立刻送上药给他吃,大概是平时旧疾。平静下来的华海生,甩出一本边缘残破的书来,就又捂着胸口进了房间,再没有出来。
“大明海志?”洪阶翻看陆小凤递过来的书,装订极其简单,没有印刷日期,也没有印刷局的名字,看上去像是私自刊印之物。
陆小凤站在那儿扭腰转脖子,昨天晚上好像睡落枕了,一天后颈都疼,那本书他回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记载的都是海滨州县一些稀奇古怪之事,其中有一页折起来的,正记载了闽东古田县发生过的一件奇事。古田县盛产青玉,又名玉田县,这里有一户制玉的人家,因此发迹,便举家迁往福州府,不料三年之后,这户人家一对双胞胎儿女忽然双双生病,药石罔效,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四处烧香拜佛,散尽家财,所有方法都用尽而不得善果之际,一个自称游方散仙的道人来到他们家中,说是三年前他们采玉时毁了一块养玉的福地,致使一对天然的并蒂双玉无缘出世,司玉仙恼怒,便要将他一对儿女的灵魂捉去养在玉中。夫妻二人向道士寻了破解之法,所谓以命换命,去当然采玉之地,三叩九拜,许愿以自己夫妻性命交换儿女,果然数日之后,一双儿女醒来,安然无恙,夫妻两个却在睡梦中离世,被合葬于采玉之地。至于用性命养出的那块并蒂玉,却无人得见了。
这个故事听来不过一个奇谈,大概是为了颂扬父母爱惜儿女胜过自己之情,所谓以命换命,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这个故事里有青玉,那位璃妃娘娘却像喜欢玻璃,似乎有共通之处。”花满楼一边拉着陆小凤到旁边坐下,替他揉捏肩膀,一边提醒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