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是疑问,十分心焦,这时候忽然看到一堆瓦砾之中有一段黑色——闷油瓶的刀!我立即扑过去想把它拽出来。
不想黑金古刀像跟砖头块嵌在了一起,纹丝不动,似乎被塌下来的半截房顶压得很死。
也可能刀本身太重了,我没有着力点就没法用劲。
“唉,我还以为你是要救我。”一个声音从我脑袋上方飘过来。
我差点又被吓了一跳,手劲一松直接坐倒地上。
和我的狼狈不同,黑眼镜的夹克上连点灰尘都没有,倒像是刚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家主。
我操了一声,问他刚刚在哪躲着,怎么完全不见人影。
“赶紧走。”黑眼镜乐了两声把我一拽,“我就知道你傻到还会跑回来,我的邻居都不好惹,马上有人来管闲事了。”
“刀刀刀!”我又想回去扯,黑眼镜两下把刀给提了出来扔到我的怀里。
原来是我太心急,没弄清楚它是怎么被埋的就用蛮力,它是卡在了断梁之间。
心还没放进肚子里,瞬间有个黑红色的东西从挖出刀的空隙中弹出,直扑我的面门。我这几年也锻炼了不少,下盘还算稳,上半身往后仰同时用刀去挡——这完全是个错误,黑金刀太重了。我全胜时期都挥舞不动,何况是突发状况下的紧急发力,只可能失去平衡。
摔倒之前勉强算是挡了一下,刀却也滑落出去,我都没看清那是什么,只闻到一股焦臭再次袭来。
我顾不得其他一手护住脖子,另只手往前一挥,没想到竟然真把那东西抓住了。
手感像泡软的油条,我心中诧异立即想把它甩出去,但黑油条居然翻了个个,重往我身上扑来。我一下被卷住手腕,上臂也被缠了个正着。
我心里已经反应过来这是一条蛇,但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完全不懂它是从哪来的……难道那条冰柜里的蛇没死?这怎么可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看见了那个焦黑油条的“蛇嘴”,我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它就在我手臂上重新盘起,暴起咬住了我的脸。
这一口极快,被咬的地方靠近我的鼻子,迅速带起强烈的烧灼感。
黑眼镜马上卡住那条蛇的脑袋把它扯了下来,意外的是,蛇好像确实死了,虽然卷住了我,但本身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很容易就被扯掉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剧毒的蛇咬,我竟然有些想笑,除了麻和晕好像也没有什么。
反正以前都没死,这次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从未有过的头疼让我一下子近乎崩溃,听力也顿时丧失,与麻木和眩晕完全不同的感受淹没了我。
一瞬间,我连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都不清楚了。
我也许发出了大声的叫喊,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对喉咙的控制能力已经完全失去。
实际上,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彻底消失,只剩下被咬的那里还存在,那几平方厘米的皮肤似乎是我身上唯一可被触及的部分。
奇妙的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抱有完整的意识。
听力又恢复了,我听到吭哧吭哧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来自我的身体内部,我想努力看清眼前,却只有一片灰黑色的怪影。
随后,焦黑的油条蛇不知为何恢复了它本来的外表。我看不到它头在哪里,尾巴却在拼命扭动,一下卷住了黑眼镜的手臂。
不对……那不是黑眼镜的手臂。这个人的手臂是赤裸的,带着一些奇怪的线条,黑眼镜穿了夹克。
我一下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我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谁,我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的面孔——即使是现在,我也只是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云纹而已。
但这片文身实在是太令人难忘,我有可能认错这世界上任何纹路,唯独这个绝对不会认错。
闷油瓶卡住了我的嘴,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他的眼神里不带有任何感情,连一丝杀意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第十章 吴邪的记录——过去的过去
我很难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心情,现在想来,是那种东西太过于复杂,超出了我大脑的负荷能力。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我们再会的情景,想过闷油瓶胡子拉碴加腋毛过膝,也想过他骨瘦如柴皮或者白如鬼魅,更想过他干脆是忘了我这个人,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从我身边走过,然后我愤怒地一个回旋踢……这都是我还能够正常的做梦的时期,梦到过的情景,有些也是无比真实,似乎触手可及。
