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边只担心，李雅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还好他是笑着说的，要不然真会让人误会他和杨风有什么深仇大恨哩。()细想这可不像他李雅的风格，难不成上过大学、有点文化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奔出两句比刀子还锋利的话？怪不得《红楼梦》里每每黛玉的才情最高，说起话来也最是尖酸刻薄的。又想，自陆清兰离开后，这李雅一直情郁于中，做事儿也知道小心了，难道连说话的水平也高了？说不定心中还藏着一腔义愤吧？
杨风像是被刺儿刺了一般，突然显得很激动，“呼——”地一声站起身来。这时候我留意到柳敏赶紧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说：“呃……杨风，今天是寿宴……张姨的，你原本是该敬杯酒的。”
杨风稍停片刻，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尽快平静下来，叫道：“小吴，走，我们也去敬老总们一杯。”
“哦，这个……”吴天停下筷子，说，“这个……我还是不去了。董事长经常教导我，我的工作就是开好车，保证董事长的安全。一会儿我还要开车送他们回去哩，不能喝酒。再说，我不过一个司机，你看，还有那么多人没有敬酒，就算要敬，也要晚一会儿吧？这会子怎么好……还是您去吧。您确实该去！”
杨风知道我也不会和他一起去，所以也不再多说，自己端着酒杯过去了。李雅还是很活泼，在这边端起酒杯来，对着女士们说：“来，漂亮的女孩们，干一杯。”
“我们喝一口果汁，你要干一杯白酒的。”廖红莲娇笑说。
“这是什么道理？有理由吗？”
“当然有！”
“那你就说出理由来，说得好我就喝，说得不好我可不喝。”
“嗯……”廖红莲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略微沉吟片刻，说，“有人说过：‘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比海还宽广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心灵。’所以，你作为男子汉大丈夫，有着比天空和大海还宽广的心灵，喝酒也一定是‘海量’了。这区区一杯白酒，你能不喝？”
我、吴天、韩梦竹都觉得小莲的这个理由说得很妙，都不觉叫“好”，催促李雅快喝。李雅也很欣赏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没再说话，一饮而尽，叫了一声：“爽！”
大家饮完一口，都来享受扒猪脸这道特色美食。(.)可是，柳敏断断不沾，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几根素淡的青菜吃。韩梦竹让她吃，她却笑着摇摇头。
“牛肉羊肉你都吃，应该不是素食主义者啊，这个为什么不吃？”我看了她一眼问。
“没什么，我只是……你只管吃你的……”她简单说，使劲盯了我一眼，显见得有些不高兴了。这心里一阵难受，突然想起不管是冬至那天去她家里吃饭，还是后来几次和她吃饭，好像都没见她和她的家人吃过猪肉，难道她是……清真？
想到这里我一下心惊起来，难怪几次我请她吃信阳菜，她都不去。想到这里，我故意说，“这盘素淡的青菜和这里的花生米都很好吃，你多吃点。”
她这才点点头，又好像很感谢我明白了她一般。只吃了一口青菜，放下筷子，问我：“小秦，你为什么不去敬老总酒啊？”
我笑笑，谦逊地说：“我一个小出纳，哪有那个资格……”
“怎么会没资格呢？杨风不过一个租赁员，都可以去，你怎么不可以？做事情总要有点勇气嘛！”
她这一句话，像把锥子突然刺得我的心生疼。她到底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拿我跟杨风比？难道杨风可以，我就必须可以吗？人家杨风是什么人？那是董事长儿媳妇的表弟啊！是沾亲带故、有着裙带关系的！我算什么东西？做事情我是总缺乏勇气，但这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需要你在这里耳提面命地提醒我吗？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没有勇气？难道没有你的原因吗？你要是态度明朗些，我难道会没有勇气？你总是若即若离，总是在我和他之间游移不定，你这个可爱又可恨的尤物，你到底喜欢我们中间的哪一个？你要是真的关心我，你就应该坐到我的旁边来，为什么还要坐在他旁边？这难道不是故意在做给我看吗？你要是打定主意跟了他，就不要再管我，不要再问我。我工作怎样，在这个社会上混得怎样，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呢？你以为我叫你一声姐姐，你就真的成了我的亲姐姐了吗？我不想认！我也永远不会认！