但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我都没有梦到过他这样的“表情”,还是个放大版的。
在我的记忆之中,似乎还没有和他这么正面靠近过,距离近乎脸对脸,使得闷油瓶神情清晰得甚至有点可笑了。
然而他的神色让我感到异样的陌生。
闷油瓶面对着我和胖子的时候,即使是他失忆格盘的那段日子,他都不曾真正空白过。
我承认他身上一直散发着隔离一切人的气息,但接触越多就越能体会,他的隔绝是出于对同行者的保护,而他的空白也只是一种经历过太多同样的事情后的麻木。
这很容易理解,当看过太多次同样的悲剧,人的表情变化变得非常微小了——但相对的,当出现不同于闷油瓶经历过的事件发展,他的表情变化反而可以很轻松地被解读出来,起码和他熟悉的人,是能够解读出来的。
闷油瓶会有愤怒有不甘心,有惊讶也有同情,对弱者和死者也会心存怜悯,只是几乎没有人有机会察觉到。我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处在找寻自己记忆的状态,那时候他还是有些“人味”的,话也相对比较多。
随着记忆恢复,他想起来的经历越多,表情便越少,这都是我曾看在眼里的变化。
不管背负了什么,经历过什么,他也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就算再厉害,厉害到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也还是一个人。
人的眼神里不会什么都没有。
但此刻卡着我嘴的闷油瓶,眼睛里就是什么都没有,如同一个死物。
难道这不是他?!
仔细一看,闷油瓶穿的衣服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老旧的军服,上面的标示应该是被撕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惧和厌恶一下抓住了我,我感到自己开始拼命地挣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不对,有事情不对。
杀了他。
我必须杀掉他。
不管他是谁,我要杀了他。不管他是谁,他都得死。
我试图去咬他的手,却无法顺利发力,身体和四肢好像都已经消失了,只对头部还有非常微弱的操纵能力。
令我想不到的是,他卡着我嘴的手忽然翻了一个方向,似乎是打算抓住我的脖子往他的另只手上按,然后手指一松。
我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却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狠狠咬了这个人。
这一口很深,我甚至感受到了坚硬的掌骨抵住了后槽的牙齿,听到了筋肉破开的声音,同时心中升起了一种报复的快感,然后却迅速转化成了强烈的恐惧。
闷油瓶任我咬着他的手,没有一丝反抗和惊慌,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逃!
这个人我杀不了。
闷油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在那口咬过之后就松开了我,把手伸到了身侧——我看到地上摆了很多黑色的瓦罐,每个都是人的脑袋大小,本该是封泥的地方此刻都打开了。
闷油瓶从瓦罐中取出了另一条鲜红色的蛇,右手使力卡住它的嘴,迫使它去咬自己。
他的左手实际上已经伤痕累累,伤口的颜色却难以辨别,像被蜜蜂蛰过似的有很多“点”。
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分裂了,一边忽然意识到我是在以蛇的视角经历什么事,一边又沉浸在“杀不了”闷油瓶的恐惧当中。
突然我又听到了人声,就出自我的身后,原来这个狭小的房间内并不止一个人。躲藏已经来不及了,“我”又被捉住了。
同时我听到抓住“我”的人说了一段话,似乎是一个问句,包含了很多奇怪的发音,我有一些熟悉,并不是全然没有意义的。但我还是听不懂,真的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闷油瓶顿了顿道:“不行,对你是有毒的。”
立刻我就被转了一个圈,视野一下又黑了。
我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了一个罐子中,罐子里非常阴湿,有令人作呕的腥味,腥得几乎是“辣”的,这时候顶上的光亮消失了。
回到了封闭的地方,“我”的恐惧感墙也丝毫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了。
我身边还有东西在,发出了“嗑嗑”的振动翅膀的声音。
画面开始出现交叠,我之前经历过的那种快速幻灯片的眩晕感又开始了,这一次要比上次要详细许多。
时间忽然失去了意义,我能感到时间是在流逝的,但又失去了对“时间”感知的能力。
说到底,我是在同时以旁观者和亲历者的双重视角在解读。
一天两天……是天吗?还是月,或者年?
罐子中一片漆黑,我看到的一切开始了多个层面的倒叙,大量毫无意义的东西灌进我的脑子,然后又烟消云散。