我在心里咆哮着，胸口堵得生疼。吴天端起杯子以茶代酒和我碰杯。我碰了，将半杯白酒一口干尽。
“你干吗喝这么猛？会伤身体的！”柳敏一脸关切地说。
“你不要管！”我说，其实我恨不得说“不要你管”，可是这话太重了，我怎么对她说得出口啊？那肯定会伤透她的心。
李雅似乎看出了我的郁闷，端起酒杯来说：“来，我陪你喝。”
“干什么，你们？”韩梦竹按下李雅的手说，“小敏说得对，喝酒过猛伤身体，你们慢慢喝嘛。”说到这里，见大家都盯着她，片刻又朝李雅说，“尤其是你，喝酒总是一口闷，这样伤身体会很厉害的，以后可要注意。”
廖红莲听到韩梦竹这样说，也笑道：“真是个细心的好姐姐，喝醉一次哪里就要了命了？——看你这么关心李雅，改明儿给你们牵了红线，一辈子关心去！”
“你这小蹄子！”韩梦竹笑嗔道，“我关心他，还不是为了你！省得你看着心疼又不好意思说！”
“算了吧，别人不知道，好妹妹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恐怕你是欲盖弥彰，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哈哈。”廖红莲说着看看她又看看我，只是笑。
“你再浑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便要动手，引得桌边的人哄笑不止。
“小莲，你们到底说什么呢？什么‘欲盖弥彰’？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柳敏似乎听不懂她们的哑谜，问。
“小莲妹妹是个活宝，你别问她。”我忙说，却不期和韩梦竹的眼光撞在一起，忙低下头去。
“小莲妹妹却是可爱得紧，李雅，你别光顾着和兄弟们喝，也该让让你的莲妹妹才是。”小吴却笑说。
李雅只管放下酒杯，笑着在我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明显一脸被女孩子关怀过后得意洋洋的神色。我再看柳敏，却见她脸色阴沉地看着我。我的头已经晕了，眼睛有些迷离，灯光变得模糊，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眼里蓄满了泪水。韩梦竹已经沉静下来，一句话也不多说，盯着我异常平静。我突然觉得这个桌子上的几个人年龄都不大，可是内心里都藏着事儿，往后我们这些人的关系会怎样发展呢？柳敏，我的敏儿！为什么我和你总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纸，却怎么也捅不破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对你的这一片痴心啊！
杨风回来后，在这一桌上打关，我猜“有没有”，赢二输一。杨风喝两小杯，我喝一小杯。可我实在不能喝，只感到胸口难受得紧。柳敏说：“杨风，不要让小秦喝了，你看他都快醉了。”
“不会这样不能喝吧？”杨风笑说，“来，小秦，我再陪你一杯！”
“谁要你陪！”我说着端起酒杯来。
柳敏不说话，我倒真的不想喝了。她开口求情，让他杨风小看于我，这让我感到极不舒服。要你为我说话？杨风真的那么厉害？不就是一醉吗？真能死了人去？再说，猜“有没有”，我赢二输一，输赢已分，难不成我还要跟他耍赖？往好处想，你的一句关心，让他拿话来讥讽我不能喝酒！往坏处想，敏儿啊，你和他一样，就是笑我不能喝酒吧！一个男人能容许别人小看他吗？男人的自尊能这样轻易被人践踏吗？当然不能啊，我的敏儿！
我端起酒杯，朝柳敏一指，道：“你若不说，这酒我真不想喝了；可是你说话了，这酒我是必喝的！”
“你这是什么道理，小秦？”柳敏急切地说。
我更不答话，一饮而尽。我看到了，柳敏有些紧张，也不痛快了。可是，这宴席上的人，有几个痛快？谁能痛快！
李雅猜枚，换了大杯子，三个枚，一枚半杯。这次是李雅输二赢一。李雅向来喝惯了猛酒，明显还能抗着。那杨风虽能喝，用大杯子一下子半杯，显见得有些难度了。李雅先喝完了，笑说：“快点喝呀，要不要我们再碰一杯？”
杨风含着最后一口酒，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冲下。白皙的脸面顷刻间火烧了一般通红。
“你们何必喝这么猛？”柳敏盯着我说。
“喝口水吧。”廖红莲端起水杯来递给李雅。
我在一边享受着酒后的迷离，咀嚼着内心的苦楚，聆听着恋人的心曲，一句话也说不周全了。我觉得这个宴会上的柳敏就像一朵云彩，那么轻，那么柔，只要你大声说一句话，口气重一点，她很可能会被吹走，吹到你最最憎恨的另一边。以前，她是我心中的仙女，总是让我没有信心；现在，她成了我面前的花瓶，总是让人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她碰翻在地，碎成一地无法收拾的玻璃陶片……可是，我那些话，我那些酒，还是小心翼翼吗？敏儿啊，你就让哥哥放肆一回吧！想到这里，我故意装作醉了，伏在桌子上，泪水稀里哗啦地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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